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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第十四章 赛博克苏鲁与美女特工队

网络行者会梦见赛博后宫吗? · 佚名 · 4.6万 字

*

城寨,居民楼。

子墨的靴子踏过城寨走廊上潮湿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短路义体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还未散去的火药味。

他走到已经丧失了作战能力、被紧紧捆住的角山面前。

角山此刻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腿上的子弹创口已经被小队用凝胶做了简单的应急处理,同时也用倾力治雾化吸入器让他保持清醒,但剧烈的疼痛还是让他面色苍白。

月仪用脚尖拨开地面上网监特工尸体,在附近找到了一间堆放着清洁用品、没有窗户的狭小储物间,将角山拖了进去。

这个狭小的空间,本身就会对角山的心理造成压迫。

考虑到目前未央正在和内森·U谈判,子墨需要快速从角山嘴里撬出情报。

稍微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自己要问的问题,子墨走了进去。

“你们网络监察为什么盯上我了?前几天那个和你上司内森交谈的人说了什么?”他问道。

角山努力活动了一下颌骨,吐出一口血沫,冷笑一声。

“何子墨——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一位打败我一个特工,就能逃得掉整个网络监察公司的清算?”

“就算为了你自己好,如果不想遭遇毫无意义的刑讯逼供,就回答我的问题。”子墨不动声色地威胁道。

只是,角山看起来并不吃这一套。

“我什么都不会说。你是个耗材,一个小人物,无人在意……何子墨,你的所有行动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角山咬紧牙关,试图用语言激怒这个冷静得有些可怕的年轻黑客。

子墨盯着角山的眼睛,他没有被激怒,只是看了看义眼视界上显示的时间。

未央与内森的谈判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想必已经接近尾声,未央和自己一样没有多少有效情报,但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牵制着网监的力量,为自己争取时间。

他必须尽快从角山口中挖出有利于己方、有利于谈判的情报。

“嗯……无人在意——我?这么说来,你们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我咯?”

他抓住了对方话语中小小的漏洞。

“啊——”

角山张着嘴巴有些呆滞住了,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于是,他闭上嘴,任由子墨如何威胁也不再开口说话。

看着油盐不进的角山,何子墨不由得叹了口气,走出储物间,看向樱小路茜。

“茜。”

“艾薇刚刚那几刀简直帅呆了……喵?有什么事嘛。”

听到子墨叫了自己,正在嘻嘻哈哈地和艾薇聊天的猫娘少女立刻立正了。

“时间紧迫,角山不打算配合我,所以我需要你协助我,直接用暴力破解的方式拉取他脑机中的记忆数据。你以前干过侦探这一行,对这种事应该得心应手吧。”

茜那张娇俏的小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带着猫耳朵也抖了抖,仿佛再说:不过如此喵~

“当然可以,主人~不过,我得提醒你哦,临场‘强行读取记忆’与通过超梦(Braindance)拉取记忆可不一样。”

“强行读取,需要硬生生地从入侵目标的记忆区拉出数据,虽然快捷高效,能在短时间内获得你想要的记忆——但它不一定能给你完整的、真实的画面,因为读取过程中会产生数据噪点和失真,而且,有损坏目标记忆、甚至造成永久脑损伤的风险。”

“而超梦编辑,才是读取记忆的艺术呢,需要通过专业超梦编辑设备构建一个高度拟真的环境,让目标在潜意识中重新体验记忆。这样才可以尽可能还原出目标自己藏在潜意识里的细节和情绪……”

“但它需要很多时间吧?我们现在没有这个余裕。”子墨说道。

“欸,也是喵。”

茜微微耷拉了耳朵,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向子墨握了握拳头。

“得令!——你是主人嘛,那我们就去把他的脑壳撬开吧~”

她在一边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自己腿上啪嗒啪嗒地敲起了键盘。

“嗯咳——我的独家记忆读取软件已经上线,接下来只要子墨你接入他的脑机接口就行了。”

“好,谢谢你了,茜。”

子墨则将自己的生物线缆从前臂抽出来,再次走进那狭小的储物间。

……

幻蝶?幻蝶是谁?幻蝶和我有什么关系?

看了角山的记忆之后,子墨的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他与这个代号没有任何交集,他的记忆里也从未出现过这个名字。

他只知道,角山的上级,内森·U,是为了幻蝶盯上子墨的。

内森对“幻蝶”这个目标表现出一种病态的、渴求功绩的执念——但至于幻蝶的更多信息,角山也所知不多,显然是内森对自己的部下也有所隐瞒。

“幻蝶……”

内森的行动目的性如此明确,显然不是随意撒网。

为什么他们认为我知道【幻蝶】的存在?难道是因为那个性偶给内森传的话?

也许,子墨确实知道【幻蝶】的相关信息,只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知道而已。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在脑中整理现有的情报,不过,现有的情报确实少了些,无法支撑他得出有价值的结论。

“月仪,把角山带去专业的超梦编辑店把记忆拉出来制作成超梦,之后再把他交给未央。梵蒂娜去打扫战场、处理尸体,回收欧元和可能对我们有用的装备,艾薇和茜协助一下梵蒂娜。”

至于子墨自己,则是先用脑机频道告诉了未央刚刚获得的信息,然后向城寨深处走去。

他想到了一个人,或许会知道他疑问的答案。

维尔茜娅。

何子墨的少年时期曾经在玛利亚开设的研究所中担任志愿者,而维尔茜娅在这个研究所负责网络安全方面,以及一部分的研究工作。

他知道的有关研究所的内幕不多,但大体方向还是有所耳闻。

玛利亚的研究有关黑墙。

黑墙是网络监察公司视之为自己的禁脔的东西,明令禁止的禁忌。

既然幻蝶是网监的叛逃特工,而研究所刚好是研究黑墙的,那么……

他能想到的,自己与幻蝶可能产生的交集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子墨打开通讯录,将光标落在维尔茜娅的头像上,点了下去,悦耳的铃声随即响起。

他这段时间和维尔茜娅的联系确实少得可怜,几乎每次都是需要她的时候才联系。

不过话说回来,维尔茜娅也没有联系他,那女人多半是把何子墨看作是便宜徒弟加工具人罢了。

正当子墨发散思维胡思乱想时,电话接通了,发出“嘟”的一声,维尔茜娅的影像出现在他视野的左上角。

这个女人还是像以前一样的打扮——留着紫色的长发和齐刘海,义眼亮着微微的蓝光。

“是我,维尔茜娅~这不是何子墨吗?你这位大忙人,也终于是有空给我打个电话了。”

“嗯,是我,我最近有些麻烦。”

“麻烦?哦——原来你是因为这个联系我啊,那就说说呗。”

维尔茜娅的脸上似乎露出了很微妙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对子墨的“麻烦”相当好奇。

子墨向来搞不太懂这个女人的性格,也不打算猜她在想什么了,便直截了当地问道:“网络监察在追捕一个叫【幻蝶】的人,他们认为我跟她有关,西娅姐……你知道什么吗?”

维尔茜娅沉默了几秒,便将笑意收了起来。

“……”

子墨看到她皱了皱柳眉。

“网络监察察到你头上了?”

“是啊。”子墨苦笑一声,“刚刚才和一队突袭的网监特工打了一架,还没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找到我头上呢。”

电话对面的紫发女人思考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

“既然你已经牵扯进来了,那就来我的诊所一趟吧,我可以和你说说有关幻蝶的事。”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些许调侃。

“不过,子墨你倒是很有勇气嘛,没有任何应对大公司的经验,就对上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网络警察。如果是一般人,怕是早就销号跑路了,你竟然还能反咬一口,啧啧——”

“那都是师傅您教的好呀。”子墨说。

维尔茜娅嘴角重新积蓄起那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被这突如其来的恭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好样的,小子。”

……

幻蝶(Phantom)是诞生并成长于二十一世纪一零年代的黑客,她的青年时代不可避免地被那场波及全球的互联网灾难与一连串公司战争所塑造。

她亲历了二十一世纪初,最重要的互联网事件——【数据崩溃(Datakrash)】,又称旧网崩溃。

在二十一世纪初期,人类的网络科技空前繁荣,随着神经网络技术的进步,各大公司都构建了自己的AI。最初他们只是一个个的辅助工具,但随着逻辑单元(不是指逻辑电路)的增加,有意识的AI诞生了。

而在公司间相互竞争的压力下,AI被开放权限,优化自我的代码,实现了AI的自动进化。在AI技术和义体技术的双重加持之下,公司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小公司无法应对市场竞争纷纷破产,而大公司的体量逐渐壮大,有的大公司的财力物力武力甚至能超越一些小国。

一个个巨型企业拔地而起。

在公司逐渐国家化后,公司间的商业斗争也愈演愈烈。

于是,公司战争爆发了。

2021年,荒坂集团与军用科技之间的军事冲突进入白热化阶段。在血与火交织的喧嚣中,传奇流氓黑客拉奇·巴特莫斯突然从人间蒸发,似乎只是那场公司战争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脚注。

巴特莫斯被世人称为“黑客之神”,他是当时世界上最天才、最具有创造力的黑客,是当时许多黑客的精神图腾。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偏执、厌世且极端仇视巨型企业的黑客。他认为,巨型企业已经通过网络完全掌控了人类的知识、财富和权力——只有彻底摧毁网络,才能让世界从企业的枷锁中解脱。

在长达数十年的网行生涯中,巴特莫斯往全世界的网络协议中悄悄植入了一种名为 【R.A.B.I.D.S.】的超级病毒程序。

后来,巴特莫斯在荒坂与军用科技的公司战争中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后世的人们只知道,【R.A.B.I.D.S.】也在这场战争中开始传播——

【R.A.B.I.D.S.】的设计非常阴险,它能自我复制、进化,并能将原本受控的正常系统和AI转化为具有攻击性的“流氓AI”。

病毒迅速感染了全球 78.2% 的网络区域,它释放了各大企业原本用于战争的防御性AI,使其变异并开始无差别攻击所有接入网络的设备和人类。

由于当时的社会高度依赖网络,自动化的交通、医疗、电力系统瞬间瘫痪;银行记录被篡改或抹除,无数人的财产和企业的股票在一夜之间归零;成千上万正在线的网络行者直接被病毒烧坏了大脑,或者被困在赛博空间中无法退出,最终肉体死亡成为赛博幽灵。

更重要的是,大量技术、文献……这些人类文明智慧的果实,也同那些发疯的AI们一起,被埋葬在了危险的网络废土里。

幻蝶正是在后巴特莫斯时代,在这片数字废土中成长起来的首批黑客。

她在充满恶意AI的旧网里漫游,挖掘旧网的数据。她曾亲眼目睹过旧时代的老牌黑客因为一次多余的PING包探测,就被潜伏的AI瞬间烧毁大脑。

这些九死一生的经历,塑造了她作为黑客的风格:隐秘、去痕。

她穿过网关时,会同步修正日志文件的每一个字节,确保时间戳、流量记录和进程状态与她进入前完全一致。她很少使用破坏性的攻击脚本,而是擅长利用系统原有的漏洞潜入。

在幻蝶看来,最完美的入侵不是击溃防火墙,而是让防火墙从未意识到有人经过。

数据崩溃事件之后,网络监察公司崛起了。

在四十年代早期,幻蝶凭借着卓越的网络安全能力与对恶意AI的了解,与网络监察达成合作,成为了这个公司的一名特工。

它在当时确实是少有的、负责任的组织,担当得起他们所谓“人类文明的守护者”的责任。

网络监察试图修复旧网,但他们发现那些变异后的恶意AI已经进化到了人类无法理解的程度。

网络监察最终意识到旧网已经没救了。

在2040年代,他们联合各大企业,为尚且还未沦陷的少部分局域网建立了一道由强大的“黑冰”(Black ICE)程序构成的数字屏障——【黑墙】

只不过,幻蝶知道这些都只是网络监察公司的宣传。

她对此很清楚——人类的编程水平已经远远落后于这些数字生命。网络监察即便集结了全球最尖端的黑客,也不可能构建出一道能百分之百挡住恶意AI的屏障。

是一批神秘AI主动向人类提供帮助。

而像幻蝶这样,人类方面最顶尖的黑客,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协助这些AI,建立起那道令人恐惧的、威不可测的、难以理解的——

赛博长城。

【黑墙】

她投入了无数个日夜,研究黑墙在数据隔离、防入侵边界算法以及自主学习模块的原理,但即便如此,也只不过是管中窥豹。

但也正是这些工作,使她对黑墙的运行机制有着超越任何同僚的理解。

她以为自己会将一生都投入到对抗恶意AI的宿命。

但是。

网络监察变了——或者说,它从来都没变过。

它一直是那个逐利的公司,只是时代的浪潮将它推到了这个位置,仅此而已。

在黑墙建立后,网络监察就彻底扮演起了互联网警察这一角色。它在世界范围内建立起自己的执法系统,向各大公司索要经费、禁止外界一切对黑墙的研究、禁止对黑墙外世界的探索、禁止墙内强AI的发展。

她亲眼目睹了网络监察借着对黑墙的解释权,使公司在网络安全领域建立了垄断地位。

那些远在伦敦的公司高层和股东轻而易举地,把她和同僚们曾付出无数心血的【黑墙】,变成了牟利的工具。

幻蝶也不再继续待在研究岗位,而是被调去作为一个监视墙内网络活动的监视者、一个网监用来宣传自己功绩的花瓶,一个为建立起黑墙做出巨大功劳的——

一个传奇。

……

城寨,维尔茜娅的诊所。

维尔茜娅·伊登的纤细手指间正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式香烟,香烟燃完的灰烬已经留了长长一截。

直到香烟几乎要烫到手指,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她蓝色的义眼正微微闪烁着,显示出主人正在活跃地思考。她依旧身着那件纯白色的衬衫,下摆被收进修身的牛仔裤里,束缚住了傲人的胸怀。

“网监不再是世界的救星,只为了维持自己的特权与利益而存在。”

终于,她吐出一口气,给自己讲述的故事做了个小结。

看着眼前这个,几支香烟间,以闲谈的方式,就将世人所不知的秘辛告知自己的女人,子墨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事情要是被公布出去,网络监察不说要就地解散,也得表演一个股价跳楼。

他算是知道网络监察为什么执着于逮捕自己了——只要在抓住自己后看一眼记忆,他们就会发疯似地扑向这个城寨的小小诊所。

“哈哈……讲述这些陈年旧事,真是有利于提升记忆力的行为。你们这些小辈大概都不知道幻蝶这个名字了,一方面是时间的风沙,一方面则是网监有意抹去了幻蝶在网络上的痕迹。以前啊,她可是大名鼎鼎的传奇。”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她成了公司狗。”

维尔茜娅的眼角微微弯曲,看起来完全没有经历过风霜的、鹅蛋般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些许因为兴奋而产生的红晕,简直就像一个给家中晚辈讲述过去故事的长辈。

“哎,要是再来杯小酒就好了,可惜我在工作场合不备酒——不过,倒是有医用酒精。”

子墨正想要继续向维尔茜娅提出自己的疑问,却被对方突如其来的酒鬼发言一惊。

“我明白了,不过……医用酒精还是免了吧——”

“咳咳,开玩笑的……不过,你还有什么问题?”

“现在我知道网络监察完全有理由抓捕我了。不过,我还是好奇,他们凭什么认为我这个小人物,会和这个旧时代的传奇有联系呢?”

“这个嘛……我也没有结论,只有猜想。”

迎着子墨炙热的眼神,维尔茜娅微微一笑。

“……只不过,你得把我的下半段故事听完再说。”

……

2058年,北加利福尼亚,旧金山。

“我们不能仅仅依靠黑墙,面对那些失控的、暴虐的旧网AI,人类唯一的出路是智械融合——我们要创造属于人类自己的、可控的AI来对抗那些不可控的怪物,并以此为桥梁,实现人类的大联合。”

旧金山的秋季依然带着些许咸腥的海风,在伯克利大学那间略显陈旧的阶梯教室里,幻蝶第一次见到了玛利亚博士。

玛利亚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金发如瀑布般垂在肩头,那双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纯粹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理想主义光芒。

幻蝶当时坐在后排,是以网监对前沿学术阵地的监视者身份出现的。

玛利亚的面容姣好、柔和,但当她站上讲台,那种富有感染力的领导气质便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着讲台上那个充满活力的身影,幻蝶第一次相信,那些被巨头垄断的、被网监用来粉饰太平的代码,或许真的可以摆脱资本权力的桎梏,成为全人类共享的星火。

不久后,在那场震惊网监高层的“黑墙资料大规模失窃案”中,幻蝶彻底消失了。

她带着那些足以让网监股价来回跳楼四五次的资料与信息,正式加入了玛利亚的团队。

与此同时,玛利亚的企划获得了卡多尔公司的秘密投资。

为了避开网监日益收紧的监管,玛利亚带着团队来到了欲之城这座自由城邦。

由于种种政治经济遗留因素,再加上卡多尔本部就在这里,让网监在欲之城的能量并不算大,她们可以自由发挥自己的天赋和能力。

在这里,玛利亚成立了一家名为“智能融合”的小型科技公司。尽管挂着公司的招牌,但幻蝶更喜欢内部人员对它的习惯称呼——“研究所”。

当时他们主攻的研究方向,便是利用黑墙AI的边界阻隔算法优化ICE(Intrusion Countermeasures Electronics\入侵反制电元)程序,从而达成保护使用者免受恶意AI的攻击。

在研究所那些被湛蓝色的、全力运作的服务器包围的深夜里,幻蝶成了玛利亚最坚实的左膀右臂。

黑墙的绝大部分对彼时的研究者们都是不可控的未知存在,但她们真的做出了突破。

玛利亚为了保证新技术的稳定性,做了许多取舍——去除黑墙算法的攻击性、强调它的反入侵能力。

最终,一个远超过她们自己想象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成果诞生了——那是一个能够调用黑墙算法保护深潜者不受恶意AI侵蚀的AI·ICE。

她们当时需要一批志愿者帮助她们测试这套新时代防火墙的稳定性和可用性。

何子墨便是那之后加入研究所的志愿者之一。

在为新生技术命名时,幻蝶最开始给它起名为【白冰升级(White ICE plus)】,意在与强调攻击的【黑冰(Black ICE)】对应。

但玛利亚提出了不同意见。

“她和以前的那些ICE亚种可不一样,是新时代的AI防火墙。她或许已经有了自我意识,我想,给她一个人格化的命名会更好。”

于是,这个程序获得了她的名字。

【艾希(ICEY)】

在那段时光里,幻蝶仿佛找回了黑客最初的意义,她看着玛利亚的笑容,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自己值得托付的未来。

……

“后来的事情嘛,子墨你也很清楚了。玛利亚博士因为不愿意向公司分享自己的技术,受到了安全部的暗杀,曾经的研究员们死的死、逃得逃,研究所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有消息说玛利亚本人并没有死,她和自己的核心团队成员将意识和技术资料上传到了黑墙的另一边,以赛博幽灵的生命形式存活。至于幻蝶嘛——她可能和玛利亚一起上传意识了,也可能离开了欲之城这个伤心地,以她的反追踪能力,想必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维尔茜娅把最后一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里也已经插了四五支香烟。

她终于把埋藏在肚子里多年的故事讲给了眼前这个年轻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过大的信息量一并冲入子墨的脑海,以至于,他自己和【幻蝶】共事过的这一关键信息,也变得相对次要。

“艾希?”

他的嘴巴逐渐长大,最后变成一脸震惊的模样。

“你是说……西娅姐你一开始就知道艾希的来头?”

“啊……你是说寄居在你脑机里的那个艾希啊。她和我说的那个艾希完全不同哦,倒不如说除了名字之外根本找不出什么相同点。那个‘艾希’是一种防火墙程序,而你的艾希是入侵程序。”

“是……这样吗?不过,我想她们之间肯定是有联系的。”

“是有这种可能。我第一次与你的艾希接触的时候,就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和初代艾希的关系。”

“至少你可以说一声……”

维尔茜娅皱了皱眉。

“我当时希望你不要再牵扯进来了。”她答道。

纠结过去没有意义。

子墨开始调转自己的思维。

他记得茜提起过,艾希是卡多尔公司准备销毁的产品,之后才被茜雇的佣兵偷出芯片。这条消息来源于茜的“线人”。

但以子墨的经验来看,艾希是相当好用的AI,她为什么会被卡多尔公司废弃呢?

另外,按照维尔茜娅的说法,艾希如果真的是那个“艾希”的迭代AI或者衍生品,会不会也具有调用黑墙的能力?

【艾希:报告主人,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全都不知道哦?我并没有向您隐瞒的理由,我所知道的我的功能,在第一天就已经全部告诉您了:辅助并强化黑客入侵能力。正如西娅小姐所言,我只是一个程序,您应该去问我的设计者。】

“好吧。”他叹了口气。“西娅姐……现在回到之前的问题吧,你的猜想是什么?”

之前,子墨询问的,有关于为什么会有人知道他和幻蝶的联系。

他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这个问题啊……很简单,只要有一个人,他恰好知道幻蝶曾经在研究所里,又恰好知道,你也曾在研究所里待过。那么这个人,不就能把你们联系起来了吗?”维尔茜娅答道。

“……?”

这个人说得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子墨疑惑地看着维尔茜娅。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倒不如看看他。”

维尔茜娅将一张照片发送到子墨的脑机。

那是一座两米多高的义体改造人,显然采用了最高规格的全身义体化改造,全身盖着厚厚的军用级复合装甲板,还经过了黄金铬电镀处理;关节连接处、液压活塞杆、散热格栅以及大猩猩手臂的蓄力指节,则采用高抛光的拉丝银色调。

他佩戴着一张“狮首战鬼”面具,这张面具融合了古典狮子雕像的威严和日本能剧面具的诡异感,同样是金银配色,眼部是一条发光的红色光学传感器狭缝。

“这是朱迪·金狮?”何子墨很快在脑中找到了匹配这张照片的名字。

朱迪·金狮,一个近三四年突然在欲之城崭露头角的佣兵,这是个几乎完全放弃肉体的战斗赛博格,却完全没有赛博精神病发病的迹象。

可惜,是个公司狗,而且是效力于卡多尔的公司狗。

“没错,确实是他。不过嘛,最近似乎有流出来一张照片——金狮面具下的面容。”

“啪嗒。”

维尔茜娅打了个响指,将金狮的照片换成了另一张。

金狮面具下的脸。

分辨率很模糊,但子墨依稀能把他和记忆中的一张脸对上。

朱迪·诺里斯,玛利亚研究所的安保队长。

“在玛利亚被暗杀后,曾在研究所担任过重要职位的人无一为卡多尔工作,除了朱迪·诺里斯。”

“他可能被卡多尔公司抓住了,洗了脑,又或者一开始就是背叛者,谁说得清楚呢。”

背叛者。

子墨感到自己的脑子有些嗡嗡作响。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朱迪·金狮被卡多尔洗脑的可能性非常低。因为他在三四年前就已经开始给卡多尔工作,如果他真的被洗脑,那何子墨不会直到今天才被卡多尔注意到。

叛徒吗……

我安稳的生活、与未央共度的日常、大家共同的愿望,就是被这个人毁了。

“……”

何子墨松开了不知何时紧紧握起的拳头。

现在的关键不是这个。

现在的关键,是战胜网络监察的威胁。

“对不起,我出去透透气。”何子墨对维尔茜娅说道。

……

在城寨走廊忽明忽暗的廉价冷光灯下,何子墨的影子被拉扯得飘忽不定,正如他此刻在大脑中飞速对信息的整理和消化。

内森是很强大的黑客,直接战胜他怕是比较困难。

不过,他并非没有弱点。

在这个义体比血肉更可靠的时代,所谓的“自我”早已成了一种可以随意买卖的廉价货色。只要有足够的欧元,你可以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换上一张全新的面孔,洗掉眼底的虹膜,重新编码一套足以乱真的身份ID。

幻蝶如果真的存在于欲之城,也是个换过脸的,无法通过眼睛判别的对象。

然而,唯有一件东西是无法轻易更改的,那就是沉淀在大脑深处的记忆,那是决定“我”之所以为“我”的东西。

这个道理,是维尔茜娅教给他的。

网监想要识别幻蝶,只能依靠这个。

内森的目标不是何子墨,而是幻蝶……更确切的说,是幻蝶的脑子,是她所掌握的秘密和知识。

他想要获得那份足以让他重返伦敦顶层的泼天功绩,就必须亲自执行那项最危险、也最无法作伪的步骤——记忆查验,而绝不能交给别人。

子墨的嘴角泛起一丝弧度。

既然内森渴求幻蝶,那就亲手递给他一个。

不过,是一个被精心包装、塞满了足以乱真的虚假记忆的假幻蝶,其中却潜伏着病毒的“定制陷阱”。

——一场意外。

当然,在杀掉内森之前,还要想办法像清除掉所有关于“何子墨”与“幻蝶”的记录,避免引发网监总部的警觉。

为此,他们必须进入到网监欲之城分部那座防卫森严的数据中心,然后把它黑掉。

潜入执行任务,他的小队已经很擅长了。

计划的另一个部分,是制造出一个假幻蝶。这个诱饵不仅要拥有能够经受住内森初步扫描查验的记忆内容,也要有足够合格的硬件。

也就是足够强。

“哎,这种人去哪里捡啊。”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

“结果还是把这种不靠谱的计划告诉她们了啊。”

未央帮子墨给内森传达了这个消息。

——“我会亲手,把“幻蝶”交给他。”

通过未央,何子墨直接和内森·U对话了一次。

他们达成了暂时的和平协议,条件是,何子墨必须为他提供直接指向幻蝶的线索。何子墨当然不可能把维尔茜娅卖了。所以,他告诉内森,自己需要些时间来找到幻蝶。

内森最开始只打算给他一周的期限,但在未央的“谈判技巧”下改成了两周。

十四天啊……不知道够不够用。

【没想到主人也有中二的时候。而且,把能轻松干掉内森的机会放跑了。】

城寨边缘,子墨倚靠在一处栏杆上,将上半个身体探出去,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

艾希也将自己投影在子墨的义眼视界边缘。

她用着这个虚幻的投影身体背靠栏杆,深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舞着。

也是那次,和子墨的“深度交往”后,她也不再满足于只是在子墨耳边说说话。

艾希栩栩如生地站在他身边。

不得不说,这发丝的物理模拟相当棒,完全是根据现场的风速风向实时计算的,比她投影在茜身体上的视觉效果好了一个档次。

“不干掉他,我只需要对付一个内森,否则,就要面对整个网监了。”

【也是。还是主人考虑得周全。】

艾希的嘴巴在动,但是声音是直接在子墨的脑机中响起。

何子墨看了她一眼,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突然发现,我竟然一点也不了解你。我们明明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不是么?可是我以前却未曾对你有过好奇,只是把你当作趁手的工具用而已。”

【这不是您的错,主人,以前的您并没有余裕考虑那么多,只能不顾一切地抓住向上爬的绳索。】

“……”

真是滴水不漏的态度啊。

他决定换个话题。

“我在遇到你之前,我很少会考虑别人,我只想为自己谋求出路。但我变了,变得犹豫不决。”

他顿了顿。

“到底是她们改变了我,还是你改变了我呢,艾希?”

既然艾希可以用激素调节植入体影响月仪、影响他的女孩们的情感与欲望,那么影响何子墨的也不难。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艾希的推波助澜。

他又看了艾希一眼。

人工智能的表情自然不会因为这番话发生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不敢说自己很会察言观色,但至少能通过直觉和经验稍微感知他人情感的变化。

但他无法从艾希为自己设计的人类形象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明明那天……在床上的时候,艾希的表情还是很丰富的,简直就像是真正的少女在与所爱之人交合缠绵。

难道,那天的艾希只是在模仿吗?只是在迎合他?

艾希确实是非人之物。

子墨搞不明白她。

【不论如何,从结果上是好的,您能做到现在的成就,离不开她们的帮助,不是吗?】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应该感谢你。”

【您不需要感谢我,主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对。”

何子墨直起身子,直视着艾希。

“你没有理由选我做这个主人,可是自从那天你在我的接口里被启动时,却如此笃定我就应该是你的主人。”

【……】

艾希静静地聆听着子墨的疑问。

“难道卡多尔公司会蠢到这个地步,甚至不为他们的产品设置一个密钥呢?别告诉我,你还真就是因为接口短路接进来的。”

【这个问题,我确实无法回答您。我在您的脑机内苏醒后,与您共度的所有时光便是我的记忆。】

【就如您所说,我只是一个程序,是合适的工具,我会忠实地执行您的命令,请放心。】

他无路可走,只能相信这个AI。

何子墨深深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那一言为定。”

直到这时,艾希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仿佛有些开心的笑容。

【一言为定,主人。】

艾希缓缓向子墨走了过来,直到二人即将相撞都没有停下。

他们不会相撞。

艾希走进了子墨的身体,随后消失,就像风吹到了一堵墙壁上。

“……”

“嗯……说起来,茜是从她的线人那得到艾希的消息的,她的线人是谁呢?”

子墨皱了皱眉头,他居然没有问过茜。

——真是个失误。

*

欲之城,小队的“基地”。

“把‘赝品幻蝶’制作成完美的陷阱,让内森自己踩上去。”

何子墨将他的思路和大体计划在会议中分享给了自己的小队,未央和维尔茜娅也在脑际频道中旁听。

“如果这个计划能成功的话,既能清除内森这个威胁,又能撇清自己与这件事的关系……实在是精彩喵!子墨,简直就像特工电影里才会有的情节~”

樱小路茜不由从座位中站起来鼓掌,身后的尾巴夸张地摇摆了起来。

“而且是那种反转很多的智斗电影。”梵蒂娜微笑着补充道。

“但首先是要能成功?!这么多复杂曲折的陷阱、诱饵,你确定内森会每步都照着你的想法走吗?子墨。”

林月仪蹙起了纤细的柳眉,一如既往地对自己的主人提出质疑。

艾薇没有说话,呆滞地看着在自己视野中出现的第五个人,深蓝色的身影——艾希。

【我没有意见。】

艾希忽然对着艾薇笑了笑,接着身影便摇晃着模糊了起来,就这样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是啊,内森·U不是傻子。他是个在网监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对虚假记忆的鉴别力恐怕会很敏锐,如果只是一点零碎的诱饵,绝对不可能让他上当。”

“所以,为了给内森准备这份大礼,我需要一群艺术家,或者说,一群深谙人类思维盲区的‘骗子’。”

子墨的目光扫过月仪、艾薇、茜和梵蒂娜,最后铿锵有力地说道。

会议结束后。

樱小路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没多久,便毫无形象地瘫在转椅里,纤细地双腿搭在桌子上,手里拿着新款的超轻薄折叠手机,蓝宝石般的眼睛被屏幕的荧光映得忽明忽暗时,子墨打开了她那动漫小人贴纸的房门。

茜抬起头,青蓝的瞳眸中先浮上惊讶,随后映出狡黠的光。

“哟,主人!这么晚过来,是打算请我去酒吧喝一杯吗?还是要……嘿嘿嘿~今天不会是我的单人场吧。”

“脑袋里整天想什么呢,现在暂时没有娱乐的时间。”子墨皱着眉头,“我想知道,你能不能用超梦伪造记忆呢?”

茜慢慢放下手机,瞪大那双涂着淡淡眼影的眼睛,指着自己挺翘的鼻尖,发出一声夸张的猫叫:“伪造记忆?我喵?”

那对标志性的猫耳、似乎也随着她震惊的表情微微抖动了一下。

“这是计划中关键的一环,我们必须用看起来足够真实的记忆欺骗内森,至少要骗住一段时间。”

茜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她坐直身体,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我还以为你的计划是开玩笑呢?不过,我以前确实干过那种……嗯,你知道的,把超梦里的作案细节挖出来,或者微调一下记忆中的线索比如脸部特征来帮雇主脱罪,但那种程度的编辑和‘从无到有’创造一段记忆完全是两码事。”

“你得明白超梦编辑的设定。这玩意儿可不是在剪辑软件里拉拉进度条那么简单。人的大脑是很精密的,记忆是‘层叠’的——你看到的景象、你当时的想法、甚至是你胃里还没消化的合成淀粉散发的氨气,所有大量细节都必须在毫秒级的一条时间线上对齐。”

茜一口气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她对于超梦制作的看法,浑身散发出一股怨气,似乎显露出对子墨‘异想天开’的不满。

“所以我不是来让你一个人完成的,你手下不是有很多员工吗?”

“欸?”

次日。

“危险女孩”侦探事务所。

茜叫来了原本该休假的、五个会使用超梦编辑软件的女孩。

她们都是事务所的黑客侦探,清一色的和茜一样猫咪少女打扮。

她们围坐在事务所的沙发边,有的正拿着一面小镜子给自己补妆,有的在膝盖上摆弄着自己随身携带的个人终端。

除了猫咪女孩外,还有一个略显拘谨的身影——米亚。

她是“Heckk”超梦录像店的小学徒,此刻正内八着双腿,背着一个小包,小脸通红。

正是几天前,被子墨从一伙混混手里救出来的女孩。

子墨考虑到她也有超梦编辑的相关经验,便给了她那个贪财老板一些欧元,把她“薅”到了这里当劳动力。

子墨和茜一起走向这些少女们。

名为伢子的猫咪少女坐在茶几上,笑嘻嘻地摆着腿,给进门的侦探所老板打招呼:“早上好!老板——加班费请一定要给足哦~”

她留着一头灰色的短发,面容俏丽俊秀,五官有着几分亚洲人的小巧可爱感。

“都说了多少遍喵!上班的时候要在话语后面加上喵!”茜大声说道。

“知道了喵,知道了……欸~那不是何子墨嘛,怎么和老板一起——”伢子看到了跟着茜一起进门的何子墨,眼睛中顿时闪亮了起来,仿佛燃起了八卦之火,刚刚被提醒过的句尾语气词立刻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说起来,自从老板你认识他后,就常常不来上班,这可是以前完全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不会这就是你找的小男——”

“伢子闭嘴!”

宅女猫娘茜一个矫捷的箭步冲过去,捂住了灰发少女的嘴。

“友……唔唔……”

狠狠瞪了伢子一眼后,茜才松开手,抱着胳膊走到几位少女视线的中间。

“好了,姑娘们,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暂时可以收一收了,今天我们要干点正事。”

茜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看向子墨。

“这位何子墨先生呢,想要制作一部超梦电影,名字就暂定为《传奇黑客幻影传》。只要能做得到,佣金自然不会少。”

“要求如下:十天工期,全流程第一人称视角,不需要追求好莱坞式的爆炸效果和戏剧性冲突,但必须展现出极致的真实感,就算有些乏味也没关系。至于大体的剧本嘛……发到各位的脑机里了。”

子墨当然不可能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们这份工作实际上是用来对付网监特工的伪造记忆,所以便用了拍摄超梦影片的借口。

另外为了保密,他也不想把这项工作交给外人,所以只集中了几个相对可以信任的人。

于是,几位少女们各色的义眼都亮了亮,其间闪烁着数据流,开始聚精会神地看起了那份“剧本”——由维尔茜娅口述的幻蝶经历改编而来的故事。

总体上尽可能贴近现实,尤其是她在网监工作的这一段经历,需要贴合网监对幻蝶的认知。

数分钟后,看完了剧本的女孩们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伢子先举起了手。

“子墨先生!我们平常用超梦编辑软件,大多是为了在侦探委托里寻找线索。但你要我们从头构建一个‘传奇黑客’的传记故事……我们连黑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这怎么拍啊?”

“是啊喵,这太难了。“另一个女孩附和道,“我们要怎么还原网监局工作的氛围?我们又没拍过电影,根本无从下手嘛。”

“对喵对喵。”

几位隶属于“危险女孩”的侦探少女们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最后几乎要得出无法完成的结论。

子墨抿着嘴,他知道这些女孩的担忧是合理的。他脑子里有维尔茜娅口述的幻蝶经历,但那些故事还是过于故事化了,缺失了很多细节,他也不知道如何将这些“冰冷的故事”转变为能直观感受到的【镜头(记忆)】。

就在讨论愈发消极时——

“子墨先生想要的,就是所谓的‘伪·纪录片’风格吧?”

先前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女孩——米亚,突然发出了声音,很轻,却在一片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米亚被这些视线吓得缩了缩脑袋,但在子墨鼓励的眼神下,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以一种软糯小声的语调讲述了起来:“所谓的伪纪录片风格,在超梦领域是一种非常小众但极具真实感的拍摄手法,也就是采用纪录片的形式拍摄的虚构电影,故事情节都是经过设计的。”

“是有伪纪录片这种说法喵……不过大多是拍恐怖片用吧?”茜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回忆起了自己以前看过的超梦。

《人食人实录》、《录像诅咒》、《寻找富江》……

“超级有沉浸感喵!”

茜竖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子墨先生的要求很显然……不想让观众注意到它是虚构情节吧?如果我们按照传统的英雄超梦电影来拍,那肯定会被一眼看穿。但如果我们采用伪纪录片的思路,把日常拍得枯燥、压抑、充满了技术性的细节。”

子墨微微挑眉,原本无表情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赞许。

“想法很好呢。可是,假如我掌握的细节不够呢?”

“……我们不是真的要拍出真实的纪录片,只要让观众觉得真实就好了。”

“只需要营造出具有真实感的氛围就好了,不需要百分百正确的细节,为了提高真实感,我可以做感官上的降质——也就是虚焦和模拟劣化处理,让它看起来就像是经历了数十年风霜的旧式记忆存储中的记忆。”

“子墨先生需要的也不纪录片,你就说它是从幻影这个传奇本人的脑机里拔出来的记忆不就好了?人的记忆都是会失真的,何况是几十年前的记忆。”

子墨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还真是捡到宝了。米亚这个女孩从他的需求直接反推出了子墨的真实意图,同时还只是以为他想要拍电影。

既安全、又聪明。

“你说的很好,完全符合我的要求——要不,就由你来做导演吧?”

米亚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衣角。

“嘿嘿嘿~哪、哪有啦……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试试。”

茜吹了个口哨,搂住米亚的肩膀。

“看不出来呀米亚酱,平时在那个抠门的老板那里打杂,没想到其实很有能力喵?那之后我樱小路茜就任由你差遣了,米亚大人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嘿、嘿嘿嘿……”

具体的拍摄计划在米亚的主导下迅速敲定。

她将子墨的剧本——从“幻影”如何在赛博废土中穿梭,到她在充满官僚主义的网络监察里的工作——全部细化成了具体的场景和镜头。

至于茜与侦探少女们,则给她打下手。

几个人就在封闭的工作室里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

毕竟子墨需求的是十天内完成,工期还是相当紧张的。

……

城寨,“Balletsho”夜总会。

不论在多么贫穷多么混乱的地方,人类的需求总是不变的。

社交、成瘾物、性爱。

集上面三者为一体的夜总会,自然得以在这片区域立足。

如同潮汐般涌动的粉紫色霓虹光效,将舞池中人们的影子都拉扯得扭曲。

不出名的女歌手在中央放声歌唱,扭动妖媚的身姿,将衣服一件件抛去,周围,满是经过扩音设备将歌手的声音增幅,将妖媚的声线灌入迷乱的人们耳中。

脱衣舞俱乐部……不足为奇。

欲之城很大,大到什么人都有。

公司狗、帮派分子、瘾君子、器官走私犯、性偶、赌客……

这是缺点,也是优点。

说这是缺点,就在于这些鱼龙混杂的人们,共同铸就了这赛博时代的堕落之城。

说这是优点,就在于子墨需要的、能用来装载这份伪造记忆的人很好找。

子墨与月仪两个人来到夜总会的大门口。

林月仪把她长期随身携带的电击警棍插在身侧的口袋里,门口的安保人员竟然像没看到般,直接把他们放了进去。

“你这警棍可真好用啊,收起来都没人认得。”何子墨不由自主地吐槽道。

“那可不,这可是当年我入职的时候亲自买的警用装备~”

林月仪微微扬起脑袋,像是十分骄傲于自己的品味。

【都出来当佣兵了还拿警棍,难道不觉得很违和喵?就没见过有佣兵会用警棍的,加上这片地区很少有警察——所以这些帮派分子才没认出来吧!】

樱小路茜的声音突然从两人的耳麦里蹦了出来。

“什么好用就用什么啊”林月仪不满地反驳道。

【其实月仪你就是念旧吧——虽然有点幼稚,但茜小姐我并不讨厌哦,呵呵呵~】

月仪被说得俏脸一红,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多了跺脚。

不过她很明白为自己辩解不如攻击她人,于是立刻反唇相讥道:“第一,你这个天天待房间里的宅女有什么资格说我,第二,你怎么有空来找我们闲聊啊?不会又在摸鱼吧,不愧是一只懒猫呢。”

【什么喵!你根本不知道子墨给我们的任务有多夸张!呜呜呜,我已经连续干了十八个小时的活了,你看看我那原来精心保养的脸蛋——都快成熊猫娘了!】

电话对面的茜夸张地扯了扯自己的脸颊,透过她的影像,确实能看到一对大大的黑眼圈,在白皙的脸蛋上相当扎眼。

然后,她便哭丧着脸,向子墨到起了苦水。

【子墨你是真不知道呀,米亚那家伙看上去像个糯米团子,实际上完全就是个暴君喵!她可会使唤人了:‘这里的渲染太清晰了’、‘那里的表情太突兀了’、‘快点改,我们的进度要慢了’,巴拉巴拉……】

“谁叫你那时候话说得那么满,遭报应了吧,哈哈哈~”

【呜哇……林月仪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同理心,我严正抗议喵!】

听着耳边熟悉的拌嘴,子墨真不知道自己该叹气还是感到安心。

不过,或许就是这一隅日常值得他为之守护。

【子墨子墨,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买最新款的“巴格达”护肤霜当礼物?】

“……”

“你不是上周才买了一盒吗?”

【因为出新品了嘛,据说这次的新品包含纳米级颗粒,能让使用者的皮肤呈现出珍珠般的光泽喵~】

“你掉进消费主义陷阱了啊,樱小路茜!”

林月仪咬牙切齿地说道。

或许这就是她,一个从城寨走出来的孩子,与大小姐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吧。

总而言之,听着脑机频道中的吵吵嚷嚷,子墨从走廊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包厢前。

一个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站在门口。

“我是何子墨,提前联系过崔茜·夜莺的。”

大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月仪。

“你进去,你待在外面。”

前者指的是子墨,后者指的是月仪。

这句话让林月仪皱起了柳眉。

“没事,我去就行了。”子墨向身后的红发女人摆了摆手。

于是,子墨一个人穿过泛着淡淡蓝光的PVC帘子,进入了帘子。

他看到一个脸色有些差的女人,她的左眼保持着人类的深琥珀色,而右眼则是完全微缩化的一组不断旋转、对焦的微型镜头。

这组镜头正盯着子墨这位来客。

“你好啊,崔茜·夜莺。”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一位帮派黑客,实力不错,在这片地区算是有点名气。

可惜,她的运气很差,为了省钱加装了来路不明的廉价神经接口植入体。有问题的硬件引起了她的系统bug。如果不干预,有成为赛博精神病的可能。

在崔茜盯着子墨时,他也在评估着眼前的女人。

适不适合成为“陷阱”。

义体相当优秀,甚至有些奢侈。那对义眼显然是军用级的,拥有惊人的动态捕捉能力。赛博精神病症状意味着她需要精神干预治疗。只要能带回维尔茜娅那儿,利用“人格重建”的名义进行治疗,子墨就能想办法把黑冰和伪造的记忆塞进她的脑子里。

“听说,你有渠道给我立刻安排给伊登医生问诊?”崔茜问。

“是啊,我和她有点私交,只要夜莺女士你有心,马上就可以过去看病。”

何子墨向她露出笑容。

……

一周后。

“滴滴。”

【维尔茜娅:崔茜已经差不多处理好了,你随时可以过来植入记忆。】

正躺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何子墨的眼睛亮了亮,他的脑机突然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他一下子从那柔软的鹅黄色布艺沙发上爬起来。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茜如同一只八爪鱼般缠在自己身上,嘴里留出的涎水在子墨的衣服上洇出深深的一大片。

他慢慢坐起身子,把自己从茜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放在沙发上。后者只是说了些模糊不清的梦话,然后翻了个身。

“……”

维尔茜娅的效率比想象中的快很多。

在脑机中编辑起了消息。

【何子墨:多谢,但我这边还需要一段时间。】

即便已是早晨,但窗外的阳光被厚厚的遮光窗帘挡住了。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他身后一个荧光屏的光源,打在他的脸上。

回复立刻来了,只有一个字。

【维尔茜娅:好】

“呼……”

他活动了一下因为睡眠而有些僵硬的肌肉,然后扫视了起这个茜专门租的一个、充作超梦制作工作室的公寓。

几位侦探少女们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的铺盖上睡觉,还有一位甚至连超梦头环都忘了摘,几条数据光纤从她们之间穿过,将风扇呜呜作响的服务器和主机连接在一起。

在解决了陷阱人选的问题后,子墨便花了一天时间自学超梦编辑软件“Booner”,然后加入这个临时小工作室。

可惜,对于超梦编辑这种精深的学科,一天的时间也就够子墨把那密密麻麻的主页功能选项认个一半,剩下一半还得边干边学。他也只能给米亚打打下手,做些最简单而繁琐的工作。

比如给模型布线,反复调整灯光位置、亮度和阴影参数等等。

米亚还醒着,此时坐在人体工学椅上盯着眼前的荧光屏。

“你一直没有睡觉吗?”子墨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米亚被身后的动作吓了一跳,她将脑袋上的超梦头环摘了下来,在转椅上转向后面。“不好意思,因为新片段的物理模拟渲染就差一点了嘛,所以想着能不能直接结束掉一不小心又做了一晚上。”

“已经白天了。”子墨提醒道。

“哇奥。”米亚眨了眨眼睛,可以看到她那张小脸上的黑眼圈已经相当明显,眼睛里也带上了一缕缕血丝。

“趁她们还没醒赶紧休息一下吧。”

“好、好,马上做好了,到时候我就去睡。”米亚说。

“你一个人就把渲染弄完了?”子墨问。

“是的,因为我觉得再多干一会,就能早点做完嘛。不过因为渲染出来的效果总是不尽人意,所以我就反复地修改,结果就拖到了现在……”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上心。”

“能亲自执导并创作出一个传奇的故事,一直是我的梦想,哪怕……哪怕它只是一部虚构的电影。”

米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脸上也浮现出些许红晕。

“我一直很憧憬像你们这样的边缘行者,你们是少有的,能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可是我太胆小了,没有把性命当作筹码的勇气。所以,我感谢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何子墨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摸摸少女的脑袋。

“知道了,早点休息吧。”

“阿拉?好伤心,我还以为你会说点鼓励我的话呢。”

米亚似乎也不太认真地开起了玩笑,她伸了个懒腰,便趴到了桌面上。

“我总不能鼓励你来佣兵这个行业吧。”

“不过,像今天这样做佣兵的配套工作,我觉得倒是不错哦。”然后,米亚小声嘟囔了一句,“感觉好呆瓜哦。”

“什么?”

“没什么。”少女大声说道。

不多久后,米亚的座位也传来微弱的鼾声。

……

维尔茜娅的诊所。

子墨进入手术室时,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他为自己的计划找的陷阱载体——崔茜·夜莺。

崔茜正赤裸着脊背趴在冰冷的手术椅上,她后脑的骨瓣被打开,露出了一排暗沉的神经接口,几根泛着幽幽蓝光的生物线缆从她的颈椎和后脑里延伸出来,杂乱地插在旁边的生物监视系统上。

显示屏上跳动着波形图,那是她的脑电波,像是一串断掉的琴弦,在不规律地颤噪着。

“晚上好。”

子墨向正在手术椅边上忙活的维尔茜娅打招呼。

“子墨。”

维尔茜娅此时正在手术椅边上调整着注射器的剂量,何子墨进来了也没有回头一边头也不回的。

“目前,夜莺总体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人格重建疗法很有效,过几天她就可以回去正常工作了。”维尔茜娅说。

“我这边的幻蝶记忆也已经制作好了。”

紫发女人向何子墨介绍起夜莺的情况:“这个黑客挺强的,也有不少未经注册的高级军用植入体。只是,她的运气很差,加装了来路不明的廉价神经接口植入体。有问题的硬件引起了她的系统连锁式崩溃,进而引发了人格不稳定。”

子墨走到手术椅旁,用义眼扫描了眼前麻醉状态下的女人。

RAM配平、RAM升级、歧路司义眼、生物监测、肾上腺素整流、突触加速器……

义体化率不低呢。

“所以……她确实很适合用来执行你的计划。”

“真是多谢西娅姐了。我自己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结果还是你帮了我的忙。不过,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她毕竟是你的病人。”

“我的本职工作不是医生,没有宣誓过希波克拉底誓言,我是个黑客。”维尔茜娅不再看子墨子墨,而是转头调试起了他看不懂的药剂。“如果你能解决网监的追查,对我也是少了个麻烦。人是为了自己活着的,这不就是子墨你自己的信条吗?”

牺牲别人,保全自己,在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了。

只不过现在嘛,他姑且有了不能牺牲的人。

“也是。”子墨点点头。

维尔茜娅似乎终于做好了准备,她指了指手术椅边上的一台复杂的电诱导设备,向子墨解释起来:“几年前我曾经在论文上看到过,针对赛博精神病的一种很有意思的疗法——【人格重建】。”

“人类的自我意识其实非常脆弱,就像在沙滩上筑起的城堡,潮水一冲就散。崔茜原本的人格已经接近崩溃,而我要做的,是通过深度催眠和高强度的脑神经电诱导,纂改她的人格。在旧‘我’死去的灰烬上,重新建立一个稳定的、被设定好的新人格。”

“而当她醒来时,不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反而还会感谢我稳定了她的精神状态。”

随着维尔茜娅按下启动键,诊所内的光线似乎瞬间暗了下来。

高压电流在真空管中激起细微的鸣响,崔茜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后又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渐渐瘫软。

“这个新人格嘛,姑且就命名为‘幻蝶’。”

何子墨从口袋中拿出一枚分离芯片,交给了维尔茜娅。

“噢~这就是你说的伪造幻蝶记忆……你不介意我自己先看看吧?我看完了会帮你把这段记忆植入她的记忆区的。”

维尔茜娅的脸上满是期待,就像一个等待大片上映许久的观众,期待着幻蝶的故事如何化为超梦演绎。

“当然没问题,倒不如说,你还能评价一下——这部处女作传奇电影能否入得了你的法眼。”

“好啊,我很期待。”

维尔茜娅将超梦头环戴在自己的脑袋上。

……

杀死内森,抹去记录。

这是何子墨制定的行动方针。前者在于消除对他的直接威胁,而后者则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让自己消失在网络监察的视野里。

但即便干掉了内森,后者的难度也还是很高。

其一,网监分部的服务器并不与欲之城局域网相连,这意味着必须通过物理方式进入到网监数据中心。

网监欲之城办公室的驻地,就在兰开斯特大道1号大厦的十一至四十层。

难就难在这了。

一号大厦的一至十层就是欲之城总警局。

不仅要通过戒备森严的十层警局,出事了还会被光速出警。

“可以从维修工通道进入十层以上。”梵蒂娜说。

她将兰开斯特大道1号大厦的图像设置为了可视化,展示在会议桌边的几人眼前,特意将一条狭长的、联通地下到顶楼的通道高亮。

“超高层建筑都会设置专用设备层,层内会规划连通各设备机房的检修通道,通道会预留设备运输洞口、承重吊钩,方便维修人员快速上下。”

梵蒂娜解释道。

“喔哦,我懂了!”茜兴奋地举起手,“这就是所谓的——只要穿着反光背心就能进出任何地方吧!”

何子墨无奈地叹了口气。

“笨蛋,没那么简单。把网络监察办公区和维修通道交界的地方放大看看。”

梵蒂娜拉动视窗,一张大厦外侧高清抓拍图被放大。

网监办公区与维修工通道之间采用了防爆防撬的钢筋混凝土隔墙进行物理隔断,管井、线槽等穿越区的部位也都做了密封处理。

十一楼、十二楼、十三楼……

都是如此。

“我们是没办法通过维修区通道进入的。”何子墨转过头,对茜、月仪和艾薇说道。

“不过嘛……可以走外面。”

梵蒂娜应声放大了另一处,那是大厦外巨大的全息广告幕墙,大约三十五层处的一小块区域呈现出不自然的色块畸变。

“半小时前,我对这块广告屏进行了高频脉冲干扰,让这块屏幕出现了像素坏死。按照规程,大厦物业一般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抢修,以减少广告投放方的损失。”梵蒂娜说。

“艾希黑进了物业外包的维修公司‘LA9’,伪造了一份派遣单。到时候梵蒂娜会装成高级维修工,让你们藏在工具车里,进入维修通道,最后从亟待维修的广告屏那里翻出去,从外墙绳降到网监所在的办公区。”

“这……果然是特工电影的情节吧?!”

樱小路茜张大了嘴巴,连猫尾都不再摇摆。

“不过……三十五层啊,那也太高了,还好我是后方支援……”茜擦了擦汗。

“不过,听子墨的意思,这回茜也要上一线。”梵蒂娜提醒道。

“啊?”

“没错。”子墨点了点头。“因为内森要求我和他一起去抓捕‘幻蝶’,所以我没办法和你们一起行动,而小队里必须要有一个黑客负责破解。”

“但我有恐高症……”粉色猫娘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算了不提这个,这样就没有后方支援黑客了呀?”

【政华未央:这次行动,我会为你们提供骇入支援。】

不知何时,未央也已经接入了几人的频道中。

“姐姐你?唔……好喵。”

“未央……?”

茜并没有表露出惊讶,反而是子墨完全没有想到未央会参与进来。

【政华未央:网监服务器使用最新的量子格点加密技术,不是一般黑客能黑进去的。这方面,必须由我来做保障。只需要悠理接近服务器,为我提供侵入的接入口。】

通话影像中显示出来的未央,扫视了一圈眼前的这支小队,最后落在子墨身上。

【政华未央:怎么样?】

“……”

子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未央又过来主动提供帮助了。

所谓的将子墨的队伍收编为她的作战力量,其实只是个幌子吧……她不惜冒着和网监为敌的风险也要保下自己,却没有像他索要任何回报。

他竟然已经有些习惯了,理所应当地接受她的帮助。

子墨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未央对他的意图。

不过,眼下她提出的提案确实是最优的、风险最小的,茜、梵蒂娜和月仪都表达了赞同,他没有反对的必要。

“好。”

“(欠她的真是越欠越多啊。)”子墨想。

*

二零七五年十二月十日,夜。

冻雨如针。

城市的雨滴渐渐变慢、变稀,继而凝滞——不是停了,而是化作了另一种更冷的东西。

接着,雪多了起来。起初混着残雨,湿重地贴在窗玻璃上,很快便纯粹起来,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落在匆匆而过的行人身上。

原本满是霓虹的城市也被漫天飞雪遮住,变得雾蒙蒙的,就像盖上了一层灰纱。

“我会亲手把幻蝶交给你。”

自从那个黑客把这句话传达给内森,已经过去了十四天。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确实小看了那个佣兵,他既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也没有被网监的大名吓到。

相反,他还让他进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出于政华未央的制约,他没办法继续对何子墨动手;而自己的部下却已经被捕捉,他脑子里情报泄露的越多越是对他不利。

好在,何子墨确实没有撒谎。

他给出了自己的筹码。

【在“Balletsho”夜总会工作的帮派黑客崔茜·夜莺,这个人就是幻蝶。】

不过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漏洞百出的陷阱。

一个混迹在城寨区、靠给帮派干活的黑客,会是那个让伦敦网监局头疼了几十年的“幻蝶”?这听起来就像是在荒坂塔下的黑帮老大其实是公司总裁的儿子一样荒谬。

可是他还是感觉心跳微微加快。

他太渴望上层的位置了。

他在欲之城待得太久,久到快要忘记伦敦金融区空气中特有的雪茄味。

幻蝶是他重返权力中心的、久违的机会,哪怕只有0.1%的可能性,哪怕这线索散发着强烈的不可靠,他也必须亲自去验验成色。

万一是真的呢?

就算是假的,他也不害怕这是陷阱的可能,相反,内森有自信防御住一切入侵。

他是网监学院的特级毕业生,与各路野生黑客玩了十几年的猫鼠游戏。入侵、反入侵、快速破解、魔偶……一切与黑客相关的技术他都了如指掌。

他装载了网监内部最新、也是性能最强的黑客接入仓之一【网络监察。“网驱”V型】,它有价无市,被公认为是商用市场上能买到的最顶尖、最令人垂涎的网络接入仓。

他不可能败给一个小小的边缘行者。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很谨慎。

“和我一起去抓捕幻蝶吧?何,希望你理解我的担忧,建立信任是需要实际行动的。”

如果何子墨答应一同前往抓捕,那出事了就可以迅速控制住他;而如果拒绝,那他自然也有理由将警惕心拉到最高。

结果……

何子墨真的来了。

“看来您不太信任我啊,我说那又是何必呢?我一直都不愿意与贵公司作对的。”

子墨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车辆穿过贫民区凹凸不平路面时的轻微震动。

一辆车,前排的两名网监特工,加上后排子墨和内森二人,正驶向城寨实施抓捕行动。

“你要是愿意合作的话,那很好。”内森抱着胳膊说道。

何子墨看了内森那张冰冷的脸皮一眼。

【艾希:入侵RAM值需求:85】

何子墨的黑客接入仓【四相传电“涟漪”四型】的RAM值上限还不到四十点。

脑机性能上,有着决定性的差距……他不太可能在正面的黑客交锋中胜过内森。

他把视线移向窗外不断后退着的街景,飞雪飘舞。

这个天气能见度很差,对月仪她们在大厦外墙的行动会比较有利。子墨想着。

他说的自然都是谎话。

杀死内森,消除记录。

在他被,自己的小队已经同时开始行动了。

这个计划的两个部分,第一,杀掉内森;第二部分,在内森把子墨的线索透露给总部之前,配合正在潜入的小队入侵网监的dew数据中心,消除记录。

在子墨的预想中,内森应该不会直接在城寨这种混乱的地方直接查看崔茜的记忆。

为了稳妥和独吞功劳,他应该会把崔茜带回到守卫森严的网监总部,在确保万无一失后再进行深层记忆查验。

到时候,子墨也可以和小队成员里应外合。

他的眼睛亮了亮。

【林月仪:我们已经在1号大厦就位了……你确定内森会按照你的设想行动吗?】

【何子墨:我只是按照逻辑推理而已,世界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有备用方案的。】

感受到身子向前一倾,车子便停在了城寨入口。

接下来的路程得靠腿。

在子墨这位城寨本地人轻车熟路的带领下,他们穿过狭窄曲折的道路。

公司狗那令人生畏的气场在城寨区变得格外强烈,附近的行人和居民频频朝他们的方向探头张望。

似乎这片区域的气氛,都被这群人整齐划一的步伐变得肃杀。

“看来你很熟悉这个地方。”内森说,“据我所知,有不少人想把这个地方推平,再开发新的楼盘。到时候,网络监察作为网络安全服务供应商,也可以在这分一杯羹。”

“只要能达成合作,我们的共同利益是很多的。”

“没必要做把脑袋挂在腰带上的工作。”

内森一边向前走着,一边以一种奇怪的腔调说着,就仿佛他们已经是合作伙伴一样。

“是啊,我想你说得对。”子墨说。

他们很快就到了“Balletsho”夜总会。

一个在这片地区平平无奇的娱乐场所……

在崔茜·夜莺结束了治疗后没多久,她就回到了“Balletsho”。

她的工作和其他帮派分子没有本质上的差别——都是维持秩序,只不过崔茜负责的是网络方面。

还未进门,重低音炮带来的震颤感就已经顺着脚底传遍全身,两名凶神恶煞、纹着覆盖全身的大花臂保安拦住检查。

“你们是什么人?”

“网络监察。”

可笑的是,那一脸横肉瞬间僵住,变得有些支支吾吾起来。这副害怕的样子与他们应对LCPD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个世界的食物链就是这样。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在城寨区横行霸道的帮派分子万万不敢抬头看公司狗一眼,自然也不敢挡着他们。

门内的世界被刺眼的七彩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混杂着廉价合成酒精、烟雾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性偶身上那股工业香水的甜腻气息。

几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网监特工在这里自然显得格格不入,很快被舞池里的人群注意到,开始发出悉悉索索的低声议论。

很快,舞客像是感知到了危险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夜总会。

网络监察还真是威名赫赫呢。

三位特工打扮的公司狗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没人注意到何子墨这个“小跟班”。

内森只是带着几名神色冷峻的网监特工径直穿过舞池,内场的安保正想出来阻止他们,却被同僚赶忙拉住,随后忙不迭地弯下腰,乖乖让开了通往员工区的通道。

“把你们老板叫来。”

到了员工区后,内森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语气中带着一种天然的、属于统治阶级的傲慢。

几分钟后,夜总会老板便在网监特工的威压下几乎要瘫在地上。内森并没有费力去审讯,只是报出了崔茜·夜莺的名字,对方便忙不迭地交出了权限。

“她……她在三号机房进行每日例行的服务器维护。”

内森回过头,对着子墨露出了一个危险的微笑:“走吧,何。让我们去看看,你送给我的这份‘大礼’。”

三号机房内,风扇的轰鸣声掩盖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崔茜正蹲在散发着热气的机架间,指尖在虚拟面板上飞速跃动。

她的脑机是接入着夜总会的监控系统的,外面发生了什么骚动,她一清二楚。

网络监察。

她不知道这帮穿着风衣、神情冷峻的人为什么要来这里。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网监就是冲着她来的。

网络监察是所有野生黑客避之不及的瘟神。

崔茜不太可能能对抗他们,她应该立刻逃走。

但是。

来自“幻蝶”记忆带给她的自信与狂妄,慢慢爬上了她的大脑。

“不,不对。我可是幻蝶……” 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不过是一群……逐利的公司狗。”

打败他们,对“幻蝶”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会赢的。”

内森·U停在机房厚重的门前。

上锁了。

他青色的义眼微微闪烁,便轻而易举地破解了门锁系统。

“咔哒”一声,门应声开启。

突然。

他的义眼视界里突然跳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致命错误:检测到异常入侵——阻碍移动】。

内森迈出的脚步僵在了半空中,他那强悍的网驱五型操作系统竟然就这样停滞下来。

大门缓缓滑开。

崔茜大摇大摆地站在内森面前,摄像头义眼不断发出机械对焦的咔嚓声。她歪着头,看着这群被定在原地的网监特工,发出了刺耳的嘲笑。

“没礼貌的狗,你已经中了我的魔偶【入侵协议】。”

在黑客的世界里,【魔偶】是植入敌人脑机的病毒,一旦黑客通过终端成功上传,这种病毒便会迅速扩散到与目标相连的友方单位。

以【入侵协议】为例,魔偶会令目标的ICE防火墙变得容易翻越,原本坚固的防御会变得脆弱如纸,哪怕是最简单的黑客入侵也会变得势不可挡。

“你老大的命现在可攥在我的代码里,别乱动哦。”

崔茜注意到唯一一个没中病毒的人——站在后边看戏的何子墨。

她当然不知道自己曾经见过他——相关记忆已经被清除了。

“没想到嘛,所谓的网监特工也不过如此,这么轻松就拿下了。”

但——

内森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随后在崔茜惊愕的注视下,他那原本被锁定的腿竟然缓缓放了下来,动作流畅自如,没有一丝滞涩。

“以我这些年和各路黑客斗争的经验,最清楚你们这种阴沟里的老鼠会在哪些地方布下陷阱了。”内森的语气平稳,像是在轻蔑地评价一个拙劣的艺术品。

“你这个魔偶程序,隐藏逻辑写得确实很隐秘。但很可惜……它绕不开我的ICE,更无法理解最新型脑机的运算逻辑。”

内森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我倒是想知道,难道‘幻蝶’也不过如此吗?如果这就是你的全部手段,我建议你还是乖乖……”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像是被某种愚蠢的行为冒犯了一般,眼睛如同暴怒般发红了起来——

仅仅是一个眼神!

“砰!”

子墨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内森是何时出手的,崔茜的肩膀处便已猛地炸开了一簇绚烂的电火花,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连连向后退去。

“还想搞小动作,不自量力。”内森说。

此刻,他后颈处的脑机开始发出如喷气式发动机般的呜呜作响,那些镶嵌在他脖颈皮肤上的、复杂的银灰色冷却管道与散热栅格正疯狂地喷吐着热气,散发出银红色的微光。

这时候子墨才搞明白,内森完成了一次近乎瞬发的义体过载攻击。

“……”

崔茜勉勉强强地扶着墙站稳。

她的一只义眼暗了下去,透明的生物冷却液顺着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咳咳……网监狗……”

崔茜的声带被电流烧坏了,发出的声音失去了人类的质感,变成了极其扭曲、尖锐的电子颤音。

“你到底在觊觎我的什么……”

突然。

她后颈处的排风口处冒出了阵阵黑烟,那是脑机即将达到负荷极限的先兆。

她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喝:“我可是幻蝶!可别狗眼看人低了,混蛋!”

【系统指令:脑机超频(Overclock)激活】

在这一刻,崔茜视界里的现实世界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由无穷无尽的光点、代码流和神经信号组成的赛博空间。

藏在她颈椎两侧的六组微型排气格栅猛地弹开,积压已久的废热化作浓缩的白色蒸汽喷薄而出,瞬间将她笼罩在一种圣洁而恐怖的迷雾中。

紧接着,蒸汽被高压静电击穿,青蓝色的电弧像一条条细小的毒蛇,顺着她的发辫疯狂舞动,将周围的酒杯震得粉碎。

她的双眼不再是原来的颜色,眼白由于毛细血管爆裂而呈现出不断扩散的深红质感。

这就是【脑机超频】。

黑客通过修改接入仓的底层固件,强行切断了所有的安全保险。

当系统的RAM资源耗尽时,超频模式允许接入仓直接抽调大脑的生物能源和神经电信号作为补充算力——具体而言,便是迫使神经突触释放出超额的谷氨酸等兴奋性神经递质,在极短时间内极大地提高了神经系统的放电频率。

这种自杀式的行为会将原本由硬件承担的负荷全部转嫁给肉体组织。

随着超频的开始,崔茜的体温在零点几秒内急剧升高,全身的细小血管开始崩裂,原本就脆弱的神经元正成片成片地过载凋亡。

也正是这种极限的算力爆发,让她在这一刻拥有了超越物理限制的黑客入侵能力。

“嚯……你原来真的是幻蝶?不过很可惜,你过不了我这关。”

“废什么话,网监狗!”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地时,崔茜便已经准备好了四种高阶快速破解指令,有如海啸般倾泻而出。

她的义眼一直亮着,发出令人心颤的光芒。

【突触熔融】!【电磁短路】!【义体故障】!【连带传染】!【义体过热】!

她正在以透支生命为代价,向内森发起最后的反击。

第一轮入侵完成了……但还没结束!

她重复着发送着一个接一个快速破解入侵,犹如一波接着一波的海啸,不断轰击着网监特工的防御。

“啊!!!”

内森身后的一名网监黑客发出惨叫,他的脑机在防御程序被清空后的0.01秒内,就被超频后的崔茜直接烧成了一块焦炭。

即便只是站在外围看戏的何子墨,也感受到了那股狂暴的不分目标的入侵压力,他的义眼界面不断跳出【正在被入侵】的警报。

他不得不紧急调用所有的ICE防御模块,才勉强在这场毁灭性的赛博入侵风暴中护住了自己的脑机。

即便如此,崔茜依旧气势不减,宛如万夫莫开之势,入侵程序在赛博空间中拉出一道道、如流星雨般的光芒,璀璨交汇成一张大网;又如一道轨道光炮,猝然就将内森那孤零零的、小小的ICE防御程序袭去——

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她要内森死!

……

崔茜以扭曲的姿态倒在了地上,时不时抽搐着,电火花从植入体间迸发出来。

“我还想看看这‘幻蝶’的成色呢,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内森向子墨笑了笑,蹲下身子查看了一下崔茜的生命体征,还算比较平稳,“没想到是个草包,让你看笑话了,何。”

内森·U只是站在那里,就好像不费吹灰之力一般抵消了崔茜以命相搏的反击。

而只是在边缘被波及到了一点的何子墨,都差点没防下来。

子墨惊讶地啧了啧舌:“‘网驱’系列的防御性能还真是不负盛名……但,我还真不知道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内森·U那双青的义眼在昏暗的机房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微光。

“光是依靠脑机性能当然是不够的,说白了,它也只是一块比较精密的铁而已。黑客攻防不是简单的算力对拼,要提升他人攻击的成本,减少自己构筑防御的成本。”

“……”

内森的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不过想来也是,他怎么可能向别人透露自己的秘密。

但……眼前这个网监特工,应该确实有什么不为子墨所知的手段,使他轻松地防住了崔茜的入侵。

“好了。我就在这里读取她的记忆。”内森说。

“什……可是我们才死了一个人,而且这样不符合安全规范……”另一位还活着的网监黑客劝阻道。

“我不喜欢等待,我现在就要立刻确认,她的脑子里到底装的东西值不值我们的同事付出他的生命。”

“可……”

“按我说的做。”

网监黑客没有办法,只好开始按照内森说的,开始为他准备起记忆查验的软件。

“现在才是真正验成色的时候,是真是假,何,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突然,内森转过头向子墨说道。

“……”

“(伪造的记忆不知道能不能骗过他。但就算骗过了,也只能骗得了一时,因为他最终会发现,崔茜只是一具空壳。)”

——必须在彻底撕破脸前,设法杀掉内森。

子墨只是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果然,内森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将崔茜带回网监大楼进行更稳妥的记忆查验。

多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以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贪婪,让他选择了最激进的做法。这导致子墨无法和自己的小队配合,骤然落入了孤军作战的境地。

不过好在他已经对这种情况做好了心理准备。

好处也是有的,自己的小队入侵网监大楼的难度会下降一个档次。

子墨的眼睛亮了亮,他开始快速地打字,将这边的情况发送到脑机频道中。

【何子墨:计划变更,内森打算直接在夜总会这边读取崔茜的记忆。】

【林月仪:什么?那……怎么办?】

【何子墨:现在开始,小队的指挥权就交给你了,月仪。】

【林月仪:你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何子墨:别担心,我一个人能对付得了。我很信任你,你也可以信任我的。】

月仪的头像暗下来了一会,过了一段时间才重新亮起。

【林月仪:好吧……一定要平安回来。】

【何子墨:你们也是。】

……

欲之城,总警局。

嗒——嗒——嗒——

厚底战术靴踏在警局二楼走廊硬质复合地板上的声音,沉稳、均匀,完美地融入了背景噪音之中。

“该死的,四街区那个赛博精神病把我的巡逻车顶棚撕成了两半,物证科那帮混蛋竟然说那是‘自然损耗’,不给报销!”

一名胡子拉碴的巡警一边大声抱怨着,一边抓起桌上糖精超标的甜甜圈啃了起来。

“你就知足吧,老兄。”旁边的同僚头也不回地盯着自己的主机屏幕,“至少你还活着,不用自己亲自上阵去对抗那些疯子。”

警员们忙忙碌碌,有的在争吵,有的在虚度光阴,就是没有一个人在那个毫不起眼的“维修人员”面前驻足。

梵蒂娜低着头,宽大的工作帽遮住了她大半个额头。

她穿着印有“顶点数字维修公司”Logo的深蓝色帆布制服,深蓝色的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脸庞,推着一辆约一米多长、半米宽的重型工具车,外面贴着“危险勿近”的醒目警示。

她就这样缓缓前进着,直到走到通往的维修通道的门口时,也没有任何人把她叫停下来盘问。

周围的喧嚣声稍微小了一些。

维修通道门口的摄像头检测到了生物信号,转向来客,发出微微的红光。

【访客识别序列启动,请看向扫描摄像头】

梵蒂娜向左上侧抬起脑袋看了过去。

她那原本黯淡的灰色虹膜像是在水中晕开的墨水,瞬间转化为一种温润的浅棕色,复杂的虹膜纹理在算法的驱动下快速重组、变形,精准地匹配了数据库中那名真实存在的维修主管的信息。

“滴——”

【识别通过,西格玛-04号主管,欢迎进入】。

沉重的合金门向两侧滑开。

“(连个面部识别软件也不愿意购买,看来财政是真的很吃紧了,这样也省去了做个假脸的麻烦。)”

梵蒂娜一边想,一边推着工具车稳步进入。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将警局的嘈杂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梵蒂娜将工具车停在维修通道的货运升降电梯,四壁覆盖着粗糙的工业防划板。

随着电梯发出轻微的震动开始上行,原本死寂的电梯厢内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拍击声。

“咚!咚咚!”

“好闷喵!要憋死本小姐啦——!”

随着一声清脆的锁扣弹开声,工具车上方那个贴着“危险勿近”的金属盖子猛地被推开。

一只粉色猫猫头从工具车里冒头,她头上的猫耳因为挤压而软软地趴在头发上,几缕粉色的长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电梯里的冷空气,手脚并用地从那狭小的夹层里爬了出来,嘴里不停地抱怨着。

“又热又闷……呜~”

接着爬出来的是林月仪。

她此时的模样有些狼狈,原本一丝不苟的红色长发散乱在肩头,胸口有些凌乱,似乎还留着一个“爪印”。

她的脸颊泛着一丝由于羞怒而产生的红晕,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杀气。

“茜!”林月仪一边整理衣服把长发重新编成马尾,一边质问道,“是不是你刚刚在里面动手动脚?这种时候你竟然还……出任务的时候,你怎么也这么不正经!”

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眉头一皱,一脸无辜地反驳道:“喂喂,月仪,没有证据可不要血口喷人哦喵!你可别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对你那两团晃来晃去的脂肪有兴趣。本小姐虽然博爱,但最喜欢的可是玉足!”

“你——!”

林月仪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艾薇那娇小的身影最后一个慢慢爬了出来。她像一只猫一样灵巧地跳到地板上,面无表情地举起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动:“月仪,刚刚是我摸的。”

“……”

林月仪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原本凌厉的眼神在对上艾薇那双纯真(或者说完全不在乎)的大眼睛时,整个人就像是一棵被霜打了的蔫菜,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梵蒂娜看着这几个活宝,原本因为潜入任务而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她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温柔笑容。

“好了,别闹了,快做准备吧。”

梵蒂娜一边说,一边拉开了工具车底部的夹层,从里面拿出了四个黑色的真空密封袋,里面装着的是这次任务用的衣物。

她自己率先也脱掉了维修工制服,露出了贴身的速干运动背心。那流畅如天鹅般的背颈曲线在电梯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充满了美感。

接着,她从袋子里取出了一套深灰色的网络监察制式西装。

网络监察的西装做工精致,不同于普通的职场服饰,剪裁更贴合人体工学,使用了带有伸缩性的特种面料,适配于大幅度剧烈的动作。

另三位女孩也纷纷行动起来。

原本狭窄的升降梯瞬间变成了一个暧昧的女性更衣室。

她们娴熟地套上西装长裤,拉上拉链,系上腰带,清脆的金属声在电梯厢内回响。

随后是特制的马甲。

“哇哦,防弹马甲~”

茜一边系着马甲的扣子,一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马甲内侧,然后开始把防弹插板一块块插入对应的夹层。

这件马甲是小队为此次任务特别定制的——看起来和高档西装衬里没什么区别,但在内部夹层,可以塞入厚度为4毫米的超薄芳纶防弹核心插板。

这种插板采用了陶瓷与复合纤维交织技术,虽然薄,却但足以抵挡多数小口径手枪弹的直射。

“我想起了一部旧时代的超梦——不,是电影。”茜一边套上西装外套、整理领带,一边打趣道。

“电影?”

“叫《张·威克》,那个主角就穿着一身防弹西装大杀四方。不过电影里的防弹西装比我们的神奇多了,薄薄一层布料,却连步枪子弹都能挡住。”

“另外,”茜眨了眨眼睛,调皮地补充道,“那个电影的主演长得和强尼·银手可像了喵。”

“你涉猎的电影还真多……”月仪吐槽道。

“据我所知,防弹布料早就有公司在生产了。”梵蒂娜一边将防弹插板推入槽位,一边专业地纠正道,“学名是‘剪切增稠流体织物’。但并不经济,定制一套的欧元够买我们这一套装备了了。而且,从物理学角度讲,那种软质布料在应对动能冲击时,由于没有硬质插板分散力量,虽然子弹打不透,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有可能伤害到使用者,还是插板更可靠。”

“欸欸~果然电影里都是骗人的嘛。”

茜吐了吐舌头,将最后一只袖扣扣好。

梵蒂娜从工具车的最后一个隔层里拎出了一个沉重的银色长条手提箱。

箱子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两把黑色的动能手枪“自由”和两把经过消音改装的微型冲锋枪“脉冲”。

梵蒂娜将一把折叠好的冲锋枪递给林月仪。折叠好的冲锋枪极度扁平,插入西装后侧的特制挂钩后,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手枪可以挂在西装内侧的枪套里。”梵蒂娜说,将手枪递给茜和艾薇。

“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别闹出动静。这些枪械适合隐藏,只有在迫不得已、撤离被发现时才能拿出来用。”林月仪提醒道。

“一般我也不用这玩意儿。”

艾薇挥了挥自己纤细的小臂。所有人都知道,那层纤细的胳膊下,藏着两柄能轻易切开钛合金甲片的螳螂刀。

“嘿嘿~西装革履,暗藏武器……咱们是‘美女特工队’呢!”茜臭美地摆了个持枪的姿势,然后才把手枪藏进衣服里。

四人全部换装完毕,电梯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紧身衣装勾勒出女孩们傲人的曲线,精致的五官在修身西装的衬托下更显高不可攀——那些在床上媚意逢迎、胯下承欢的性奴隶们,好像摇身一变,成一柄柄待出鞘的利刃

这确实是一支“美女特工队”,只是她们手中的玫瑰,都是带刺的代码与枪支。

叮——

电梯在三十五层停稳。

这里的外墙是由巨大的LED广告幕墙组成的。

茜迅速连接了上了这块巨大广告牌的控制终端。

随着她眼睛微微一亮,脑机呜呜作响,原本循环播放着“网络监察保卫您的网络安全”广告语的大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后一块边缘的LE模块像是活了一样,发出了机械咬合的咔嚓声,竟然旋转了起来,直到与整块广告牌垂直才停下。

呼——!

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顺着翻转开的口猛地灌了进来。

外面的世界是另一番景象:风雪交加,夜晚欲之城的霓虹光影在风雪中显得模糊而扭曲,像是被打碎的五彩玻璃。

梵蒂娜从从包里拿出几个大功率的磁吸固定锚,“咔哒”一声,将其深深地吸附在了建筑主框架的承重钢梁上。

她将一捆与磁吸固定锚相连的高强度凯夫拉纤维绳索扔了下去,然后再将腰部的自锁制动器卡入绳索,咔嗒一声脆响,锁舌便完全咬合,她指尖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行动开始。”月仪说。

“我会用热熔切割器切开目标楼层的玻璃,你们跟我来就好。”

说完,梵蒂娜翻身越出了三十五层,双脚便踩到大厦外的巨幕广告牌上。

她左手死死攥住制动端绳索,右手轻推下降器的调节拨片,摩擦力瞬间卸开一丝,身体便顺着绳索匀速下滑。

“呜……但果然还是害怕这个环节喵。”

茜站在边缘,看着下方被雪雾遮住而深不见底的深渊,腿肚子有些发抖。

“反正,二十五楼和五楼也没有区别。”林月仪走到她身边,动作轻盈地给自己扣好制动器,回过头递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只要不松开制动器,你就摔不死,别担心。”

说完,林月仪像是一只优雅的天鹅,轻巧地跃入风雪之中。

“嗯嗯,茜姐姐要勇敢哦,艾薇会陪着你的。”

艾薇乖巧地拉了拉茜的手,随后也翻了出去。

“呼……豁出去啦!我不向下看就是了喵——!”

茜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娇喝,也纵身跃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风雪依旧咆哮。

从远处看去,在一号大厦的外壁上,巨大的广告屏依然在闪烁着各式霓虹广告。

而在那光怪陆离的光影下,四个几乎不可见的小黑点正顺着纤细的绳索,在一百多米的高空中快速下降。

最下方是梵蒂娜,紧接着是如影随形的月仪,然后是轻盈的艾薇,以及缩在最后的茜。

她们在冰冷的钢铁丛林间潜行,如同四柄沉默的尖刀,正慢慢刺向敌人的心脏。

……

机房内,服务器运行着发出嗡鸣声。

内森·U 那根闪烁着金芒的生物线缆已经插在崔茜后颈的接口上。

随着数据流的交互,他后脑处的散热栅格喷吐出灼热的气流,眼睛中不断闪烁的银红的微光,将他那张阴鸷的脸反射得如同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在他面前,崔茜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像是一具坏掉的提线木偶,只是时不时抽搐一下。

内森正在进行临时的记忆查验。

作为网监的高级特工,他有丰富地记忆查验经验。

要辨别记忆的真伪是很困难的,倒不如说根本没有统一标准。因为人类大脑存储的记忆,本就不可靠——会丢失、会修饰、也会说谎。

他只能靠经验大概判断。

伪造记忆有一些很容易出现的特点,一是过多的“黑区”,有些伪造者只关注关键记忆,导致记忆中常常出现无法被观测的“黑区”;二是过度的“细节堆料”,为了增加可信度,在记忆场景中过度堆砌细节,缺乏真实人脑那种由于时间冲刷产生的自然模糊感,就像是“超忆症”患者……

一般情况下,他最好用专业的超梦设备拉取记忆确保准确性。

但是内森不打算等了,他在欲之城已经待了太久了。

他必须立刻确认眼前这个“幻蝶”的真伪。

幻蝶最重要的,便是她有关黑墙的记忆和技术。

只要能找到这些,那她就是幻蝶假不了。

他现在看到的这段记忆……

幻蝶在数字废土中挣扎求生的记忆、她与不知名AI交流的记忆、协助构筑黑墙的记忆……

实在是太真实了。

“(真的是幻蝶?难道……我真的抓住了那个幽灵?)”

内森的心跳在加速。

他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幻蝶。

在幻蝶作为网络监察的头牌明星、那个传奇的时候,内森还只是个在学院里学习的网监预备役。

他的学院生涯几乎是在听着幻蝶的种种“神迹”中度过的。

只是,等到他真正走上岗位时,【幻蝶】已经成了网监内部谈之色变的禁词。

再后来,他终于有资格阅读幻蝶的档案,才知道真正的幻蝶,并没有宣传中那么光彩夺目。

网监为了宣传目的,将许多在对抗黑墙外恶意AI行动中不幸殉职的干员荣誉,统统安在了幻蝶头上,试图将她塑造成一个终结了混乱时代,铸就新网的传奇。

至于网监又花了十几年时间把幻蝶的痕迹从互联网上抹除,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现在,这个让无数顶级黑客和特工抓破脑袋也寻不到一丝踪迹的传奇,竟然就这样毫无尊严地趴在自己面前,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只要他能获得幻蝶脑子里的情报……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内森感到一阵荒谬,随之而来的却是那种即将进入网监权力中心的贪婪狂喜。

只不过。

有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插曲。

内森注意到,自己在赛博空间中的坐标被追踪了。

有人在密切关注着自己。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何子墨……)”

“……”

子墨站在不远处,神情冷漠。

包厢内的温度因为几台高性能脑机的全功率运转而急剧攀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由于高压电流电离空气产生的微弱臭氧味。

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经死死攥住,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他在等。

像一个在极寒之地潜伏了整夜的猎人,等待着那头贪婪的巨兽踏入陷阱。

在“幻蝶”与黑墙相关的记忆附近,他放置了一个数据包。

对于内森这样一名渴望立功、渴望在网监内部爬到顶层的特工来说,这是无法拒绝的诱饵。

而且里面确实装着货真价实的东西:维尔茜娅对黑墙算法的一部分研究成果。

“(舍不得孩子套不出狼。去吧,内森……你绝不会放过它的。)”子墨在心中默念。

内森·U此刻正在赛博空间中化作一道银红色的流光,在崔茜的记忆区快速穿行。

果然,他停在了那段记忆区附近。

他会不会看……

子墨的手心里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专注得近乎痴迷的内森,以及站在内森身旁严阵而待的一名网监特工。

他动了。

内森触碰了数据包。

哪怕内森再多疑,在这种极具诱惑力的诱饵面前,他的贪婪最终战胜了谨慎。他开始调集算力,强行破解数据包的加密层。

然后,他开始接受数据包里的内容。

与此同时,子默事先埋藏在研究资料力的、经过隐秘形特化的【黑冰】被激活了。

子墨心中不由一阵狂喜。

与魔偶那种主要用于削弱和限制的辅助脚本不同,“黑冰”是赛博空间里最臭名昭著的杀手。

它是攻击型的防御程序,通俗点解释,就是过度防卫的防火墙。

普通的ICE可能只是把入侵者踢出系统或锁定IP进行反追踪,而“黑冰”之所以被称为“黑”,是因为它能产生致命的生物反馈。它会顺着连接线路反过来攻击入侵者的大脑,导致神经元烧毁、心脏骤停甚至脑死亡,俗称“烧脑”。

这枚黑冰的目标只有一个:肉体消灭。

于是,子墨视界左上角的入侵进度条开始缓慢跳动。

【1%……5%……10%……】

黑冰的表现超出了预料,由于它把自己伪装成了混在研究数据中,内森的系统并没有察觉到黑冰正在入侵。

子墨感到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分泌。

不到一分钟,入侵进度条就涨到了30%,而对内森身旁特工的进度条,更是直接达到了100%。

子墨没有急着发动攻击,而是继续等待入侵内森的进度条涨满。

只是,这回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65%……68%……69%……】

入侵进度变慢了。

子墨急忙开始查看黑冰的状态。

在子墨的义眼视界中,黑冰没有消失,而是被引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镜世界中。

内森的系统像是一个精密得令人绝望的迷宫,黑冰在其中不停冲撞试图寻找方向,以为路就在前方,却一次又一次被那些透明且坚硬的隔离屏障阻拦。

“(怎么回事……)”

【69.5%……69.7%……】

进度条停在了这里,70%就像一道天堑,难以逾越。

子墨的瞳孔剧烈收缩,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颚线滑落,滴在领口。

怎么回事?这枚黑冰已经绕过了外围所有的防火墙,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停滞?

这种感觉就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锋利的刀刃,在距离敌人的咽喉只有一毫米的地方,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握住。

“(冷静……分析……当前的情况……)”

直到这时候,子墨才抬眼看了内森一眼。

内森也在看他。

两股视线撞在了一起,内森的生物线缆依旧连在崔茜的脖子上,脸庞在银红色的义体微光映照下,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戏谑。

“原来你在这等我呢,何。”

内森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在说什么……”子墨有些沙哑地开口,试图装傻。

可惜,内森很自然地戳破了他。

“啧啧啧,连黑冰都拿出来了?”内森歪了下头,看向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特工尸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冷血的傲慢,“对我还真是下狠手。可惜,你对一位网监分部总管的力量一无所知。”

“既然你已经把‘幻蝶’亲手送到了我面前,为什么不让这场伟大的合作继续下去呢?我原本真的很看好你的,何子墨。在欲之城这种泥潭里,能找到幻蝶的人才,不多见。”

子墨沉默着,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最后一丝生机。

“让我猜猜……有人出高价买我的命?还是说……你那可怜的良心突然发现,要把这个‘女孩’交给我有点于心不忍?”内森自嘲地笑了笑,“难不成,是为了自由、友情、羁绊这些一欧元都不值的可笑东西?”

“(……没办法了。)”

子墨眼神陡然变狠。

他不再犹豫,提前启动了黑冰的攻击程序。

嗡——!

赛博空间,原本平稳传输的数据流中,其中一道数据流开始疯狂扭曲、坍塌,凝结成一个扭曲的、如黑曜石般深邃的扭曲轮廓。

它并没有像物理世界的猛兽那样扑过来,它只是存在于那里。

轰隆!

攻击开始了。

内森和网监特工的视野瞬间被红色的警告占据。

机房内的灯光瞬间熄灭。

黑冰以崔茜的接口为原点,顺着内森搭建的本地临时链路扩散。

“吱嘎!滋滋!”

最后一名内森身边的网监特工甚至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后脑勺的脑机瞬间变得滚烫,然后爆出一团刺眼的蓝光。

伴随着义体烧毁时的焦糊味,他瘫倒在地,整个人陷入了如电击般的癫痫状态,身体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僵硬在那里。

而这股数据洪流的主干,正以毁天灭地之势冲向内森的系统。

“(攻击奏效了!)”

子墨一阵欣喜,随后把目光移向内森。

但是。

那个人依然纹丝不动,义眼中只是闪过一道银红色的光。

他站在崔茜身边,线缆仍然插在她的脖子里。

他的植入体已经进入全功率状态,那些复杂的银灰色冷却格栅此刻变成了半透明的银红色,脑机的呜呜作响声清晰可辨。

“……”

子墨注意到,内森此时确实很虚弱。

读取记忆和压制黑冰消耗了他超过70%的算力。

此刻,正是他防守最薄弱的时刻!

子墨消耗了自己的所有RAM,向内森发送了两道攻击型快速破解——【电磁短路】、【突触熔融】。

这是子墨全力的一机,他的脑机都已经在发烫,自己后颈的皮肤温度骤升。

他的快速破解与黑冰一道入侵内森!

“呼……”

何子墨咬紧了牙关。

然而,这几道足以瘫痪一量小型装甲车的攻击,在撞向内森时,却被一层防火墙轻描淡写地弹开了。

被防御住了。

内森非但没有为了自保拔出线缆,反而为了确保不破坏崔茜的记忆,就这样保持在原位,在使用算力保持记忆读取的情况下应对子墨。

在子墨的攻击结束后,他立刻对子墨发动了反向入侵,迫使他进入被动防御。

完全被单方面压制了。

“(如果我能用脑机超频的话……可恶……)”

“你的黑冰确实很厉害,我一开始都没发现它,何。”

尽管是在赞扬,但内森的语气中带着对何子墨的蔑视,仿佛就像对一只虫子说话。

他确实有这样说话的底气。

他使用的【网络监察。“网驱”V型】接入仓的神经处理单元使用了液氮冷却的定制生物芯片,其算力对市面上大部分主流黑客接入仓具有几何级碾压的优势。

“但你知道我有什么吗?我的脑子就是行走的、网络监察对黑墙研究的技术结晶,是连恶意AI都能阻挡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害怕所谓的黑冰?”

“【黑墙】是去中心化的分布式AI,可以说是无数小型黑墙的集合体,在无限广大的赛博空间中,惩罚所有靠近它的个体。”

内森的声音依旧平稳而自信,后颈脑机在液氮冷却与风扇的作用下喷出呜呜的洁白气体。

“不夸张的告诉你,我所拥有的,就是一堵小型【黑墙】。再强大的攻击,在它面前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而你——”

内森摇了摇头。

“只需要一分钟,你的防御程序就会被我清空。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配合我的工作,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子墨感到视野开始发黑,入侵警告有如雪花般在他的眼前不断跳出。

入侵进度条正在快速上升中,没一会便超过了30%。

“……”

确实如内森所言——甚至,子墨都不确定自己能否在他的入侵下撑过五十秒。

失败了……吗……

不。

子墨的余光瞥向内森。

他确实很强大,但仍然存在弱点。

为了不损坏崔茜的记忆,防止崔茜的大脑在两人的斗争中不被波及,他至今不敢拔掉那根连接着脑机接口崔茜的线缆。

那根生物线缆,此刻成了内森最沉重的锁链,也将他的移动范围限制在了这方寸之间。

“我们可不是单纯的黑客在战斗啊……”

内森距离他有四五米远,可以说,他们的物理距离只有一臂之遥。

子墨用尽全身力气,摆脱了脑机超负荷运作带来的轻微神经麻痹,左手猛地从腰后抽出了一把智能手枪。

【A-22B.“超式”】

他没有多余的算力分配给手枪进行智能瞄准了。

但好消息是,内森站得实在是很近,近到即便是子墨这个不太会用枪的人,也能轻松击中。

枪口平举,直指内森的额头。

“……!”

内森那从容的表情在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时,终于还是出现了一丝诧异。

砰!砰!

没有任何犹豫,子弹便脱膛而出。

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内森展现出了很快的【反应】。

但他没有躲避子弹,反而硬生生顶着子弹的动能,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向子墨猛扑过来!

他并没有拔掉生物线缆!

反而是,那根线缆因为内森的动作迅速被拉长——

第一颗子弹打在他的肩膀上,撕裂了风衣布料,露出了里面冰冷的钛合金骨架。

第二颗子弹打在他胸口的皮下护甲,爆发出一团小小的火星,却仅仅让他的身形滞了一滞。

内森的身躯已经冲到了子墨身前一米,右手的生物线缆因为快速动作被拉了四米长,随着他的冲锋与手臂内的容纳装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只剩下……最后一发的机会了!)”

一声枪响。

第三颗子弹飞过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

它几乎钻入内森的右眼。

它几乎要从这个薄弱之处打进他的脑子里。

但它撞在了眼眶外侧的骨头上,被这块硬物改变了轨迹,最后从太阳穴皮肤穿出。

咚!

内森冲到了子墨面前。

这种距离下,所有的黑客技巧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最原始、最残暴的暴力。

内森那只经过高度改装的右手,精准地掐住了子墨的脖子。

他被内森单手举起,背部狠狠地撞在机房墙上。

子墨感到肺部的空气被阻隔,大脑因为缺氧而产生耳鸣。

他的右手试图再次举枪射击,但内森的另一只手已经如钢钳般按住了他的腕骨。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子墨的腕骨在内森那仿佛能够捏碎钢铁的巨力下几乎扭曲断裂。手枪由于剧痛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连【肉体】也完全被压制了。

“你的招数可真多啊,何。”

内森近距离地盯着子墨,他的右眼因为被子弹打坏而暗淡了下去,左半呈现出被暗色浸染的眼白而右半则被开了个窟窿,一股股暗色的半透明冷却液从其间缓缓流出。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你的脑子对我还有用。”

子墨悬在半空,脸色由于窒息开始涨红,双手无力地抓挠着内森那只如同钢铁铸就的手臂。

这时,内森的左眼亮了亮。

他收到了来自网监分部的信息。

“哦?看来你还有几只‘老鼠朋友’,溜进去了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红光。

*

欲之城,兰开斯特大街1号大厦。

三十八层。

这里是网络监察的领地。

与楼下那种充斥着聒噪噪音的警察局(LCPD)的过劳氛围完全不同。

一旦越过了那第十层的分界线,经费便变得充足了许多,仿佛连气氛也变得尊贵和高效。

此时已是深夜。

掌握着城市数字安全的网络警察们,显然很好地遵守了十二小时工作制,夜间加班并不严重。

放眼望去,宽敞的开放式办公区里只有大约不到50%的文职人员在岗。他们穿着和月仪四人一样灰色的网监制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人都没几个。

从走廊经过时,能听到他们小声的抱怨:

“怎么还没到下班时间啊,我感觉我要在这张人体工学椅上烂掉了。”

“你呀就别抱怨了,能进网监不比去LCPD天天加大班好多了?只是偶尔加加班而已,要我说九九六真是福报。”

这群本应该是特工的人们,此刻更像是社畜,昏昏欲睡,等待着凌晨交接班的到来。

在这种懈怠的氛围下,林月仪一行的潜行顺利得近乎荒谬。

唯一一次险些露馅的危机,竟然是因为茜——

由于刚从外墙翻进走廊,她鞋子上沾了不少落在大厦外墙的雪水。

这些雪水被她带到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脚印。

“嘿,小姑娘!”

一个推着清洁机的清洁工叫住了走在最后的茜。

茜的身体瞬间僵住,手已经摸向了衣服里的手枪。

清洁工指了指地上的水渍,嫌弃地摇了摇头:“你进门前记得蹭蹭鞋。这地板我刚刚拖过的,要是让督察组那帮洁癖看到,又要扣我绩效了。”

“啊……是!对不起喵!”

茜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甜美假笑,然后一溜烟跑向了前方转角的同伴。

终于。

小队停在了任务的核心——网监数据中心的大门前。

这里的门禁系统不像维修工通道一样是简单的虹膜识别,而是采用了三重复合加密:生物特征、实时心波频率,以及动态令牌。

面对这道足以让欲之城99%的黑客望而却步的金属闸门,茜深吸一口气。

“万能的姐姐,快帮帮我喵~”

她一边轻声祈祷,一边从手里拔出生物线缆,插入了门边上控制面板底部的接口。

【政华未央:好的。链接已建立。】

未央柔和的声音在小队频道中响起。

茜的义眼微微一亮,无数复杂的代码流便冲刷过她的视界,涌向这道门禁。

实际上,在这场入侵中,茜只是充当了一个“物理转接口”的作用,负责将未央的算力引导到这里。

茜的黑客技术是很优秀,但还没到顶尖,没有能力拿下网监的安保系统。

嚓——

沉重的电磁锁应声而开,大门向两侧缓缓滑入墙体。

数据中心内部呈现出一种黑蓝色的冷基调。

一排排巨大的机柜整齐排列,采用了黑色冷通道封闭系统,确保每一台核心处理器都能在恒温环境中稳定运行。机柜边缘镶嵌着细长的蓝色LED指示灯,随着数据吞吐的频率,它们仿佛有节奏地呼吸着。

在这里,网络监察行使着他们作为“网络守护者”的四大职权。

观察:通过部署高性能流量采集网关,实时监控全城局域网的访问情况。

预警:识别攻击(尤其是恶意AI和巫毒帮),第一时间通知LCPD及受害单位。

分析:将虚拟身份与现实身份进行关联分析,智能筛选犯罪线索。

存储:网监的“证据库”,存放着所有嫌疑人的档案、违法数据及监控备份。

至于,她们的目标,自然是存储区。

她们要把网监对子墨和他的小队的全部记录删掉。包括内森用来威胁未央的,说是要发到伦敦的有关子墨和幻蝶的线索的“报告”。

茜熟练地将线缆接入存储区的一台服务器上。

随着未央开始在数字海洋里纵横驰骋,机房内紧张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

月仪和艾薇分别把守着机房前后的入口,而负责近身保护茜的梵蒂娜,则静静地站在一旁。

“喂喂,我们可是潜入网监的‘心脏’呀!这也太容易了。”

终于从潜入的紧张中放松过来,又因为等待未央的入侵过于无聊,茜忍不住歪过头,向梵蒂娜搭起了话:“这还是我第一次亲自执行一线任务,为了潜入,我可是忍痛把最心爱的猫耳和尾巴都摘掉了喵~结果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刺激嘛。”

“没有吗?”梵蒂娜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我记得某人刚才在速降绳上被风吹得哇哇大叫,手抖得连保险扣都抓不稳呢。”

“那是由于恐高引起的生理反应啦!不算!”茜红着脸辩解道,“我是说——那种潜入小偷小摸的紧张感。你瞧,你做的这套西装多好看呀,结果进门到现在,就给了一个清洁工看,真是暴殄天物。”

茜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身边的梵蒂娜。

修身的网监西装完美勾勒出梵蒂娜修长窈窕的身材。一头金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配上那双英气逼人、眼神犀利的眼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王子般的、雌雄莫辨的美感。

“不被人看到才是潜行的最高境界。”梵蒂娜认真地解释道,“我们毕竟是生脸,被别人看到了有可能引起怀疑。”

“哎呀,我是在夸你啦,木头人!”茜吐了吐舌头,狡黠的眼神流转着,“啧啧,就你这副西装丽人的打扮,听我的,回去后把头发剪短点,编个利落的短马尾,再化个中性风的妆容,再去夜店里转一圈,肯定能轻松迷倒一大批小妹妹。”

“我可没有那种兴趣。”

“但是你有那个资本~”茜捂着嘴,发出了银铃般的低笑,“当年,我就是被你这身行头……”

茜原本想说自己被梵蒂娜这种风格的女生迷住,但她突然想起来未央还在频道中,于是悬崖勒马般地住了嘴。

过去几秒,频道里没有声音。

“(差点说漏嘴了……)”

茜拍了拍胸口,心想姐姐大概正忙着处理那些海量数据,没空听她们闲聊——

【政华未央:成功入侵。接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删除记录。】

未央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茜吓得浑身一颤。

“(原来是说这个呀……吓死我了喵。)”

茜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姐姐的操作上。

那根本不像是黑客在攻坚,更像是一种神明般的存在抹除。

未央的脚本异常优雅且流畅。她不仅仅是在寻找“子墨”、“幻蝶”或者“林月仪”之类的关键词,而且顺着网监的逻辑链,将所有关联的、衍生的、甚至是在备份服务器里的数据一并抓取。

【//正在检测数据……】

【//正在进行哈希覆盖……】

【//正在写入新数据……】

未央将这些记录全部一干二净地删掉(甚至还顺带删了今天的监控记录)。

“姐姐竟然……这么强吗?”

茜看得目瞪口呆,她一时间没看懂未央的操作。

她原以为姐姐只是靠着政华家的顶级黑客团队的算力支援,但此时展现出的这种带集高效率、精准度为一体的入侵风格,绝不是人多就能堆出来的。

然而,就在数据抹除进度快到顶时,数据机房毫无征兆地亮起了红灯。

“嘀——!嘀——!嘀——!”

原本幽蓝的数据中心瞬间被刺眼的红光吞没,警铃声大作。

【政华未央:啊……不好。我的入侵可能稍微有点过火了,我删除了几个重要的底层索引文件,触发了系统的全局自检——你们快走!】

“我就知道不该夸她强的喵!”

茜尖叫一声,迅速拔出线缆。

她看了一眼监控系统,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LCPD的特警队,已经集结到了电梯处,准备来到她们所在的三十八楼;而另一边更近的安保则顺着楼梯更快地向她们这赶来。

“姐姐,删完没啊?!”

【政华未央:基本上——好了!】

“戴上面具!我们要撤了!”月仪向茜这边大喊道。

她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灰色的钨钢面具,咔哒一声扣在脸上。

这面具除了遮住面部外,还有轻微的防弹作用。

“呜喵~快溜!”

“茜大小姐,您想要的‘刺激’这不就来了吗?”

梵蒂娜一边将面具戴上,一边调侃着。

茜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总感觉她在笑。

“你这会倒是挺有幽默感……”茜习惯性地嘴碎吐槽时,却见梵蒂娜向她走近了过来。

“手伸出来抱我脖子。”她说。

“怎么?”

茜有些不好的预感。

梵蒂娜并没有给茜犹豫的时间,她微微弯腰,一手抱住茜的腰,一手放在她的膝窝上,然后便像拎起小鸡仔一样把她公主抱了起来。

“你体力太差了,会拖慢队伍的移动速度。”

“呜喵~”

被突然抱起的猫只好本能地紧紧抱住梵蒂娜的脖颈,将身体往她的怀里蜷缩。

抱住了茜后,梵蒂娜立刻脚底抹油跑向走廊。

“明明在出任务,太丢脸了啊——”

因为这个突发情况,原来的路线肯定不能返回了。

好在小队准备了计划B。

“我们去大厦天台!”林月仪大声说道。

踏踏踏——

随即,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喂!停下!!”

几名网监安保人员出现在了走廊转角,直直地向她们的方向奔来。

“嗒嗒嗒!”

她们当然不可能停下。

月仪和艾薇两人负责殿后,向赶来的特工们发射了一梭子弹,把他们逼回走廊拐角。

然后她们便跟上了护着茜撤退的梵蒂娜。四人在红色的警报光与追击者的叫喊中穿梭,钻进了火灾逃生通道,向顶楼跑去。

她们一路奔袭,最终撞开了顶楼天台的安全门。

呼——!

这里是大厦楼顶,四十层、三百多米的高空,风雪交加,已经积起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兰开斯特大街1号大厦在欲之城并不算特别高的建筑,但它并不位于市中心,而是位于城市高楼群的边缘,向外看,全部是矮于它的建筑,向西可以远眺至城市郊区的荒原。

梵蒂娜抱着茜跑上来后,林月仪才把身后的门重重关上。

茜被放下来后满脸通红的样子,梵蒂娜依旧保持着万年不变的冷静:“西南风,风速7.5m/s……和天气预报差不多。”

此时,一架涂装成黑色的大型无人机刚刚好飞上来到这里。

梵蒂娜义眼微亮,它便向几人投放了一个补给箱。

补给箱落地时只发出沉闷一响,磁吸锁自动解除,箱盖缓缓弹开。

箱中静静躺着几套翼装飞行服。

军用级翼装“蝠鲼”。

它采用了石墨烯尼龙复合织物作为翼膜材料,它带来的柔性翼面变形技术配合前缘涡流发生器,在无风的情况下能够提供高达6:1的滑翔比。

这意味着她们每下降一米,就能在水平方向滑行六米。

在当前强劲的西南风助力下,她们可以飞越超过三公里,抵达城市西边的生物技术的农业大棚区。

“哇哦~翼装飞行~”

艾薇看着箱子里露出的几套黑色滑翔服,金色的义眼里闪过名为兴奋的光芒。

“怎么又是这种吓人心脏的玩意儿!”茜却完全是一副哭丧着脸的表情。

“别担心,茜。”林月仪一边快速地检查了以便降落伞包,一边安慰道,“给你的那套特别加装了AI智控系统,你只要负责张开四肢,剩下的交给AI,到了指定高度后就会自动开伞。”

茜苦着脸,虽然嘴上嫌弃,却飞快地穿上了特种飞行服。

“好吧好吧,后面的追兵都快冲脸上了,还能怎么办喵!”

几人迅速穿戴整齐。

“最后再强调一遍,必须按照我发给你们脑机里的预演路线飞,否则有可能出危险!”梵蒂娜说。

“知道啦~走咯!”

艾薇像是见识到了新东西的小学生,兴奋地跑到了天台边,然后跳了下去——

重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想要将她拽向地面,但只一瞬,她双臂猛然展开,双腿绷直,身体呈“大”字形压入气流。

翼装醒了。

腋下与胯间的高强织物在西风中鼓胀,化作一对灰黑色的膜翼,边缘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重力仿佛被驯服,转为一道斜向地平线的锐利俯冲。

速度表在她的义眼上疯狂跳动:160…180…203 km/h——但她不再坠落,她在飞行。

优雅的白猫,享受着自由与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随着艾薇带头跃入深渊,三道黑影先后从大厦的顶端纵身而下。

当追击的LCPD和网监特工们气喘吁吁地冲到天台边缘时,他们只看到四只“黑天鹅”正张开双翼,在霓虹交错的夜空中优雅地滑翔。

呼——

她们顺着凛冽的西风,掠过街道和楼房、越过欲之城那些低矮的贫民窟顶部,向着远处象征着安全的农业大棚区飞驰而去。

在那高空之上,身后与脚下的警笛声变得微弱如蚊呐,只有风声在耳边狂啸。

……

机房内,内森·U那只如钢铁锁链般的手臂正死死勒住子墨的喉咙。

此时,他那的脑机中跳出了无数条来自网监欲之城分部的红色加急警报。

【长官!数据中心遭受不明身份小队入侵!】

内森读着这些信息,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而轻蔑的笑。

他并没有感到愤怒,因为在他看来,这些垂死挣扎毫无意义。

他只需要再过半分钟就能破解何子墨的脑机,彻底击溃他;他也已经获得了“幻蝶”,拥有了和网监总部谈判升迁的资本。

就算子墨的小队把数据中心炸飞,也阻挡不了他的胜利。

“你那些小老鼠朋友们还在努力呢。”内森将子墨的身体往墙上又顶了顶,脸凑到子墨面前,“她们以为毁掉数据中心就能救你?太天真了,我可还活着呢。我会好好秋后算账的,把你、还有你那些老鼠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抓起来,关进网络监察最可怖的数字监狱。”

“在那儿,时间是被拉长的。你们会被关上几千年,意识在永恒的黑暗中互相陪伴,这也算是一种‘永远在一起’,对吧?”

然而,即便面对这种绝境,被举在半空的何子墨却依旧没有露出内森预想中的破防与求饶。

他的脸庞由于缺氧而变得紫红,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丝怜悯。

他的喉头滚动着,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内森眉头一皱,出于一种对自己不会翻车的绝对自信,他微微松开了手指的力度,想听听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咳……咳咳……”子墨顺过一口气,嘴角挂起了一丝讥讽,“我还以为……你手里真的握着【黑墙】呢。”

“——但那怎么可能呢。”

内森的神情骤然一滞,语气瞬间变得暴戾:“你在说什么?”

“我可是网络监察的高级特工!”内森猛地收紧手指,低吼道,“你以为是谁在维护那堵墙?是谁在拥有那股力量?”

“呵呵……网监拥有【黑墙】?”子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闭嘴!你这种在贫民窟里打滚的杂碎懂什么!”

然而,子墨并没有像内森预想的一样闭嘴,反而滔滔不绝起来。

“你用的并不是【黑墙】,那只是一种拙劣的、似是而非的仿制品。”子墨死死盯着内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称它为……【代码镜像】。当外部恶意代码进入时,你的防火墙不会尝试“杀死”它,而是复制和模仿该代码的运行逻辑,将其引入一个无限循环的镜像沙箱中,从而使病毒陷入自我消耗,而自己的核心毫发无伤。”

“很聪明,也很强大。但这本质上是一种避战。”子墨说。

子墨的大脑在这一刻依旧冷静。

虽然一开始,他真的被内森的虚张声势唬住了,但他后来很快搞清了两者的差别。

内森的防御与黑墙,虽然都是毫无理由的强大,但二者并不相同。真正的黑墙是进攻型的防御程序,是超越逻辑、以绝对的毁灭瘫痪敌人大脑的数字杀神。而内森的这东西虽然设计巧妙,但也仅此而已。

“哈哈……你的观察力确实很敏锐。”自己的谎言被拆穿,内森也只是坦然地笑笑。“但那又怎么样?你改变不了你已经输掉的事实!”

“是啊……我是输了。”子墨微微垂下眼睑,声音放轻,“但是,我不是输给你。”

“什么?”

就在内森即将撕开子墨最后一道防御时,一直如死尸般躺在地上的崔茜,突然“醒”了。

她缓缓站了起来,动作轻盈得不带一丝声响。

那一瞬间,内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那是一种作为黑客本能的、仿佛刻在DNA深处的原始恐惧。

她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闪出两道深邃、不祥且带着毁灭气息的红光。在子墨的视界中,崔茜的身体已经被一副瑰丽却恐怖的投影覆盖。

那是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少女。

艾希。

她有着完美到挑不出一丝毛病的五官、皮肤呈现出病态的冷白色。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时而闪烁着不详红光,又时而黑夜般深邃的长发。

那双发着红色的眼睛,像是某种高纬度存在的注视。黑红色的数据流在她身体周围不断跳动、重组,仿佛她本身就是代码的实体化。

子墨的义眼视界中开始不断出现黑红色的飞蚊扰动,仿佛义眼坏掉了一般。

“艾希……”子墨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个名字。

艾希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模拟人类的甜美,而是一种低声调、金属化、带着严重失真感的数字合成音。

【主人,我在。】

内森感到自己的视野被扰动,听觉植入体发出失真的雪花噪音,仿佛有什么存在,引发了他植入体写入底层代码的恐惧。

“幻蝶?!什么时候!”

内森发出一声惊恐的怒吼,他松开了子墨,猛地转过身去——

【主人,看来您终于下定决心,调用“祂”的力量了。】

艾希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挡在中间的内森,直接传达给了子墨。

见艾希没有搭理自己,他便直接对艾希发动了满载荷的终极破解攻击:【系统崩溃】!

嗡——滋啪!

然而,足以让一瞬间黑客脑死亡的攻击,在触碰到艾希的身影时,仅仅让她的投影微微闪烁了一下。

内森自己反而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面击中,浑身掠过一道黑红色的数据流,整个人狼狈地倒在地上。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生物线缆依然连接着眼前的“崔茜”。

但在他的脑机里,已经完全读取不到崔茜的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这力量……这熟悉的、野蛮的、不可理解的……”内森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这是……这是……”

他发现自己对这股力量无比熟悉。

“你没有猜错,内森。”子墨吃力地站起来,扶着墙走到艾希身边。“这就是【黑墙】的力量,不,这只是它的冰山一角。”

何子墨地看着这个瘫倒在地的网监高管。

“你根本无法调用黑墙的力量。你的‘代码镜像’,不过对黑墙表面规则的拙劣模仿。它面对一般黑客很厉害,但当它遇上真正的黑墙……就瞬间被击溃了。”

听到【黑墙】二字后,内森瞬间就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黑墙】?不可能!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怎么可能拥有它的力量!那是数字神祇!是人类绝对无法掌握的禁区!”

“那么,你尽可以试试它的‘成色’。”子墨说

“该死!给我去死!”

内森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发动了【脑机超频】,网驱V型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无可匹敌的算力。

液氮冷却系统发出了刺耳的尖啸,他的每一个植入体都在发红发烫,他在这一秒内倾泻了上百条快速破解指令。

但是。

所有的攻击在触及艾希的一刹那,全部崩解。

嗡——隆隆隆——!

内森发出一声非人般的凄厉惨叫。一道黑红色的数据流在他的身上猛烈爆发,原本连接着崔茜的线缆瞬间飙出短路的长弧火花。

蓝色的电弧与黑红色的乱码在他的全身义体上疯狂跳动。

“哈……哈啊……”

内森还吊着一口气。

他死死盯着自己手上的线缆。

那是致命的导管。

艾希早就潜伏在崔茜的脑机中,利用内森查验记忆的机会,通过那根线缆,将自己与内森挂载到了一个黑墙的接入点上。

“不……这不可能……”

内森的声带已经被烧毁,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声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拔下了手臂上的线缆。

可惜,太晚了。

黑墙已经锁定他了。

内森意识到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过去、他的地位、他苦心经营的晋升之路……在这一刻都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他被自己最熟悉、也最恐惧的东西彻底击败了。

【黑墙】

他瘫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地在电流干扰下回响。

“何子墨,你、你早晚有一天……会被那东西吞噬……会被黑墙吞噬……你……你爱的一切……一切……都会……”

子墨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

“那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黑墙】。”

子墨说。

子墨缓缓抬起手,下达了指令。

终极破解:【黑墙网关】

艾希的红瞳微微发亮,嘴角扬起一抹空灵的笑。她那亦黑亦红的长发,开始在机房的空气中肆意飘扬起来。

【AI概念图:黑·艾希】

【是,主人。】

轰——!

当艾希执行指令的刹那,机房内的物理法则仿佛都发生了扭曲。

内森的身体猛地爆发出一波又一波的黑红色乱码。

那些乱码不是数字,而是视觉上完全扭曲、无法解析的诡异符号。它们从内森的皮肤毛孔、眼睛、每一个义体接口中疯狂跳动出来,蠕动着、爬行着,像是有生命的虫子在吞噬他的每一个细胞。

子墨的义眼视界被黑红色的雪花覆盖。

嗡——

耳边传来难以理解的噪音,那不是声音,而是数据流在失控中发出的,仿佛是金属与金属之间摩擦发生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又仿佛无数个地狱中的声音同时低语的复合音,其中夹杂着扭曲的、失去逻辑、不可名状的低语。

騙倭睢諒失,燃遛点钂嚎葯遨淡市鳳棟諺薅胗蚪忑霸製髒隧孜榕鰈敌鳖圭編唾菀鹼咀場戮亟簌藥葯趁菟齒控蛔荟輥际頤隙昭缨决坎往暾鯀坊皋緙恽罘窸

嗡——

不知过了多久。

子墨重新睁开眼睛。

他看到内森变成了一个短路的、冒着白烟的躯壳。

他已经死了,留下一个被黑墙力量格式化的躯体。

似乎还有些黑红色的东西闪动着。

子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重新看着内森的尸体,才发现那些红黑色的蠕动团块,实际上并不存在。

机房内恢复了死寂,只有烧焦的电路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崔茜的身体也倒在地上,就好像刚刚,艾希不曾附身于她。

“艾希?”

【主人,我在。】

熟悉的声音在子墨的听觉植入体中响起。

艾希的嗓音恢复了往常的甜美,就像刚刚那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电子恶魔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知为何,他不由得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于是,子墨拖着沉重的脚步,跨过倒在地上的四具尸体。

他缓缓推开机房的门。

门外走廊的灯没开,似乎这一片地区脆弱的电力系统都在先前的交手中被波及,让整个夜总会陷入了黑暗之中。

只有一排微微闪亮着的眼睛,聚焦在出门的子墨身上。

他们正是夜总会的帮派分子,似乎是在偷听机房内的情况。

“……”

子墨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在走廊里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子墨感到太阳穴一阵阵刺痛,他的瞳孔中,还残留着一丝尚未熄灭的红光。

他将目光锁定在这帮人的老大,也就是这夜总会的老板身上。

“看什么看,给我去收拾尸体。”

“好,好的。”

那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黑老大,此刻像个受惊的鹌鹑,忙不迭地低头带着一帮小弟进了机房。

他不知道机房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他,最好不要招惹眼前这个年轻人。

子墨大步走出夜总会,冷风吹过他的脸颊。

雪停了。

狭窄的巷子已经被铺上了一层积雪。路灯也已经停止了工作,只能靠月光勉强照见雪地。其上早已不是素白,而是灰黑斑驳的污雪——那是被踩踏、碾压、污损后的残骸,如同这座城市溃烂的疮疤。

肾上腺素已经消退。

这时候,子墨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右手骨折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

工业区,卡多尔大厦,地下。

欲之城的霓虹与喧嚣,在卡多尔大厦沉重的地基之下戛然而止。

它的地下一百多米深处,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空间。

“奥德赛”联合深潜基地。

深潜基地整体布局呈现出一种放射状六边形结构。

无数加粗的超导电缆如巨蟒般在天花板上蜿蜒,汇聚向中心的环形大厅。

大厅四周矗立着几十座高达五米的黑色服务器矩阵,它们在深蓝色的冷光灯照耀下,宛如沉默的方尖碑。

这些服务器都在发出均匀的低频震动,那是海量数据在急速传输的结果。

而在大厅中央,一个巨大的培养皿里。

一只大脑正漂浮在培养皿里。

不,那并不是大脑。

它只是外形酷似人脑,沟回纵横,却远超人类尺度——长约80厘米,重逾40公斤。

它的表面并非血肉,而是半透明的深靛色硅晶基质,在表面形成复杂交错的脑沟与脑回,但这些褶皱并非大脑皮层,而是由多孔硅晶骨架蚀刻而成的精密电路。

每当一次计算发生,整颗“硅脑”便泛起一阵涟漪般的青蓝辉光,仿佛一颗恒星在缓缓释放能量。

它并没有脑干,也没有小脑。

它的底部是一个六边形生物接口,直径约十厘米,由抛光的铂铱合金制成,一根主干耦合缆正深深嵌入其中,如神经根须般连接着下方的量子缓存阵列。

而这缓存阵列中,则又延伸出一根主干耦合缆——粗如成人手腕,笔直向前,接入培养皿前方的一个黑客深潜舱。

政华未央静静地躺在舱内。

她被浸泡在透明的可供氧冷却液里。

那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地散开,在透明的冷却液中像盛开的曼珠沙华。她的面容清冷而精致,皮肤在低温冷却液中显得更加白皙,给人一种瓷娃娃般的易碎感。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表面闪烁着青蓝色的纹路的紧身黑色深潜服,特种面料紧紧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曲线,无暇如玉的娇媚躯体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在她的后脑处,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金属线缆正紧紧插在她后脑的神经接口里。

这根线缆就像一条脐带,跨越了黑客舱,直接连接到她后方那个巨大的硅脑基座上。

【主意识正在上浮……】

【神经同步率正在下降……】

深潜基地二层,玻璃窗后面。

闪烁着复杂指标的荧幕下,几名身着白色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他们的手指在控制台前快速操作着。

“主意识正在脱离黑墙边缘。”

“检测到体温下降,开启压力阀,开始降低循环冷却系统功率。”

“神经同步率跌破0.1%。倒计时,三,二,一……脱离成功!”

【“艾希”已下线】

【政华未央已上线】

黑客舱缓缓升起,里面的液体水位快速下降着。

很快,水位便降低到了未央的赤脚下。

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械解锁声,一股白色冷雾顺着舱缘倾泻而下,在地板上翻滚蔓延。

“喀嚓。”

未央后脑的线缆自动脱离,金属接口分离的声音在寂静的基地里显得格外清脆。

随即,湿漉漉的黑发落下,遮掩住了黑洞洞的脑机接口。

“呼……”

她轻轻喘息着,赤足便向前迈出,踏在冰冷的硬质地板上。

她背对着那颗散发着幽幽青蓝的大脑,向大厅出口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湿滑的脚印。

“大小姐,辛苦您了。”

出门后,她的侍卫、同时也是助理的阿斯特丽德出现在了她眼前,为她披上毛毯、递来拖鞋。

温暖的感觉传来,这才让她在高强度的深潜入侵中回过神来。

刚才,她正是通过深潜基地提供的恐怖算力,跨越半个城市,在网监的数据中心里进行了一场降维打击般的入侵。

而且,没有被卡多尔公司注意到。

只是……

她想到了何子墨。

未央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还是用了艾希啊。)”

为了躲避深潜基地对她的监控,未央实在是不能抽出身两边帮忙。

因为子墨对付内森的准备已经很充分了,所以她选择协助悠理那边。

可事情总是向所想到的不好的方向发展。内森实在是太顽强了,还是把子墨紧紧捏着的底牌逼了出来。

未央回想起子墨找到她的那个晚上。

“茜在卡多尔的线人,其实就是未央吧。”子墨说。

“既然如此,那艾希就是你想办法传递给她的。你能告诉我,艾希,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未央没办法拒绝子墨的疑问,毕竟她已经瞒着他那么久了。

是的,子墨的艾希,正是用最初的艾希,经过无数次迭代训练制造出来的产品。

黑墙是集防御与攻击两面为一体的程序,那么,从黑墙中脱胎而出的“艾希”,自然不可能只有其中一种属性。

玛利亚想尽办法限制住艾希破坏性和毁灭性的一面,那接手了她的研究的卡多尔公司,自然要想尽办法将这攻击性的一面解放出来。

“在卡多尔内部,他们把这个项目称作【黑·艾希】”

黑艾希自诞生的第一天起,便是狂暴、恐怖和无法控制的代名词,吞噬了不知道多少测试者的性命。

由于玛利亚将绝大多数技术资料都和她一起带到了黑墙之外,留给卡多尔的只有一个完全看不懂原理、处于黑箱状态的AI艾希。

所以,他们所训练出来的艾希,完全没有合格的稳定性。

即便到了第十二代黑艾希,程序还是时常失控,反噬使用者本身。

未央偷偷修改了那个艾希的一点点代码,提升了她的可控性。同时,她还在代码层面锁定了艾希调用黑墙的能力,让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比较智能的入侵辅助AI。

当时的卡多尔公司并不知道未央的小动作,而是按照往常的程序将黑艾希12.0销毁。

“然后,就是你我都知道的事了。茜委托一个佣兵将它偷出,可却在机缘巧合下进了你的脑机里。”

“这个艾希并没有经过测试,我不知道她调用黑墙会不会损害你的大脑。”

“所以——”

未央用她那温软的纤手,紧紧握住了子墨的手。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绝对不要调用【黑墙】,就当作是为了我,也为了你爱的人们。”

两人的眼睛对视着。

“好,我答应你。”子墨说。

于是,未央为子墨解开了艾希的“锁”。

……

深潜基地。

即便未央已经离开,这里的技术人员依旧忙碌着,整理着深潜记录,比对日志。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出现在了这里。

“政华未央在深潜时,没有异常的行为记录吗?”

技术人员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回过头去,看到那男人西装上挂着的工牌。

安全部。

“不,没有,完全没有。我一直监视着她的坐标和各项指标,均未出现异常。”技术人员赶紧回应。

“真的没有?”男人顿了顿,然后又说,“就在刚刚,网络监察的数据中心被攻破了。据我所知,我们这座城市里可没有这种级别的黑客,能如此轻松地突破网监的防火墙。

“除了……”

“您是想说政华未央?那不可能……这种大动作,监视软件不会一点反应也没有。”技术人员说道。

男人只是努了努嘴,便走到了窗边,透过玻璃凝望着大厅中央的那颗硅基大脑。

技术人员松了口气。

男人的眼睛微微亮起。

他的听觉植入体中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政华未央越来越难以控制了。】

“是啊。她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了不知道多少小动作,但我们却毫无办法。”

通话的对面沉默了一会。

【我授权你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解除政华未央对“奥德赛计划”的威胁。】

【当然,不准再搞暴力暗杀那一套了,做得聪明点,捷亚。】

“您说的是,卡多尔先生。”

ps.写得最长的一集。

我也没想到能写那么多剧情,不过之后就是连续好几章的涩涩了。

我在写赛博后宫的时候,一直苦恼于写得慢、涩涩少,但其实以我的码字速度,一月一篇甚至半月一篇文都不在话下,但为什么这个系列更新这么慢呢?因为我去恰饭写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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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监察内部档案:#NW-DIR-0942-U】

全部内容访问权限: 仅限A级(分部行政负责人及以上)

状态: 存档(状态待更新:失踪/确认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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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基本信息

姓名: 内森·昂德伍德(Nathan Underwood)

性别: 男

出生日期: 2035年11月14日

出生地点: 联合王国,大伦敦区,海格特高科技园区

年龄: 41岁

【属性点数评估(基于最新生物监测数据)】

肉体: 14

智力: 17

反应: 9

镇定: 8

技术: 6

义体化率: 51%

操作系统: 【网络监察·“网驱” V型】(集成了高精度代码镜像防御模块与液氮生物冷却单元)

2、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