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台阶
玄鉴仙族 · 季越人 · 1.2万 字
李阙宛不知那法门从何而来,估摸着是李曦明得来的,也未多思虑,面对兄长问询的目光,介绍道:
“这一份【春朝细雨】虽然中规中矩,可胜在稀少,对魏王的丹药也有一些用处。”
毕竟是李曦明给过去的信,实则是李曦明与司徒霍的联系,两人是不大想越俎代庖的,眼看着这东西又有用,对视一眼,李阙宛道:
“我待会进去问一问太叔公,如若可以,也正好把这东西取来给他炼丹。”
“好!”
李绛迁点头称是,李阙宛这才道:
“如此一来,紧要的只有一个【敕神】,需要海量的灵资灌注,那些品级低的是不必多说了,我看太叔公的意思,以李乌梢最为合适,毕竟他修府水,府水灵资我家有【颈下羽】,佐之以【玄卿月粹】,最为适合。”
“兄长可有其他的人选?”
李绛迁略微思虑,答道:
“这敕神之法,最主要的还是替我们伸张手脚,比如炼化灵器、刻画阵法、行走太虚,不必事事找郭真人,实力无妨,重要的是忠心…除了李乌梢,我还有一个人选——白猿老前辈。”
他目光忧虑,道:
“这些世事往往是说不来的,指不定过程中出了什么事情,要有备选,我的意见是,先将李乌梢敕了,让白猿老前辈好生将养着,为他配一配命,一来是推一推他的修为,二来也作为一人选。”
李阙宛笑道:
“寻常人有失败的风险,我却有分寸,两位都是长辈一般的人物,这是敕神是更进一步的好事…”
她明白兄长其实说的是将来李乌梢在紫府斗法中陨落、重伤之类的情况,可他太理性,叫她有些暗暗心慌:
‘不行,乌梢前辈一代代守候下来,我可不能叫他真出事了,不至于让他真去斗法。’
于是传了命令,在山中等着,一边注了一小杯的灵茶,一甩袖子,手里已经多了一枚如羽毛般的【颈下羽】,女子另一只手蕴了神通,屈指一弹,便将灵资打入杯中,不多时见着老妖从山间上来,行了一礼,道:
“见过真人!”
“前辈客气了。”
李绛迁抬眉,问道:
“前辈的性灵,已归还给了罢?”
李乌梢不明所以,答道:
“正是?周洛公子怜我为性灵困顿,修行渐难,又思虑着湖上有用途,放我归来时已松了性灵。”
李绛迁皱眉,李乌梢却只觉得眼前一亮,空荡荡的石桌旁竟然降下一片银光,一位容貌俏丽的真人骤然浮现而出,柔和一笑,道:
“松不松都无妨!”
便见她抬起二指来,在这老妖眉心轻轻一点,一点淡白色的光点便已经脱离出,轻飘飘地落进她纤手之中!
近百年下来,李乌梢对性灵剥离的缺失感已经很熟悉了,可对方的手中明明浮现着那一缕如同自己血肉般的性灵,他却没有半点怅然若失之感————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正是『候神殊』!
他来不及多思虑,呆了呆才认出眼前的女子,骇道:
“是……大小姐?!”
“是了,前辈不必多礼!”
李阙宛起了身,笑着点头,正色道:
“今日请老前辈来,是有一桩机缘请用。”
“机缘?”
李乌梢愣了愣,另一旁的绛袍真人竟然亲自递过来一玉杯,他受宠若惊,匆匆接过,在
李绛迁的示意下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股清凉之意冲上咽喉,澎湃的灵机便开始在他体内运转,仿佛要将他这这凡俗躯体冲垮,一股极度危险之意冲上心头,却见眼前的女子一翻手,亮出一道赤纹银底,指头大小的玄丹来,敕道:
‘山妖受祝,肃正偏邪,今上接玄真——请用!
那玄丹立刻震动起来,每一道赤纹逐一闪亮,慢慢荡漾出金色,这女子速度极快,神通推移,便将那一点性灵打入其中,喝道:
“凝神!”
这妖物服了紫府灵资,面色早已巨变,腹痛如绞,控制不住的显化出原形,细密的漆黑鳞片浮现而出,那张蛇口大张,细密的白色獠牙参差不齐,仿佛要择人而噬。
李阙宛仅仅伸出一根指头,便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将灵宝打入他升阳,便见这老妖呜呼一声,被打散了妖身,一片乌光散尽,竟然全无踪迹,只有那玄丹滴溜溜的悬浮在空中,明暗不定,仿佛在呼吸。
李阙宛用神通压制着灵宝,神色郑重起来,道:
“我温养灵宝,炼化他的性灵,只要大半年,往后放他出来修行,大约还要几年的时间,更要紫府灵资、灵物辅助,尤其是那一道最后灌下去的灵物,定在灵宝内部与他感
应,几乎决定了这受敕之妖的上限!”
李绛迁听出她的意思,答道:
“那…灵萃?”
李阙宛郑重点头,道:
“这东西贵重无比,可对我家来说获取并不难,如今太叔公用不上,不必怠慢了他,我回去禀一禀太叔公,家中的事情暂时交给兄长了”
……
紫光荟萃,金霞披泽,重重叠叠的仙云之中紫玉仙台高高矗立,历经风雨沧桑,却光彩熠熠,好像正当其时,未来可期,有万世不倒的气蕴。
这仙台之上,紫衣的女子负手而立,在台上踱着,另一侧的白衣负剑,乘风沐雪女子则细细看着手里的书卷,良久答道:
“这些个都可行,除了那一缕离煞差了一些,要找些离火来补,其余的都有法子…”
她眼底闪过一丝羡慕之色,复又道:
“才起了一阵,还不到百年…又要新立,太少见,如今算算也三位神通了…到底是要有个强权的人物坐镇,气力能往一块使。”
她眼前的汀兰神色略有复杂,道:
“我看不止…李氏的处境不同,如今北面的问题解决了,西面还有虎视眈眈的敌手,不
守住那座山不安心,否则花大量的时间精力去立阵,倒不如把原先的那一个翻新一二。”
宁婉正色道:
“问题就在那座山上——我听说叫做【西屏】,是凡俗之山,地脉兴许是有的,可一定没有灵脉,这阵往哪头立?”
紫衣真人思忖道:
“要么越过山,立在谷烟边上,要么对着山,立在西岸上,也由不得我们考虑,不过,多方比较,【叁阳岁光】是最合适的,我道典籍以紫炁为主,上奉三阴,少阳却少些。”
宁婉思虑久了道:
“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法门,是我家老祖传下来的,从金一道统中得来,又新又好,拟造少阳三分,故以之为术、为道,姐姐看看。”
便见她取来一金卷,继续道:
“金一毕竟厉害,当年和太阳交好,秋水真人与我家老祖亲近,此术不假。”
两人便围坐其中,采了其中的精妙,围绕着这灵物筹谋个思路来,山上的光阴不断变化,弹指间就过去三月,好不容易把几个想法写全了,汀兰有些无奈地摇头:
“听闻现下在湖中的是魏王长子,昶离真人李绛迁,真是世事反复···不逾百年,当年是李氏倚着太阳,如今却不同了。”
“交好得早,也算一美谈。”
托了元素真人的种种安排,宁婉与李氏的交情虽然并不火热,却根基深厚,不必多言,看着汀兰的忧虑模样,她反倒奇道:
“撇去私交不论,你收了两个弟子进来,关系不也是稳固极了?”
汀兰叹了口气,道:
“本有一对好孩子,都在紫烟修行,可那场惨败让诸道友元气大伤,连着我的福地也封闭了,托了一个到况雨门下,如今肯定是要不回来了···至于余下的那一个···”
她苦涩摇头:
“本是聪慧孩子,可年纪太小,不谙世事,这些年都捧在手心里,性子刚傲起来,虽然因此与那功法极为契合,一日千里,可如今修为渐长了,更不多与家中来往。”
宁婉怪异道:
“是湖上缺着她了?还是得罪了谁?眼看着三四个神通升起,还有不来往的道理?”
紫衣真人道:
“其实都没有文清问过她,她觉得湖上辉煌鼎盛,实则只是按份例给她灵资,没有什么人在乎她,她热脸也不知道该去找谁贴,倒觉得自己一股趋炎附势的味道,更没那份脸往家里去···”
宁婉笑了笑,眼底有一分疑虑,道:
“要我说,她也是个执拗的,求起什么真心来了,真心能算得上什么,一家人贴在一块,见几次面,颜面扯不开便是有,分久了分干净了便是无,她要昭景亲自去仙仪司请她不成?”
汀兰面上的忧虑更重了,负手在台上转了一圈,道:
“我和妹妹说明白了罢…我这台中有一二秘术,前些日子,千璃的气息很不稳定,渐渐迷失得远了…按照往常的判断,恐怕陨落就在这一年半载间!”
这话让宁婉抬起头来,震色道:
“千璃?那韩家血脉?”
汀兰幽幽点头,道:
“她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当年明阳的事情,覆灭了她宗族韩家,这韩家其实也是北方常郡的一个分支,她血脉不浅,又得了明阳因果,投到我麾下修行…”
“可『蕴宝瓶』这功法持牝,真正高深厉害的唯大势力手中有,她修的那道更特殊,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修行要点——要处子之身,她与楚逸亲近,投入我道统的时候,年纪又有些大了,终究差了这一步。”
她有些虚弱地扶额,道:
“她也是李阙惜的师尊…折去了她,闭关
了这么多人中唯独剩下一个闻武有希望,再往下的一二代却在太阳衰落中受创极深,连人数都少了…哪怕矮子里头拔高个,也只有阙惜。”
“这是我忧虑所在…若是把她提上来了,几十年过去,魏王一定是大真人,她若是不识好歹,到时不好看,可若是到时明阳光泽将尽,她又会受牵连。”
金丹难成,李家得罪的人却在与日俱增,可哪怕到了这种境地,两人也没有往血脉不存、举族灭亡上思虑,只是怕北方神通来算旧账,宁婉皱眉道:
“我不觉得她有多出色。”
汀兰道:
“十成里有一二成,无非是为不为她找那灵物的区别。”
宁婉淡淡地道:
“那还不如让她安分守己,止步于此。”
汀兰无奈道:
“我倒想,可仙仪司里的命令你又不是不知道,真紫一家,杨氏迫切地希望我紫炁道统多多成就,好用仙元之盛来成就他修武之辉,千璃本是最有希望的!”
“现下千璃没了,阙惜又常在仙仪司,杨氏知道她是李家的血,君上怎么不会把她记住?如若我去讨,杨家绝对不吝啬灵物与资
源!我要是按着她不动,更叫人多想!”
宁婉略微思虑,答道:
“反正她突破的可能也不大,放手叫她去就是,人各有各的福缘,你总不可能顶着天下大势,把她求神通的苗子给掐灭了?”
汀兰默然,良久不语,这白衣仙子也站起身来,失笑道:
“既然如此,我也有个法子…你只将灵物、资粮收好了,让她放心去突破,不成自然万事皆空,如若成了,你便看着局势来,明阳强盛,你就同她说,这灵物实则是李家给的。”
她眨眨眼睛,道:
“她求个真心,拉不下脸而已,给她这个李氏默默帮她的台阶,你另一头去向李曦明暗暗通气——毕竟为他家拉近了一个紫府,他且会不愿?还要卖你人情呢!”
“等到明阳衰退,局势大变,你就把这事取出来说,让她知道是你为了弥和她与家族的关系苦口婆心,实则李家照旧是不理会她的,照样给她个道德台阶下…”
汀兰听得微微一愣,仔细打量了眼前的白衣仙子,哑巴了好一阵,方才道:
“你呀你…吓着我了!”
宁婉摇头,那张尤为美丽的脸闪过一丝忧郁:
“你不要忘了我是从哪儿出身的…这些伎俩我师门惯用,只是如今我不屑去用就是了。”
汀兰解决了心头一桩难事,心情好转不少,又见到她与众不同的一面,大感新奇,忍不住问道:
“我倒是好奇了,若是明阳果真出事,你肯不肯伸一伸衣袖?”
宁婉拈了茶,眼底闪过一丝黯淡,不正面答她,而是幽幽地道:
“我不过是一边角料,能有什么用?这谋划我也是浅浅一谈,指不准到时候你暗地里问了昭景,他也未必肯要这个人情。”
汀兰反应极快面色同样有些暗淡,放下杯来,叹道:
“是这个道理,昭景不是没有肚量的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却是一条命,阙惜看不懂,昭景…兴许真的是在作孔孤漠般的打算…到时候也能收容一些李家人。”
宁婉却显得很悲观,道:
“他兴许做得了长奚,我却没有做望月李氏的本事。”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 候玄(2)
洁白的玉桌上落着几枝栀子花,正中的紫色玉简被轻轻放下,男子在左手边的小信上提了几个字,思索起来。
‘【叁阳岁光】为主…’
汀兰、宁婉二人的建议现在没有明面上的偏向,可各个阵法思路间的篇幅有别,李绛迁能看得清倾向--无论从灵物的神通妙用上看,还是从思路的精巧上看,都首推【叁阳岁光】。
‘这倒是个不能速速裁断的事情。’
李曦明特地嘱咐过,修立牝水的世脐有位真人专门收集少阳,出手大方,又背靠着显世多年的真君,绝对不是吝啬之辈,【叁阳岁光】亦是极有价值的。
‘可牝水之地,远在极东,郭真人闭关修行,家中没有哪位真人能真正去一趟,派筑基去…不安全倒是其次,头疼的是…世脐的那些道统隐藏于世,寻常小修根本找不着,筑基又不能凭借太虚,往返实在太久了!’
他李绛迁多方安排,就是为了能抓紧些时间,岂能把时间这样浪费,于是心头微动,很快就计上心来了:
“反正也要把这思路送过去给远变真人一看,不如把消息一同带过去,让他替我家走一趟世脐,他既然是自家人,又是阵道大师,凭他拿主意即可!”
他思虑过要跟东海交接,早些日子就让外面的一批人回来述职,眼下叫了人,一一嘱咐了,批了一艘灵舟,以归程之名去东海,随后又遣了妙水一人走他道出去,以防路上有变。
他这一切安排完毕,尚在思量是否遗漏,却见着一人急匆匆上来,红衣玉面,手里偏偏拿着一只棹竿,竟然是叔父李周暝!
“见过真人!”
“叔父…万万使不得!”
眼见李周暝行了礼,李绛迁有些惊讶,立刻起身,却见着这公子低声道:
“我有一事来见一见真人--今日晨光甚好,我租了两只舟到湖上去…”
李周暝这人怪癖颇多,虽然喜欢泛舟游湖,却偏偏自己不置船只,每每到了要用时,随处去找人租,出手阔绰,惹得这湖边的船夫一日日等着他来,李绛迁还未多问,这位叔公难得神色郑重,继续道:
“我方才在西岸上歇船,听见天上有人家说话,要来见湖上的两位真人,说是来送功法,倏忽间就过去了,我不敢怠慢,即刻过来了。”
李绛迁并未多思虑,不动声色地点头,道:
“我明白了,叔父不必声张。”
“我明白是说不得的事。”
李周暝点了点头,将棹竿拿起,匆匆便下去了,李绛迁则暗暗摇头:
‘真是一刻也不容歇!’
这所谓的真人还能有谁?自然是金羽宗来人了!
这仙宗可不是个善茬,更是以算计闻名,这来人显然考虑到了李家还藏着李阙宛,一旦跟金一扯在一起,恐被有心人识得,连面也不肯对下面的人
露。
这考虑是有几分周到,可『全丹』之事敏感,对方肯定要见自家妹妹,李绛迁暗暗觉得难应付,只好一边按了腰上的玉符,把李阙宛唤出来,一边驾火而起,踏入太虚!
山外的太虚,果然站了两人。
女子为首,一身金衣,容貌甚佳,皮肤白皙,那双眼睛满是笑意,望了眼李绛迁,笑道:
“昶离道友,久违了!”
此女正是张端砚!
张端砚其实是来过李家的,当年明阳之事将落江淮,落霞布旨给金一,便由她来宣读,几十年弹指而过,两人再见面时,竟然已经是两位真人。
“这是我家的真人,也是进过洞天,应当也是你的熟人!”
她笑了笑,让出身后一人,此人看上去极为年轻,一身蓝袍,见着李绛迁看来,他回了一礼,静静道:
“在下苏晏,道号淮平,见过道友。”
“原来是苏真人。”
李绛迁早已经认出他,只是面上还是装作惊喜的模样,道:
“真人好大的事迹,叫管龚霄手忙脚乱毫无办法,如今见了,也要恭恭敬敬拜你了。”
苏晏行了一礼,道:
“家主谬赞了,时运不齐而已。”
当年张端砚前来李氏,李绛迁坐主位是傲慢,
不坐是自贱,只能拉到院子里谈,如今终于不同了,三人落到山里头,他大大方方坐了主位,道:
“请!”
张端砚入坐,寒暄几句,无非问一问李周巍的伤势,李绛迁又将先时敷衍玄怡的几句话拿出来,说李曦明正在炼丹,这真人却不大相信,只叹了口气,环视一圈,道:
“不知…令妹何在?”
‘果然!’
李绛迁心中暗沉,还未回答,张端砚已经抬起头来,望向另一侧落下一位女子,端详了她的眉眼,度量起神通。
她修行的乃是『金窍心』,颇有些神妙在,寻常人物看上一两眼,便能有一二感应,只眼前这女子神通晦暗,看不清楚,心中便明白了:
‘『候神殊』,她就是李阙宛!’
于是起身笑道:
“我早听闻你的名声,今个见了,还真是一等一的妙人!”
李阙宛刚才收了灵宝,暗暗用神通蕴养了,才没过去多少时间,又被兄长唤出来,方才在外就用查幽暗暗观察,心中暗惮,客客气气行礼,道:
“前辈客气了,晚辈没有什么名气可言,不如金一鼎盛,各位前辈的名字,我都是一一听过的。”
张端砚笑道:
“这事情可说不准,往后数百年,指不定谁来听谁的名声。”
她当即起了身,迈步开来,正色道:
“贵族天才的名字,其实早到了我洞天之中,各脉的长老弟子都很欣喜,觉得是明日之星,将辅我家长辈的位次…本也是要来见你的…只是宗门里出了点事情,耽搁久了。”
李阙宛低眉道:
“晚辈岂能与秋水真人相比,我家魏王对我最大的期盼…就是在『全丹』归位之后,多成几道神妙,好保佑宗族,到时…晚辈还要再来拜金一的山门。”
张端砚听了这话,心头有数,摆了摆手,道:
“却不是那么早的事情。”
这话意义非凡,让一旁的李绛迁抿了抿茶,张端砚继续道:
“既然阙宛成就了『候神殊』,自然我家长辈【化汞保性】一术的根源同样在这道神通上,她要求道,不能真的把那神尸给化出来了,于是化汞,享了神尸的寿数,凑齐神妙成道,因而…我家替她收集了天下全丹,耽搁了阙宛的修行,却对不住了!”
“那自是各方的能耐,岂有对不住的道理?”
她起身要行礼,李家两人哪敢让她真的告罪,忙着扶住,诚恳道了两句,张端砚正色道:
“我这话不是空谈,是真有补偿的心思,阙宛修的是【候殊金书】罢?『全丹』的四本金书,我道统之中齐全,本是不传之秘,可只要阙宛用的着,大可来我山上换!”
李阙宛微微一怔,试探道:
“可是【金书十四序】?”
张端砚含笑:
“正是!”
李绛迁叹道:
“听闻失传已久,不曾想单单贵道就有四本!”
这金丹嫡系听了他的话,笑着摇头,解释道:
“不是有四本,是其中的『全丹』有四本!”
这话让山上一静,张端砚正色道:
“【金书十四序】中,素德各两本,全丹四本,乃是【素京】的道统传承,当时这位秉持【素德论】,让门下弟子从四道『全丹』中选三道,再从素德中选一门两道搭配,正好凑齐五法。”
李绛迁神色一下专注起来,疑道:
“三道『全丹』,两道素德?这岂能修得下去!”
张端砚正色道:
“能!不但能,还让祂真教出来几位真君!”
“几位?”
这个量词绝非寻常,代表着【金书十四序】背后的道统就不是寻常道统了,哪怕是在中古,只要有了三位甚至四位的真君,也绝对是享誉一时的大道!
张端砚不以为意,点头一笑,道:
“这叫【三同二殊】,是求闰法。”
“我曾经在秋水真人尊前侍奉过,听她说过【素京】--这位大人颇有传奇色彩,虽然在祂之前已经有紫金道统暗暗传播,可正是祂真正让诸正道毫不遮掩地下场修行,乃至于带动了古代修行紫金之道的大浪潮,而【三同二殊】也是紫金之道最早的
求闰法!”
张端砚有心传授,山上的另外三人都是有野心的,一时听得专注,这女子一边观察三人,一边低声道:
“此法起初局限于素德,后来天下修士前涌后继,不乏有素德以外的修士试图以【三同二殊】成道,可这些人要么就止步于四神通,要么干脆就在最后一道神通修行时坐化了…这连续陨落了好几位大真人,众人仔细观察后,这些紫金修士渐渐有了醒悟。”
“【三同二殊】由何而成,本质是素京大人亲自指点,这里头是极有讲究的,从功法神通到求金之法都量身打造,作为没有背景的下修,他们试错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这才有了后来的【四同一殊】闰法,也就是当今之世常用的求闰法!”
她叹道:
“如若说,【三同二殊】求闰是海底捞针,【四同一殊】至少是湖里捉鱼了,虽然同样是不成即死,可起码能炼得出来金性!”
李阙宛若有所思地点头,李绛迁则微微眯眼,按茶不言,张端砚目光一动,笑道:
“这里倒是有个小小的传言--素京真君广招天下修士,求取素德,并非无所图,祂…实则在找一个人。”
“找人?”
这下不止李阙宛抬了眉,连苏晏都略有讶异的看过来,女子感慨道:
“听闻这位真君未成道时,本有一位道侣,姓王,单名一个毓字,乃是结发夫妻,两人先后神通圆满,祂道侣先证了道,却失败身陨,祂于悲痛之
中成道,历访幽冥,却寻不到一点真灵,他却不肯信,宁愿相信是提前投胎去了。”
张端砚叹道:
“祂这一道【龙虎台】,就是给妻子设置的,金书乃是夫妻恐怕身陨而传承丢失,成道之前聚集诸道友、集思广益写就,当时叫做十四卷,等到祂成道,再整理一番,查缺补漏,如亲昵叮嘱,这才叫【金书十四序】,可惜…直到祂求道陨落,也不曾找到那一位。”
这女子有了几分唏嘘:
“到了如今之世,三巫不齐,幽冥不兴,既然她没能成道,如今轮回不通,那就是淹没在历史尘埃之中了。”
李阙宛心中一明:
‘难怪…难怪【候殊金书】写得那样亲昵柔和…原来是有这个缘故!难怪这本金书的神妙高到了这种地步,原来是一位全丹一性的真君亲自写就!
她言罢了,却从袖中取出一木匣来,笑道:
“昭景真人在金卷中写的那些话语,我家大人都看过了,既然是贵族要换取,也绝不会嘴上说说一一此物正是金书之一!”
“哦?”
虽然李绛迁观察了一路的态度,心中几乎肯定金一是抱着示好的心来的,可同样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舍得下血本--当今上三品功法无踪,凡世之中最高明的就是六品,更何况这可是真君写就的金丹传承!
李阙宛眼中更是异彩连连,看着对方把木匣推到面前,答道:
“这…”
“这也是个缘分。”
张端砚未给她开口的时间,而是静静地道:
“此中这一本金书,叫做【白養金书】,受素京真君修订之前,叫做【白飬卷】,乃是素京真君夫妻与好友整合,这位好友…后来成道移位…
“尊名为【金一太元上青真君】。”
山间寂静,李绛迁眼中光彩一沉, 心中焕然光明:
‘难怪这样了解,原来太元真君就是素京好友…难怪…难怪了,这还能有什么道统之分?哪怕是【金书十四序】张家都有亦不足为奇!’
‘金德长青之树,果真不是白叫的!’
李阙宛亦起身,恭声道:
“原来是真君遗泽,晚辈惶恐!”
张端砚则笑道:
“有什么惶恐的,受了【白眷金书】,就算拜一拜我家山门了!”
李阙宛郑重其事地点头,柔声道:
“仙道提携之心,我家谨记在心,感动万分,这样高明的东西,不知要以何物相换了…”
张端砚眸色一动,正色道:
“以两家之间的关系,本不用计较太多,虽说昭景真人说了换,却也不至于叫贵族大出血…只是略有冒昧,怕贵族心头舍不得。”
李绛迁不曾想金一家大业大,还有真有些用得找自家东西的地方,心中暗暗皱眉,眼前的女子则
道:
“当年我家长辈外出海外,去往一洞天,见了一道古老的灵物,思虑着对天炔师叔有大用,心生欢喜,却不曾想撞见了澹台真人,惜败他一手,丢了这灵物…后来无意间听说这东西在贵族手里…”
李阙宛愣道:
“【三候戍玄火】?!”
“正是!”
此言一出,李阙宛果真为难起来,张端砚说得不错,这东西对李家来说已经算不上大出血,可到底是李曦明炼丹的重要灵火,又是他得到的第一缕灵火,着实是有些意义的!
她一时为难,可很快就有另一个念头冲上心来:
‘天炔真人…他难道还缺这一缕小小的真火?可既然张端砚开口了,这东西对他们来说重要性也必然不同寻常,哪还有回绝的道理。
李家两人对视一眼,李绛迁瞬息就有了思虑,几乎毫无迟钝地叹道:
“这倒是不巧…我父亲的伤势正重,太叔公全力以赴,炼丹为他疗伤,这一炉丹即然开了,恐怕没有中途打断的道理…不知贵族可紧着要此物?”
这个理由恰到好处,让张端砚欲言又止,这女子稍稍顿了顿,迟疑道:
“急倒也不急…”
李阙宛立刻接过话来,道:
“还请前辈稍待,我立刻到洞府里去问一问长辈!”
金一不好糊弄,张端砚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肯定是不会点头的,这台阶递过去,她顺势应了好,李阙宛遂从山中退出,往紫府大阵中一躲,带着疑虑往洞天之中去,见着日月同辉,灵机喷涌。
这片天地一如往常般平静无波,李阙宛现身其间时,只看到自家长辈正端坐在案台之上,身旁已经堆满了玉简,一副苦苦思量的样子。
李曦明丹术极高,更重要的是有绝对控火之术,当今之世,几个丹道大师又先后离世、远走,按着李阙宛自己的判断,撇去几个仙宗不谈,如今的江南,自己这位太叔公在丹道上应该可以稳坐首位,可【清琊戊土之灾】和【太阴之丹】都不是寻常的东西,自然叫他苦不堪言。
李阙宛不多耽搁只将张端砚的来意说明了,让这位昭景真人眉头紧锁,目光望向了在一旁温养丹炉的红白之火。
‘三候戍玄火…’
此火已经跟随他多年,在炼丹一道上屡立奇功,可谓是功能性极佳的灵火,他固然不舍,却还是幽幽一叹:
“至少是我家占了便宜,怎有不给的道理?”
李阙宛同样皱眉,道:
“只是…晚辈不明白,金一这样的大道统,如何一定要【三候戍玄火】?”
李曦明却记起来一事,惋惜道:
“这火的确是我从澹台真人手中得来,当时他就提醒过我,此火乃是真火之中的例外,对着的真火余位至今还有回应,保留着年代久远的特质…”
“原来如此!”
李阙宛略有思量,立刻有了反应:
“莫不是…天炔真人已经迈过了参紫,正在为求道做准备了!”
“十有八九!”
李曦明惋惜摇头,李阙宛略有愧疚,答道:
“是我劳烦家里头…我从九邱回来时,老真人让我带回太叔公的【峤平离火】,晚辈这就抽了机会,将之转化为一味成丹的火焰,好叫真人炼丹。”
李曦明摇头,道:
“不全关乎你的事,既然他们要这个,就算不以这金书来换,也会有别的由头,对家里有用就好,我只考虑一件事--能否拖个三年五载,让我了结了这枚丹。”
李阙宛明白点头:
“这应当不难,我肯定是不急着用得,而他家只是要个承诺,兄长已经留了借口,顺着话头说即可。”
既然到了天地之中,她也不白跑,道:
“太叔公与司徒霍的事有回复了,他出了一味渌水【春朝细雨】。”
李曦明笑了笑,道:
“【收夷行述秘法】看着唬人,实则你我都看了,根子上少了另一半的图…你出生晚,有所不知,镗金这门混乱不堪,曾经是金一与青池角力的地方,连紫府都没有好下场,可他是个贪婪无情的,这些年根本没有管过镗金门,他不是为了家族传承,而是为了利益…”
“这老东西也狡猾,而这一份【春朝细雨】虽然
中规中矩,可胜在稀少,对魏王的丹药也有一些用处,大家都是紫府,以后还要共事,不至于太坑害他,以免在后头使绊子。”
李阙宛得了允诺,提醒道:
“只是按照我道统中识别,此物用【春悬炁】来凝结,突然想起家中也有这古代之气的采气之法,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可有效仿的可能…”
李曦明心头一思索,答道:
“当年我前去【玄妙观】,撞见齐老真人的嫡系来采春雨,问了一句,他见缝插针,让我家帮忙,当时不知深浅我没有理会…”
他笑道:
“看来司徒霍能和素免扯上干系,也不知道手里头还有多少好东西,可以向他多换两味来。”
李阙宛谨记了,便从洞天退下去,拍散了身上的灵机,飘摇而出,眼见了那金一的仙子,露出为难之色,道:
“实在不巧,太叔公这一炉方才炼了一小半…不如这样,等个三年五载,这一丹成了,晚辈即刻取了火,亲往山门中换取,以示尊敬!”
张端砚其实有所预料,只正色道:
“既然如此,五年后的今日,我在金一等道友。”
她这话落罢,起身要走,两位真人沿着太虚,一路送到了湖上,张端砚则指了指苏晏,意味深长地叹道:
“今后若有机会,还望两位真人替我提点提点他!”
天乌风高,四境震颤。
“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万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洞府之中暗漆漆,满地的月华如水般流淌,高处的那枚鉴子在黑暗中散发着幽暗的光,青年真人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榻上的师尊一身灵机正如水般逝去,他却一片恍惚,目光沧桑,声音隐约颤抖:
“师尊…李大人…实则是师尊害的。”
榻上的真人沉在黑暗之中,沉默了一瞬,隐约有急促的呼吸声:
“少商…我不是什么天才,从微末而起,少你一分怜心…可李缘维…李缘维是必死的…谁能让他登少阴?谁敢让他登少阴!”
他的声音渐渐沙哑,却仍带着一股不悔过的固执:
“既然他死定了…既然他死定了,为何不使他问太阴?探去一条路难道不好吗…更何况那白毫是一同得来的,不过他没有成功,你要怪我,如若祂成了呢?”
跪在地上的真人目光又悲又冷,低声道:
“师尊,你这些心思…只骗骗我罢…”
病榻上的人又呻吟起来,他曾经满腔的心绪被担忧压垮,无暇细问,如今质疑落在口里,却不忍多说,沉默下去,师尊仍然在呻吟:
‘尔应证道尔应证道!
‘我已证道了,师尊。
四肢冰凉到了幻痛的地步,他垂下眉眼,发觉泪水更如冰霜,脊背如断裂般剧痛,升阳府道种谪落的恐怖失落感仍然环绕在心头,更浓重的是绝望。
‘太阴见弃。’
这是他师徒的罪,李缘维当年体验过的种种,全都要他郗少商体会一遍,可他克制着挖心取髓般的痛苦,颤抖的唇仍在念叨着:
‘可…可纯一无罪。’
这是对阴司诸修的求饶,却也是对那冥冥之中的太阴的祈祷,他没有半点知觉,几乎要昏厥过去,心头唯有要吐血般的悲。
‘多久了?’
自师尊衍诣与衡祝的衍碓结伴而出,一前一后陨落,郗少商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这样天塌地陷般的痛觉了,更多时候,那些不为人知的旧事弥漫着的痛觉是轻微又屡屡不绝的,不至于让他没有希望。
半睡半醒间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从升阳府中的剧痛中醒悟过来,呆滞地有了一丝意识。
‘应当…有些时日了。’
元商顶着眼皮沉重的疲惫感,缓缓睁开双眼,隐隐约约看见沉蒙之天,这天色是混一不明的灰,仿佛笼罩在一层灰色的薄纱之下。
‘兴许到了幽冥。’
尽管他不觉得已经被剥去了一身神通金性,还能得一丝魂魄留存,可强烈的痛觉驱使他转过身来,寻找鬼差阴判。
可身边空无一人。
周边隐约有月光流淌,乱石嶙峋,除了浓重的黑暗以外,只有月白色的砖瓦残片躺在废墟里,半死不活地凝滞着——如他郗少商。
这一眼如同清凉至极的灵丹,驱散了凝滞在他思维中的寒冷,他如同从噩梦之中惊醒,尽管手脚依然冰冷发麻,思维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复苏。
‘这是…这是何处?’
这一瞬,他从绝望的郗少商变成了修行五百年的元商真人,目光停留在那半块月白砖瓦之上,突然有了熟悉之意。
‘【太逡灵鉴】。’
他已太熟悉了,他被困在那方寸之地几十年,每一缕色彩、每一道花纹、乃至于每一道咒纹他都清清楚楚。
他的双手剧烈颤抖,已经化为月白色的瞳孔极限放大,那一道目光沿着白色砖瓦碎片滚来的痕迹一点一点向上挪,越过星星点点的白色碎片,看到了一节节或断裂、或完整的白色长阶。
元商的呼吸迅速粗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胆战心惊、患得患失地抬头,视线随着月色一点一点向上爬,终于看见了一道道长短不一的玉柱,在玉柱之后还有窗棂、高檐、玄槛、檐枋…
这是一座玄殿。
尽管看起来残破不堪,古朴沧桑,可边角之处仍然恢宏大气,檐含苍天明月之高远,楹充玄庭仙家之神殊,哪怕被风雨摧残得沧桑无比,却仍然蕴含着清光,立在天间。
这就够了。
不是幽冥、不是东穆,不是这当今显世、恐怖
的任何道统,不见什么满天仙神,也不见什么无尽色彩,只有一间历经沧桑的玄殿,零零散散的浮岛悬挂在天际,仿佛一切都已经被恐怖的斗法撕碎,却比任何玄天高阁让他欢喜。
元商那一身恐怖至极的神通消失不见,无所不察的灵识也不再环绕身边,他的一切的一切在冥殿中就已经被剥夺,如今四肢的触感是一种无上的奇迹--谁能做到?谁能做到让一位结璘之时神形俱灭的修士仍然保有躯体和意识?
这叫他呼吸急促,痴痴地凝望着,仿佛饮下了一汪滚烫的热酒,四肢的寒冷好像都被驱散了。
他生怕下一瞬玄殿就消失不见,目光不敢有半点转移,艰难地控制着身体,伸出手去掰脚,入手的感觉极度冰寒,他却毫不在乎,把两只不听使唤的脚转到正面,跪在殿下。
等到跪好了,他才去看倒塌在废墟里的玉匾,一左一右,一边卧在玉阶上,写的是:
「【玄藏…殿中修仙…主】」
一边躺在门扉前,写的是:
「【太阴阙…前待漏臣】」
这些字迹都不明显了,却无须他仔细辨认,自有一股明悟,他见了的太阴二字,红了眼睛,簌簌洒下泪来,心口一阵阵地疼,拜了三拜,这才去望高檐之下的牌匾,便见着黑漆漆的檐下有两道幽光:
“【终瀚殿】。”
元商拎起袖子,抹了抹满脸的清泪,终于有力气站起来,浑身的神通法力已经不见踪迹,他却蹒跚地到了阶前,吃力地把那楹联扶起来,挂回玉柱上。
做完这一切,他恢复的一点体力又消耗殆尽,挪回那殿前,热泪盈眶地看了几眼磕了头,沙哑地泣道:
“我…我…”
“我已证道了!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