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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第13章:尾声,夏末

得了抑郁症的姐姐 · 佚名 · 5,534 字

  今天的门诊时间结束后,秦倩柔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准备去医院食堂简单对付一下。

  一走出诊室,她就看见走廊的等候椅上坐着的黑发青年,他有着明亮的眼睛,而那双眼睛也正好看着她。

  “喂喂,今天的门诊时间已经结束了,唐先生。我不会给你开小灶的哦。”

  唐文站起身,向她说明来意:“我跟姐姐马上要离开垒山了,今天来是来跟您道别的。”说着,唐文还提了提手中的一个包在礼品纸里的礼盒。

  “这是我和姐姐给您的告别礼物。我们还给您订了面锦旗,明天上班的时候会送到你们科室,希望您不要嫌弃。”

  秦倩柔感到莫名地有些烦躁,没拒绝也没接过礼盒,她只是嗓音略有些沙哑地说:“我俩去天台上聊聊吧。”

  医院的天台原本为了防止病人自杀,并不对外开放,但是秦倩柔喜欢抽烟,她设法搞到了天台的钥匙,工作之余便会上天台抽烟想事情。

  天台挺大的,只是普通的水泥地面,靠近边缘的矮墙上贴着瓷砖,并向上延伸出铁质的栏杆。天台的这头靠着医院,往下能看见医院的花园和住院楼,另一头则靠着马路,栏杆上架焊着“垒山县人民医院”的招牌,正对着小城的车水马龙和低矮的建筑群。

  唐文很配合地跟着她上了天台,秦倩柔走到天台边,靠着栏杆,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盒女士香烟,“啪”的一声点着火,就这么抽起烟来,摆摆手示意唐文也过来。

  于是唐文也过来,把礼盒放下,靠着栏杆。

  一开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在城市的暮色里逐渐镀上一层金边。

  这个时节,这座小城的晚霞把天染成粉红,槐花树的小小黄色花蕊在微风吹拂下倏倏掉落,在路边铺成薄薄的一层。

  秦倩柔嘴里的烟在晚霞中随着她的呼吸中一明一暗。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到杭州。我跟姐姐打算在那儿住一段时间,到时候会给您寄明信片的。”

  “那你姐姐接下来的治疗?”

  “之前您不是检查过了么,就这样每天服药,然后我会一直陪着姐姐,直到她完全康复。”

  “该说你乱来呢,还是说你有决心呢。”

  “这是我和姐姐共同的愿望。”

  唐文转头看着秦倩柔,但是秦倩柔只是盯着马路,静静地抽着烟。

  他吸了口气,然后再慢慢地吐出来,像是抱着极大的决心般说道:“我爱我的姐姐。”

  秦倩柔头也不抬:“我知道。”

  “不只是亲情之爱。我们做过爱了,做了很多次。”

  秦倩柔抽着女士香烟,一口气没喘匀,吸进一大口烟气,她忙把烟吐出来,用脚踩灭,顾不上喉咙还是火辣辣地疼,她转头盯着唐文,眼睛瞪圆了,那一贯流露着媚态的脸上此刻只有震惊。

  “你你你你说什么?!”她感觉到这个事情的荒谬,但又觉得好像也很合理,独居的精壮青年和漂亮的抑郁症姑娘,标准的南丁格尔效应。

  “我一直觉得把这件事对姐姐的主治医生隐瞒着不太好,但今天我必须要告诉您。我爱我的姐姐,只要是她要求的,我都会为她去做。

  “这就是我的决意。”

  秦倩柔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她凑近唐文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但是没有。

  她踩着高跟鞋“蹬蹬”后退两步,喉咙的火辣辣现在转移到脸上了。

  与之同时她也感觉到了一丝落寞,作为心理医生她知道这落寞情绪的由来,并且知道这是极为不合理的,但她就是觉得落寞。

  “你们……我得先提醒你,姐姐和弟弟是很近很近的近亲,法律上是结不了婚的,对孩子也有很大影响的!”

  “我不打算跟姐姐有孩子,而且……如果现在跟姐姐说我要中止这种不健康的关系的话……

  “姐姐会疯掉的,她本来就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秦倩柔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你们谁先跨的线?”

  “我,是我卑鄙地利用了我姐姐。我很对不起她。”

  “你们快乐吗?幸福吗?你们……害怕吗?

  “一直很快乐,一直很幸福,最近终于不害怕了。”

  秦倩柔再次开始烦躁了,她又掏出那盒烟,“咔哒”点燃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开始说话。

  “操他妈的,那你们就一边儿腻歪去,我……我能做的只有祝福你们。”

  “谢谢。”

  “还有……那三个小太妹的事,你姐姐知道吗?”

  “她应该不知道,她一直说自己得了抑郁症之后变笨了,我也没有告诉她我去帮她复仇这件事。”

  “也许她其实知道了。女人呐,即使得了抑郁症,对自己爱人的直觉也是玄而又玄的灵敏准确。”

  “也许姐姐确实知道了,只是装作不知道。她只是不想让我知道她知道了。”

  “嗨嗨!”秦倩柔摆摆手,示意结束这个话题,“没有意义了。谢谢你满足我的好奇心。”

  她再次把视线从唐文脸上移开,开始观察矮墙上瓷砖之间的水泥砂浆。

  她不由得想起小学语文课上常见的经历。因为聪明,她的人缘并不好,每当老师说“跟最近的同学讨论”时,她的同桌会默契地转向后面,跟后排的两个同学讨论。她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教室逐渐响起嗡嗡嗡的说话的声音,尽管这样的嘈杂将她环绕,但与她并没有关系——没人跟她说话。

  现在她又体会到相似的感觉。

  秦倩柔想让唐文离开,她不准备送她,但话临出口,她说:“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像我弟弟……他十五年前就死了。”

  “抱歉。”

  “你……能在走之前……抱抱我吗?”

  唐文没有拒绝,走上前拥抱了秦倩柔。

  他的心跳得很平稳,很踏实,隔着衣服能感受到他的温暖。

  秦倩柔把头放在唐文的肩膀上,只是闭着眼。

  她本来还想问问,为什么他能有这样的觉悟——只要能让姐姐再次露出笑容,他什么都愿意做。

  在与唐文拥抱的时候,她突然明白了。他是个很温柔坚强的人,温柔到愿意接受爱人的一切,完美的、不完美的、完美的不完美;又坚强到有意愿也能力去接受和实现这一yic切。

  她闭上眼,脑海中弟弟的形象再一次出现。

  那个时候,弟弟死前,有没有在心里对她说过“我爱你”呢?

  眼睛有点湿润了。

  “年纪大了,容易进沙子。”她这样解释道。

  她推开唐文,又转身背靠着栏杆,看着唐文。

  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绕到耳后。

  “再见。你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再见,秦医生。你走的时候记得拿上礼盒。”

  秦倩柔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她知道了。

  青年点点头,向她挥手,然后打开链接天台和楼梯的门,向楼下走去。

  秦倩柔看着唐文的身影逐渐向下,直到看不见,突然感到既孤单又空虚。她本来就没把唐文的到来当回事,甚至都不知道他会来告别,不来也就算了,可来了说话了最后再离开,她心里感到既孤单又空虚。

  在她的身后,夜色已然降临这座小城,槐花树的小黄花蕊仍在掉落,树上的蝉也仍在奋力地发出嘶喊,气温也并没怎么降低,在每一栋建筑物的外墙上,空调外机仍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向室内输送着冷气,街上的男孩女孩也都穿着清凉又性感的夏日装扮——

  啊啊,但是她知道,夏天已经结束了。

  【完结】

  后日谈 新年纪事

  “好大的雪哦……哈~~”姐姐向手中哈着气,来回搓动着已经有些发红的双手。

  她又紧了紧头上的羽绒服的帽子,让冷气不再往衣服里灌,她的样貌现在看起来有些滑稽——圆鼓鼓的羽绒服,头上不仅带着羽绒服的帽子,向外凸起一圈散开的白色绒绒毛,里面还带着一顶红色毛线帽,羽绒服领口扎着围巾——这让她整个人都显得圆鼓鼓的,有点像一只企鹅。

  “阿……阿嚏!阿文,有点冷……”

  “所以我说我下来放烟花,你在上面看着就行了啊。”我无奈地看着姐姐。

  时隔两年,姐姐的抑郁症已经好了,我们再次回到了垒山这座小城来过新年。

  毕竟是故乡,虽然有不好的回忆,但还有很多事很多人值得去回味,所以我们还是回来了。

  今年冬天,这座南方小城罕见地下起了雪,此刻在漆黑的夜幕中,仍然飘飞着大团大团的雪屑,在路灯的照耀下发出温暖的灰色。

  爸妈仍然出去旅游了,毕竟我们都已经成年,而且姐姐也有我在照顾,二老乐得清闲,每个月把生活费打在账上就忙自己的生活去了。

  “阿文……我……我就是觉得……新年放烟花这么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跟弟弟一起做嘛……嘿嘿。”姐姐的鼻子冻得有些红,仍未消退的黑眼圈还是倔强地挂在眼上,她讪讪地笑着。

  我有些心疼地把姐姐的手拿在手里,用自己的手帮她搓热:“咱们是现在就放,还是等一会儿跨年了准时放?”

  我撸开袖子,看了一眼手表,11:30,还有半小时跨年。

  姐姐期待地看着远处的烟花:“都挨了这么久的冻了,我想准时放!……可以吗……?”她又在句末加了个讨好的询问。

  “我们才在下面站了一分钟……而且我说过很多次了,跟我说话不用这么客气的,我的姐姐诶。”

  “嘿嘿……”姐姐再次傻笑着,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个……我们要不要叫秦医生也过来?”姐姐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好奇地问我。

  我想起跟秦医生的聊天记录。

  ***  ***  ***

  汤问:「秦医生,新年快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跨年?我们准备先在家里煮个小火锅,然后放烟花。姐姐挑了很多不同的烟花。」

  Qin⭐ :「滚去和你的小女友亲热去,别来烦我。」

  汤问:「好的。」

  ***  ***  ***

  “我问了秦医生了,她让我滚去和自己的小女友亲热去,别去烦她。”

  “诶诶诶……这、这样吗……”姐姐明显很害羞,但是因为她的脸本来就在寒冷中有些发红,此刻并不是脸红得很显眼。

  虽然康复了,但是姐姐的很多东西还是永久地改变了,比如她的黑眼圈和容易害羞、唯唯诺诺的性格,但我并不讨厌,倒不如说,我觉得姐姐这样特别可爱。

  我揉揉她的脑袋,隔着两层帽子,并没有什么实感。

  “那我们下来得有点早了,要不我们先回去?”

  我抚着额头——跟姐姐在一起实在是太幸福了,有时候我也会被快乐冲昏了头脑,本来我们是可以先在楼上决定好什么时候放烟花的,唉。

  “不要……好不容易下来一趟,我……我想多看看这些雪花……”姐姐还在逞强,明明已经冷得有些发抖了。

  “那我们先在小区外面走走吧,活动活动,别给我的小乖乖冻坏了,好不好?”

  呆呆地看着说话时产生的白色雾气,在路灯的照耀下变成暖黄色,又在空气中消散,姐姐点点头。

  我没有牵着姐姐的手,而是各自把各自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因为还是挺冷的,不过姐姐还是挽着我的胳膊。我本来给姐姐买了手套,但是她不愿意带。

  “带了的话,姐姐就摸不到阿文了诶。”姐姐当时这样认真地说着。

  我们就这样在雪地里慢慢地踱过去,走过门卫室时,我透过窗口看到老门卫正在端着铁饭盒吃饺子,看春晚,我笑着冲他点点头,敲他的窗户,跟他说新年快乐。

  他估摸着不太记得我俩了,只是有些拘谨地回应着。

  走到小区门外的十字路口时,那里路沿的积雪已经被人走车碾压成了冰,并在雪的覆盖下微微有些融化,姐姐差点摔了一跤,我及时把她扶住,然后她扭头冲我傻笑。

  我忍不住亲了亲她微凉的双唇,然后我们继续走。

  已经算是深夜了,除了昏黄路灯下纷飞的大雪,四周并没有什么人,只听得见风呼呼地吹,过一会儿也刹住了。

  于是路上就只剩下我和姐姐的呼吸声,以及靴子踩在薄雪上,把雪压扁的声音。

  我们走得挺慢的,虽然即使不说话,我们也心意相通,这样一起走路也很好,但是我们还是决定一起聊点什么,从杭州房东太太养的那只老猫是不是快死了,再到小区周围的这些路灯从老路灯换成现在的太阳能路灯,再到今晚的火锅丸子煮多了很多,最后只能留到第二天吃。

  “其实那个丸子QQ弹弹的很好吃,只是我吃不下了。”说到这里时,姐姐颇有些遗憾。

  这条路向左就是老城区的礼堂,连接着曾经全县最大的广场,平时更早一些的话,会有很多老头老太太在这里跳舞,喧闹的歌舞声一直到十点也不停歇。不过在这大雪的除夕夜,广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金黄的灯光把整个广场都照得亮堂堂的,在广场边缘的黑色的树影下,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年轻情侣在私语,有一个女孩冲我们开心地挥手,把手拢在嘴边朝我们喊新年快乐。她的男朋友在一边只是羞涩地点点头,也看着我们。

  我和姐姐也向他们祝福新年快乐,姐姐紧紧地挽着我的手,脸红红的。

  广场的平面已经积了可观的一层雪,能看到很多人在上面的绘画和留言,比如“XXX和XXX永远在一起”“新年快乐”“我爱XXX”“到此一游”还有一些小猪佩奇和海绵宝宝的卡通绘画。在广场边缘的路上,也时常能看到汽车上堆着几个可爱的小雪人。没有很大的雪人,雪虽然大,但并没有积到足以滚大雪球的程度。这座南方小城的人没怎么见过雪,于是纷纷用自己的方式来纪念这个丰年。

  姐姐一直盯着“XXX和XXX永远在一起”的留言看,下面还有一个箭头串起的两个爱心。

  她红着脸拉了拉我的胳膊,眼神向这个留言上瞟着:“阿文……我也想要这个!”

  于是我找了根树枝,我们在雪地上开始写写画画。

  姐姐写着“阿文和姐姐永远在一起”,然后把树枝递给我,我在下面画了两颗心,不太想模仿其他人,所以我又把它们擦掉,换成挨在一起冒爱心的两个小人,姐姐在我画完这两个小人之后,又把树枝拿过去,在下面加了“forever”这个单词。

  刚才跟我们打招呼那对情侣好奇地走过来看,我把用过的树枝给那个女孩,示意他们也留下点什么,于是女孩拉着男孩叽叽喳喳地走到一边,我能听到男孩宠溺地闷闷笑着。

  我和姐姐站在我们的作品面前,在路灯的照耀下拍了几张合照,把刚才的画作也拍进去了,然后姐姐发了仅我俩可见的朋友圈,我们开心地笑了。

  我们又站着看了一会儿飘飞的雪花,然后时间差不多了,就再慢慢走回去,跟那对情侣互道晚安,然后走回小区。

  “我们应该把那个画在这里的……”姐姐指着小区空地上的积雪,好像有些遗憾不能近距离地表达这些。

  这回轮到我灿灿笑着了,画在小区里如果被爸妈发现了,可能我就得去德国骨科了……

  不过我姑且还是和姐姐一起在雪地上画了个爱心,然后把我们买的烟花中的一箱放在里面。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我走上前准备点火,回头对姐姐说:“姐姐,我要点火了,你要不要站远一点?”

  姐姐早已退得远远地,站在院墙下点点头。我能看到她羽绒服帽子的白色绒毛随着她头的抖动,在路灯下透着光。

  我掏出打火机,对着这箱烟花的引线“咔哒”一声点上火,然后退到姐姐旁边,挨着她一起看烟花。

  跟我估计得差不多,在引线烧到火药的时候正好十二点整,在农历上戊戌狗年已经结束,己亥猪年已经到来。

  漆黑的天幕里缀着纷纷扬扬的碎琼乱玉,光点“吱儿”的一声升上夜空,然后炸开,溅射出无数颗璨星,然后消逝,然后是下一颗继续升空爆炸,向四周映射着红的绿的蓝的烟火。

  姐姐看着天上,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映着燃烧的花朵,“哇……”,她这样感叹。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