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最后一章不幸被屏蔽,正在解禁中,最后一章的内容先放在感言里
钢铁火药和施法者 · 尹紫电 · 2.9万 字
补记:屏蔽章已经恢复,但是一天过去,感言里多了三百多个本章说,删掉太可惜,所以这里就作为一个纪念留下来吧
又又补记:请假条里的本章说我真不知道有,我是直接在后台删的,在此期间我连起点APP都没有打开过,如果知道那么有纪念意义一定会想个办法保留下来,不过肯定还是会删的,因为整齐的章节列表里面多一个请假条会像床褥下面有一粒豌豆那么难受……TT
………………
卡伊·莫尔兰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血狼朝自己走来,直到两人只相距几步远,他才回过神,慌乱地倒退了几步,狼狈地让出了审判席。
不远处的马加什·科尔温中校清楚地观察到,卡伊·莫尔兰脸上再无此前胸有成竹的神态,反而流露出错愕与惊讶。
这使得马加什·科尔温中校满心疑惑。
与此同时,温特斯站上了审判席。
四面八方的目光汇集在他的身上,海量的集体情绪向他涌来,穹顶之下的人们困惑又惊喜、错愕又恼火,应对这种挑战,温特斯已经十分娴熟。
他无所畏惧地环视大议事堂,每一个与他对上视线的自由人都下意识回避他的目光。
“诸位。”温特斯的嗓音清晰有力传遍大议事堂的每一个角落:“请允许我先就卡伊·莫尔兰先生提出的指控,做出两点回应。”
“第一,不是我加入了盖萨·阿多尼斯上校、斯库尔·梅克伦上校与马加什·科尔温中校。”
温特斯瞥了一眼卡伊·莫尔兰:“而是他们加入了我。”
“第二,我宣誓效忠的对象只有联盟宪章和人民,当新垦地军团背叛宪章和人民时。”温特斯的话语掷地有声:“新垦地军团也就背叛了我。”
言毕,大议事堂里静得能听到自由人脸颊上的汗珠落地的声音。
盖萨·阿多尼斯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法反驳。
斯库尔上校看了看卡伊·莫尔兰,又看了看温特斯·蒙塔涅,兴味盎然地问:“蒙塔涅上尉,你反对卡伊·莫尔兰的提案?”
“是的。”温特斯有礼有节地答复:“我反对向全体自由人大会宣誓效忠!”
听见温特斯的答复,卡伊·莫尔兰的脸色变得惨白。
“为什么?”他往前凑了一步,紧握双拳,从牙缝里挤出一缕细响:“我们有言在先……”
卡伊·莫尔兰的声音小到只有他和温特斯能听见,但是温特斯的回答却是面向大议事堂内的每一个人。
“我承诺过,向新垦地人民的合法代表重新宣誓。”温特斯扫视大议事堂内的一张张面孔,目光锐利如刃:“可是,你们,诸位自由人……”
温特斯怒声发出质问:“你们当真以为,就凭你们,有资格代表新垦地的全体人民?”
“……代表新垦地的全体人民……”
“……全体人民……”
“……人民……”
余音回荡在大议事堂的廊柱和穹顶。
温特斯的质问如同一枚射入火药库的炮弹,引爆了自由人们的情绪。
先是错愕——他在说什么?
然后是愤怒——他在说什么?!
最后涌入脑海的是怨恨——他在说什么……
被羞辱的自由人们满心怨恨地盯着狼之血,他们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有什么动作,但他们一直盯着狼之血。
盖萨·阿多尼斯、斯库尔·梅克伦、马加什·科尔温以及他们的部下们也都惊愕不已。
虽然诚实地说,军官们打心眼里瞧不起墙头草作风的新垦地自由人,但是在全体自由人大会上公开羞辱全体自由人,不仅没有必要,而且没有理由,甚至可以被视为一种政治自杀。
就连卡伊·莫尔兰也顾不上自己刚刚被温特斯摆了一道,慌忙小碎步挪到温特斯背后,尽可能不动嘴唇地从牙缝里向外挤话:“您在干什么?蒙塔涅阁下……”
然而温特斯的话还远远没说完。
他向着大门方向比了一个手势,待命的夏尔立刻从大门旁边的侧门离开大议事堂。
就在众人还在疑惑狼之血在和他的部下表演什么哑剧时,在先前哀悼阵亡者的仪式结束之后就一直关闭的大议事堂的正门,突然开了一条小缝。
光透过缝隙投在甬道上,一路延伸向大议事堂中央的场地。
门缝越开越大,直至约莫有两尺宽,一个人从光中走了进来。
这个人走得很小心,怯生生的,好像生怕踩坏了铺设甬道上的花岗岩石板。
直到这个人完全大议事堂,会场内的自由人才看清他的样貌,不禁大失所望。
原来走进来的只不过是一个老头,一个田间地头所处可见的老头——干瘦,驼背,额头和手臂被晒得黑红,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用凿子凿出来的,皱纹深处是怎么都洗不净的黑色沉积。
最显眼的是他的那双手,那是一双被经年累月的繁重劳作所改变的手,指关节而扭曲,掌心和指肚布满硬茧,指甲都已经快被磨平了。
与普遍养尊处优的自由人们相比,这个老头实在是贫穷得可怜,又普通得可怜。
发现自己在被会场里所有人盯着,老人下意识想要退回门外。
温特斯见状,箭步走到大议事堂入口处。见“蒙塔涅阁下”出现,老人不再想逃跑。
温特斯低头问候老人,搀扶着老人的胳膊,将老人领到会场中央。
老人全程缩着肩膀、低着头,不敢迎上来自四周的目光。
无论是自由人还是军官,全都皱着眉头,不知道血狼在搞什么花样。
温特斯却根本不在乎旁人在想什么,他自豪地向大议事堂里的所有人介绍老者:
“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牛蹄谷红岭村的代表萨什卡·加兰扎,由红岭村二十四户村民推举。萨什卡老先生曾在我军于汇流河阻击特尔敦人的战役中,为我军运送军粮弹药,斩敌首一级!”
来自铁峰郡之外的自由人们面面相觑,他们听清了,但是完全没听懂血狼在说什么。
然而铁峰郡军官的座位区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高喊:“为萨什卡老先生——三呼万岁!”
“Uukhai!”
“Uukhai!!”
“Uukhai!!!”
听到掌声与欢呼,老人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泪水在他深陷的眼窝中打转。在来自新垦地各地的地主与豪绅的围观中,老人缓缓挺起了胸膛。
紧接着,第二个人从大议事堂正门走了进来。
第二个人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步伐强健有力,两臂肌肉虬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无需他人引领,中年人昂首阔步走进会场。
“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锻炉乡的代表之一索斯尔·坦恩,由锻炉乡十一户镇民推举……”
铁峰郡的代表一个接一个走进来,温特斯一个接一个地介绍,在场的自由人们越来越麻木,他们甚至开始钦佩血狼的记忆力——居然真的有人能记住这么多的人名、这么多的籍贯、这么多的事迹。
直到最后一位代表——来自狼镇流民农场的阿特利——走进大议事堂之后,巴德站在大议事堂门外,与温特斯遥遥对视了一眼。
巴德欣慰地点了一下头,大门随后重新关闭。
形形色色的铁峰郡人站在会场中央,占据了会场中央大半的空地。
如果要让他们到座位区落座,那么至少要有两个铁峰郡扇区那么大的地方才够他们坐下。
“刚刚我向诸位介绍的,就是铁峰郡所有不是自由人、没有资格参加这场大会的民众的代表。”
温特斯傲然向新垦地全体自由人宣告:“他们当中的每一位,少则代表几十人,多则代表数百人。他们来自各行各业,从矿工到铁匠,从农夫到行脚商。在田野、在矿井、在伐木场,是他们在劳动。在大荒原、在铁峰郡、在河谷村,是他们在流血。”
血狼虽然站在低处,阶梯座椅上的自由人们却感觉自己在被俯视。
“他们才是真正的新垦地全体人民的合法代表。而你们……”
温特斯抬手指向座位上的人们,毫不留情地扯下后者身上那层名为体面的外衣:
“你们这些被尊称为‘自由人’的‘可敬的绅士’们,在旧新垦地军团的体制下,你们都是政治贱民,根本没有自由可言。
“你们也没有权力,旧新垦地军团把你们当成橡皮图章,只有想用的时候才会拿来用一下。
“你们拥有的,只是财富。
“可就是这个你们仅有的东西,也毫无任何保障可言。旧新垦地军团并不尊重你们的财产权,他们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榨们的油水。
“没有‘非自由人’的劳动,你们的财富同样毫无意义。”
温特斯·蒙塔涅的话语就像一记又一记重锤,砸向全体新垦地自由人,砸得他们胸口发闷、喉头发堵、嘴巴发苦,砸得他们悲愤又无助、不服又佩服。
“我不是旧新垦地军团体制的继承者,我尊重你们的财产权,尊重你们的参政权。”最后,温特斯给出了他的结语:“你们是人民的一部分,但你们无权代表全体人民——让我向你们宣誓效忠?做梦!”
卡伊·莫尔兰在一旁目睹整个过程,直感觉头皮阵阵发麻。
温特斯走上审判席,风度翩翩地向着斯库尔·梅克伦鞠躬致意。
“斯库尔阁下,请允许我提出我的议案。”温特斯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提议,改组‘全体自由人大会’为‘国民议会’,让这个共和国名义上的最高权力机构能够真正代表共和国的人民。”
随即,温特斯转身,看向其他方向。
这一次,他不是在和斯库尔上校说话,而是在和军官和自由人说话:“而且我在此声明,除非‘全体自由人大会’改组为‘国民议会’,否则铁峰郡和沃涅郡绝不会向任何所谓的‘共和国合法代表’低头宣誓!”
这一次,那个来自铁峰郡军官座位区的洪亮声音,以加倍的音量大吼:“为蒙塔涅阁下——三呼万岁!”
“Uukhai!!!!”
“Uukhai!!!!!!!”
“Uukhai!!!!!!!!!!!!!!!!!”
铁峰郡军官们狂热的回应,甚至超过了之前新垦地自由人们的合唱。
斯库尔上校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圈,突然一拍手,笑道:“那就表决吧。”
他敲了敲木槌:“温特斯·蒙塔涅阁下的提案,有谁同意?”
“AYE”
“AYE!”
“AYE!!”
铁峰郡军官们的座位区爆发出一波盖过一波的音浪。
斯库尔笑了笑,又问:“谁反对?”
新垦地大议事堂,寂然无声。
……
……
枫石城
米凯什家族的豪宅
老米凯什一边双手哆哆嗦嗦地给自己倒酒,一边止不住地摇头:
“好手腕,真是好手腕,明着往酒里掺水,硬是让他把全新垦地的自由人都给压服了。”
老米凯什的长子——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人一脸不忿:“什么改组国民议会,那些新塞进来的代表,还不是军队的提线木偶?这下可好,自由人大会又成摆设了。”
“就算酒里不掺水,全体自由人大会也会变成摆设。人太多了,办不成事。”卡伊·莫尔兰陷在软椅里,他揪着头发,喃喃自语:“权力天然会集中,实权永远只会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所谓的最高委员会了——六郡一城,他们应该会把枫石城这一票留给我们。”
老米凯什的长子不耐烦地赶走来帮他脱靴子的女仆,恶声恶气地说:“一票能有什么用?他们摆明在敷衍我们。一共七票,他们拿走六票——血狼两票、死秃子两票、斯库尔一票、马加什阁下一票。只要他们三方当中的两方达成共识,我们这一票投谁根本无所谓!”
“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了,我们终究还是在最高委员会里有了一票,不是吗?”卡伊·莫尔兰撑起身体,打起精神,安抚老米凯什父子道:
“而且他们被《分离法》束缚着,只要他们还想带兵,就无法进入国民议会。而且你们觉得,斯库尔·梅克伦和马加什·科尔温为什么肯接受每人只拿一票?他们虽然实力大损,但地位上和其他两人可是平等的,我猜想,这里面一定有玄机。我们这一票一定有大用,我会展示给你们看的。”
“希望如此吧。”老米凯什叹了口气。
老头子慢吞吞地在窗边的躺椅上躺下,又长长叹了口气:“世道坏了呀……如果有得选,我宁可回到亚当斯将军执掌新垦地的时代,也不想要这一票。”
“是的。”卡伊·莫尔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凝望着暗红色的酒液,感慨道:
“而且人家说得没错,什么的自由人,还有什么自由人大会,根本就‘没有为帕拉图而战的能力,也没有为帕拉图而战的意志,甚至没有为帕拉图而战的愿望。
“谁来了,自由人都是顺民。谁拳头大,自由人就给谁当顺民。如果真的让自由人大会掌权,那可真是便宜了联省泥巴佬。
“只有他们,才是共和国的捍卫者。从幼童开始,他们就在接受锻打,直到最终被打造成联盟和共和国的武器。
“他们比自由人更有主人翁意识,不仅有维护共和国的热情,也有改造共和国的热情……”
小米凯尔不满道:“卡伊·莫尔兰阁下,您怎么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只是一点实话。”卡伊·莫尔兰笑了笑:“事实上,比起自由人,我与他们更有共鸣。”
沉默片刻,卡伊·莫尔兰幽幽道:“他们比我们更热爱帕拉图,第一共和国的一切悲剧皆源于此。”
老米凯尔听到这句话,也陷入了沉默。
小米凯尔挠了挠头,苦恼道:“不过,您今天给他们找了不少麻烦,别人倒无所谓,唯独那个秃子是个小心眼的,恐怕接下来你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卡伊·莫尔兰摇了摇头,笑着说:
“无所谓的,我要做的不是消灭他们,而是帮助他们;
“我要做的不是否定他们对祖国的热爱,而是让更多的自由人像他们一样热爱祖国。
“假如他们真的能够遵守承诺,那就更无所谓我们和他们。盖萨·阿多尼斯阁下,终究不会要我的命的。”
见卡伊·莫尔兰已有定见,小米凯尔也没在多说什么。但是想起今天的功亏一篑,他还是遗憾不已:“唉,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咱们就能把事情办成了。”
“不。”卡伊·莫尔兰语出惊人:“我反而觉得现在这样是最好的。”
小米凯尔不解。
卡伊·莫尔兰耐心地解释道:“学用一把火枪要一周,学用一把军刀要一年,权力是比火枪和刀剑更危险的东西,轻易地让自由人们品尝到权力的滋味,无异于把一杆挂了火绳的火枪交给小孩。被施舍的权力,只会被滥用。只有亲手争取来的权力,才会被妥善地使用。不管怎么样,我们保留了宪政的种子。接下来,就是耐心地给它浇水,等它萌发、长大。”
“宪政?只要他们能少来折腾我们。”小米凯尔哼哼冷笑:“我就谢天谢地了。接下来您打算做什么?”
“接下来,我打算争取‘议长’的职位。”
“啊?”小米凯尔讶然:“按他们的说法,那个议长不就是个摆设吗?”
卡伊·莫尔兰胸有成竹:“相信我,合适的位置交到合适的人手里,会发挥出奇效的。”
小米凯尔笑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父亲和我一定全力支持您。”
“感激不尽。”卡伊·莫尔兰与小米凯尔碰了下杯,沉思片刻,真诚地说出一句祝酒词:“愿第四共和国,繁荣昌盛,生生不息。”
随即,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
……
军官住宅区
盖萨·阿多尼斯上校的寓所
“依我看,如果按照温特斯·蒙塔涅的搞法。”斯库尔·梅克伦揉着额头,若有所思:“没准真能搞一个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新垦地全体人民意志的东西出来。”
“搞?搞个屁!人越多,越办不成事!”盖萨咬牙切齿:“你就瞧吧,等我回白山郡,看我不找个千八百人来,给他那个狗屁议会塞满、塞死、塞爆!我让他坐都没地方坐,全都给老子站着开会!”
斯库尔·梅克伦揉着额头,懒得再多言语。
或许盖萨说的是对的,参与决策的人越多,越不可能有效决策。
但是,对于一个某种程度上能够代表新垦地所有人的庞然大物,假如有人能够让这个庞然大物内部达成共识,那么它必将动员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
枫石城
市政广场
旌旗蔽日,鼓号齐鸣。
枫石城里所有的乐手、所有的军旗都被找来撑场面。
在一整个广场的市民的见证下,铁峰郡、白山郡、雷群郡、沃涅郡的士兵列队列队踏入广场。
他们在广场进出口处放下武器,然后空手走到大议事堂前,在传统的帕拉图十字象限军旗下集体宣誓,然后调转方向,到进出口处重新领取武器。
“有这个必要吗?有什么意义吗?”梅森看着眼前这一幕,哑然失笑:“还搞这么大阵仗,简直是可耻的浪费!”
温特斯不置可否,但是一旁的巴德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欣赏节俭的美德。”梅森学长打趣道。
“对于当下来说,没有意义;但对于未来而言,这件事意义重大。”巴德轻声说:“因为这个仪式不是给我们举行的,而是给我们的继承者、是给未来的人们举行的。这是个神圣的时刻,从今往后,当人们回忆起这一天时,他们会说,新共和国的军队就是在这一刻诞生。”
梅森闻言,又仔细瞧了瞧士兵们拿回武器时的混乱场面,怎么也觉得和“神圣”一词不挂钩。
“呵。”梅森学长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希望将来的人画纪念画的时候,能把我画得更英俊一些,要是能把我的个头多画一寸就更好了。
巴德轻夹马肋,向着市政广场的出入口走去,温特斯也轻敲马镫跟上。
“喂,你们干什么去?”梅森有点慌张。
温特斯解释道:“这可能是巴德最后一天身着军装了,我陪他走完这个仪式。您不去吗?学长?”
“哼。”梅森抱起胳膊:“我可懒得搞这种形式主义。”
温特斯转身便要去追巴德。
“对了。”梅森突然想起什么,冲着温特斯的背影大喊:“你们商量好要如何命名这支军队了吗?“
“还能叫什么名字?”温特斯潇洒地敬了个礼,哈哈大笑:“新共和国的军队——当然就叫‘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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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对不起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作者
明天更新第六卷
(注:第五卷最后一章不幸被屏蔽,正在解禁中,请稍候)
序章 最坏的结局(一)
联省共和国
圭土城
陆军军官学院
弗利茨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回到陆军学院是什么时候了。
印象里,毕业之后,他就没再到过这里。
不过此时此刻,目光扫过夜色中的陆军学院,阵阵暖意涌上他的胸膛。
什么都没变。
看着不高、翻过去也一点都不难的围墙;
土里土气的大门;
怎么扫都扫不干净落叶的林荫道;
以及坐落在林荫道尽头的主教学楼;
还有远处的礼堂、校舍、操场、库房、马厩……只要扫一眼轮廓,弗利茨就能认出是哪里。
陆军学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温顺地卧在墨色的画布上,点点灯光不仅没能打扰她的美梦,反而令她更显静谧。
弗利茨坐在马鞍上,凝望着陆军学院的夜色,望得出了神。
不过在场的其他人可就没他这么好受了。
正门执勤的三名军校生看见来访者身上的校官制服,把军姿站得无懈可击,连视线都不偏一下。
可是值班教师进去通报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
他迟迟不返回,执勤的军校生就只能继续陪来访者罚站。
就在可怜的学员们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要断了的时候,值班教师终于回来了。
“他在等你了。”一个矮个子的尉官从侧门走出,草草抬手向弗利茨敬礼,语气冷若冰霜:“少校。”
弗利茨从出神状态中惊醒,看着矮个尉官,他怔了一下,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认真举手回礼:“有劳您。”
一个执勤学员快步上前从弗利茨手中接过缰绳,另外两个执勤学员将大门合力拉开。
“您太客气了,少校。”矮个教师面无表情地一挥手:“这边请。”
通向联盟陆军军官摇篮的道路向尼斯的弗利茨放开。
走在占据陆军学院中轴线的林荫路上,看着道路两旁一颗颗老元帅亲手栽种、今已亭亭如盖的橡树,弗利茨不由得发出感慨:“还和以前一样。”
“不。”提着马灯,走在前面的矮个教师轻哼了一声:“一切都变样了。”
矮个教师一边引路,一边头也不回地继续说道:
“一年级、二年级的维内塔学员都被接走了,维内塔人也不再送新学员来了。
“帕拉图学员也是,不仅是还没结业的学员,连预校生都给送到诸王堡去了,新生选拔也中断了。
“校舍空了小半,学校也跟着冷清了不少。
“老师也被调走一大堆,去南边,去西边,教研室现在排班都排不过来了。
“都这样了,陆军总部还说要扩大招生规模,还要缩短课程、课时……”
弗利茨走在矮个教师身后,沉默地听着后者发牢骚,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一直走到主教学楼的台阶前,矮个教师站定,转身,直勾勾地看着弗利茨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
“一切都变了,现在的联盟陆军学院只剩一个空壳子……这是你想看到的吗?弗利茨——少校?”
弗利茨的后背感到一阵刺痛,尤其是当他听到那个“少校”的称呼时,刺痛感尤为强烈。
他没有回答学长的问题,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他在他的办公室等你,你知道路。恕我勤务在身,不能陪同前往。”矮个教师把马灯放在脚边,抬手敬礼,转身离开:“少校。”
弗利茨举手回礼,目送学长离开。
从“革命”胜利的那一天开始,弗利茨的命运就不再由自己主宰。他是被投入风暴海的一艘独木舟,被大浪推起,又被大浪抛落。
他先是被追捧为革命的英雄,经历无数鲜花、赞美与掌声。
等到理查德·迈尔豪斯在国民议会上发表了那次语惊四座的“即使政变是必要的,政变仍然是政变”的演说之后,风向立即发生了转变。
一夜之间,尼斯的弗利茨从圭土城社交场的宠儿,变成了联省陆军的弃儿。
拿到最高权力的“临时执照”之后,理查德·迈尔豪斯毫不犹豫地踢开了革新派军官,转而与在联省陆军内部占据主导地位的体制派合作。
他们享用了政变的果实——更大的权限、更小的掣肘、更少的反对者。
然后,他们将政变的发起者和执行者们丢出门外,去给那些对于政变满腔愤怒的人们发泄怒火。
当众的指责、背后的非议、避之唯恐不及的友人、目光中带着鄙夷的同期……
世态炎凉、酸甜苦辣,大起大落的弗利茨将其品尝了个遍。
和其他“革命”参与者一样,他得到了特别晋升。
但是对于弗利茨来说,这次晋升更像是一种嘲弄和羞辱。
仿佛是冥冥之中有人讥笑着问,“你是为了这个才干的吧?现在满意了吗?”
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在强忍,弗利茨始终保持着沉默,哈勒姆·纳尔登学长在他怀中死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为自己辩护过一次。
陆军军官学院的主教学楼是一栋四层建筑,一层是档案储藏室,入室的台阶直通二层。
从二层中央的正门进入之后,左右手边各有一条走廊,分别向着东西方向延伸,走廊两侧是教室。
再往上走,建筑结构相同,只不过房间职能从教室变成了教研室。
弗利茨拾阶而上,提灯来到主教学楼的第四层。
四楼的走廊黑漆漆的,像深不见底、爬不出去的洞穴。
只有右边走廊尽头的北侧的办公室的门缝,透出微弱的光线。
弗利茨一步一步向着有亮光的办公室走去,脚步声在他身后回荡。
虽然上学时就知道这间办公室的位置,但这还是弗利茨第一次上门。
他在办公室外止步,整理好仪容,却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不由自主地转身看向对门的办公室。
在对门——也就是南侧办公室的门牌上,校长室、内德·史密斯两行铜字反射出黯淡的光芒。
由于老元帅离世之后,联省政府刻意没有再任命新的校长,所以这间办公室也就被保留下来。
而在校长办公室对面,就是联盟陆军军官学院名义上的二把手、实际上的校长——詹森·科尼利斯的本部长办公室。
只不过这些描述都要加一个“曾经的”定语。
因为在理查德·迈尔豪斯解散政变核心“临时军事委员会”之后,詹森·科尼利斯就没有任何职务了。
弗利茨将马灯放在门旁,深吸一口气,叩响了房门。
“进。”办公室内传出一声简洁有力的命令,门那边的人已经等了很久。
弗利茨推开了房门,房间里过于明亮的光线一瞬间让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当他能够再次看清周遭事物的时候,一间宽敞、气派的办公室出现在他眼前。
最先引起他的注意力的,是左前方一张足有双人床那么大的沙盘桌。
沙盘桌占据着半间办公室的中心位置,桌子周围的三面墙体,则摆满了直达天花板的贴墙玻璃面立柜。
透过玻璃窗,弗利茨看到其中一个柜子里面装了一些小旗帜、小模型,应该是用于布置沙盘的标志物。
其他的柜子里面,则全部都是大到能塞进去一个对开本的档案盒。
数量惊人的档案盒几乎塞满了所有的空间,只剩东北角的一个立柜里面还有两层闲着的地方。
七八张方凳散放在沙盘桌周围,昭示着这张沙盘桌并不是某种独享的玩具。
沙盘已经布置好了,山川河流已被塑造,对垒两军已在厮杀,战线已经混乱,一些小旗已经被拔掉放在边上,将这块方寸之间的战场定格在了某一时刻。
剩下的半间办公室,则是由一张雕花书桌占据了核心位置。
雕花书桌前面摆着两把又硬、又丑的椅子——校长办公室的标准配置。
后边贴墙放了四个表面抛光过的桃花心木抽屉柜,其中三个柜子上摆放着纯白大理石雕刻成的半胸像。
弗利茨第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半胸像是老元帅,剩下两个他却全然陌生,不过根据胸像的盔甲样式,他猜测是凯散和亚历山德拉。
第四个柜子上面是空着的。
除了左右两个功能、陈设截然不同的区域之外,在弗利茨的正前方,靠墙、临窗的位置,还单独支着一张小桌与两张软椅。
小桌上摆着一局没有下完的棋。
因为用了太久,棋盘已经污迹斑斑。棋子甚至因为沁入太多皮肤上的油脂,而呈现出一种近似于玛瑙石的色泽。
除了上述陈设以外,办公室内另一样非常引人注意的东西便是“灯”。
很多很多的“灯”,弗利茨只是扫一眼就数出一打,全都有着无色玻璃的灯罩,照得办公室如同白昼。
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詹森·科尼利斯,就坐在棋盘旁。
科尼利斯一直耐心地等到弗利茨视觉恢复,方才皱眉问:“要我先敬礼吗?”
乍听起来,这好像是一句玩笑话,不过詹森·科尼利斯的表情很严肃——或者说,联盟陆军学院的本部长一直都很严肃,所以弗利茨也辨不清这是否是一句玩笑。
“对不起。”弗利茨急忙抬手敬礼:“将军。”
“少校。”科尼利斯简单地抬手还礼,撑膝起身,走向雕花书桌,微抬手指示意弗利茨到桌前落座。
“陆军省还没有委任新的本部长,所以这间办公室我就继续用了。”科尼利斯边走边说:“反正在这里,也没有人敢赶我走。”
乍听之下,这又像是一句玩笑话。
可是前本部长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他以一种极其冷静的旁观者口吻说出以上内容,仿佛自己只是在陈述一桩事实,还隐约带着一点“怕你不明白所以我不得不解释”的不耐烦。
安全起见,弗利茨没有接话。
他在雕花书桌前落座,虽然从未被传唤到本部长办公室接受训斥,但当他坐到那把硬椅子上的时候,一种特别熟悉的不适感瞬间的重新抓住了他。
弗利茨与詹森·科尼利斯之间,从未有过交际。
弗利茨来自一个名为尼斯的小村庄的贫穷家庭,全赖联省陆军强烈的办学热情,他才有机会读书。
詹森·科尼利斯来自圭土城首屈一指的银行家家族,即使不进入军队,他的前程也一片光明。
弗利茨在陆军学院就读的时候,两人一个是军阶最低的列兵学员,另一个是说一不二的上校本部长。
毕业之后,弗利茨是国民卫队——也就是二等部队——的一个不起眼百夫长,而詹森·科尼利斯是拥有极高社会地位的陆军军官学院的实际校长。
即使两人都是那场“革命”的参与者和执行者,他们也从没在一个房间里有过交谈,因为他们在这场所谓的“革命”中所处在的层级完全不同。
即,两人没有任何私人友谊。
但是,当弗利茨坐在那把椅子上之后,他非常自然地接收了被问询者的角色,就连他自己都不禁为此感到惊奇。
科尼利斯回到雕花书桌后的座位之后,一边打开抽屉,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战史处的工作怎么样?”
“很好,长官。”弗利茨本能地回答。
“很好?”科尼利斯挑起眉梢,盯住弗利茨:“你难道想一直干下去?”
弗利茨沉默了,片刻后,他十分克制地回答:“不想,长官。但如果这就是对我的安排的话,我可以一直干下去。”
科尼利斯点了一下头,但是看前者严肃的表情,弗利茨根本无法分清这点头代表赞许还是不置可否。
“多读战史没什么不好。”科尼利斯认真地教育弗利茨:“是有人把战史给写坏了。”
说罢,科尼利斯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外观没有任何标志的档案袋,放到办公桌对面的前学员面前。
弗利茨留意到,前本部长打开的抽屉里面还有很多同样的、外观没有任何标志的档案袋。
然而后者不仅没有打开查看,甚至连找都找,直接就把递给他的那个档案袋抽了出来。
弗利茨实在是分不清楚,对方究竟是随意抽出一个给他,还是对这个档案袋已经十分熟悉,所以不看也不会拿错。
“看一下这个。”科尼利斯简明扼要地命令:“告诉我你的想法。”
弗利茨拿起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卷,惊讶发现自己手中拿着的,居然是一份陆军军官学院的学生档案。
他第一时间想要查看姓名和学号,然而封皮上的这部分内容,还有记录学员基本信息的第一页,都被折起来了。
他想要打开折页,却被前本部长叫住。
“先看内容,告诉我你的想法。”科尼利斯命令道:“再看姓名。”
弗利茨不清楚这究竟是一场考试,还是对方要向自己传达什么信息。
现在,他只能先看档案。
他点了下头,直接翻开档案的第二页。
一份表格映入眼帘,左侧的字迹比较工整,有科目和评分,右侧的字迹非常潦草,甚至有的格子干脆是空的——原来是一学年的普通学课程成绩单。
弗利茨先简单看了一下成绩:
数学1A
修辞学1A
几何学1A
法律C
旧语1B
古代语1C
……
快速与自己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快速一遍之后,弗利茨确认手里拿着的档案不是自己的。
那这是谁的档案?
弗利茨只能继续看下去。
他本来想通过表格里的教师评语看出些端倪,然而教师评语实在是偷懒至极。
一学年的数学教室评语一栏只写了一个可,几何学的评语则是一个圈,法律和修辞学干脆就是空白的。
只有旧语和古代语写了一整句话,却又横跨两格、写在了分格线上——没记错的话,这两门课是一个老师教。
弗利茨费了一番力气才辨认出那一行龙飞凤舞的花体字写的是什么:“太懒,要勤加练习!”
弗利茨没有找到什么有效信息,只能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一学年军事学课程的成绩,明显要比普通学好很多。
弗利茨快速往后翻了几页,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无论是一学年、二学年还是三学年,档案对象的军事学成绩都要比普通学更好。
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几乎所有联省籍军官生都有类似的倾向。
再往后翻是奖惩和其他杂项,内容也很少。
处罚没有,不知是运气好还是真的很乖巧。
褒奖里面有三条,全部都是勇夺全校长剑剑术大赛学员组——第二名。
弗利茨不禁哑然,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确认对方不是自己的同期或者前后辈。
如果同期或者前后辈当中有这号人物,不可能一点印象都不给他留下。
他继续往下翻,一直翻到最后的毕业生评定部分,才找到一些更有价值的信息。
评定部分的第一页潦草地写着:
意志坚韧,品格顽强,如果命运垂青,必将成就一番事业。
弗利茨眯起眼睛,这句评价很高,然而又是一句放到谁身上都行的评价——有谁蒙命运垂青,不会成就一番事业呢?又有哪个成就一番事业的人,敢说自己没有蒙命运垂青呢?
再看字迹,很难说,对方不是在每一本档案上都写了这段评价。
继续往后看,后面也大都是这种放到谁身上都可以的评语,几何教师的评语甚至干脆又是一个圈。
只有一位老师的评语引起了弗利茨的注意。
剑术课教官理查德·纳尔的评价。
而他只写了一个词:
海底火山
档案已经快要到底了,弗利茨继续翻看,结果在档案最后面的实习期评定的那一页,居然夹着一张纸。
这张纸不属于档案的一部分,而是有人后放进去的。
上面也只写着一行字:
嘉奖:特别晋升
再往下翻,封底。
雕花书桌对面传来前本部长的声音:
“有何感想?”
弗利茨合上档案,将其装回袋子放在原位。
沉思片刻,他冷静地说道:
“我的记忆里没有一个连续三年拿到剑术校赛第二名的学员。
“换而言之,对方不是14、15、16、17、18期的学员。
“档案是原件,纸很新,没有褪色的迹象,有较大的可能,对方也不是14期以前的学员。
“19、20、21、22期里,我同样没有听说过有谁连续三年勇夺剑术校赛第二。但是我却听说过21期学员里有一位剑术高手,每年都是无可争议的第一。
“那么情况可能是,三年第二的奇事,被更加稀奇的三年断层第一所遮盖。
“所以我猜测,对方是21期学员,而且是维内塔人,军人家庭出身……”
“停——”科尼利斯敲了下桌子,严肃地问:“为什么猜测对方是维内塔人,为什么猜测对方是军人家庭出身。”
弗利茨原本还想通过前本部长的反应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然而詹森·科尼利斯就像平时一样冷着脸,根本无从得知他的情绪。
弗利茨只能压住不安,答道:
“特别晋升嘉奖只会授予参与实战并服役表现优异的军官。
“21期学员的实习期是557年年中至558年年中。这一年度帕拉图共和国并未对赫德人发起征讨,只有维内塔和我们在塔尼里亚群岛有过军事行动。
“而我方全程未有实战,所以我判断对方有很大可能是维内塔人。
“假如对方是维内塔人,那么参考对方的校内成绩,对方很有可能是军人家庭出身。
“因为不同于联省籍学员绝大部分来自陆军小学校,预科学校的维内塔籍学员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直接从外部考入的,不是从陆军小学校升学。
“这些在文法学校或者私家教师教出来的学院,普通学成绩更好,军事素养较差。正好和从陆军小学校升学的学员相反。
“至于从陆军小学校升学的学员,全都来自军人家庭……因为在维内塔,会让子弟就读初级陆军学校的只有陆军军人和穷人。
“而在穷人家庭出身的学员没有一个人能升学到预科学校的……至少在我的同期和前后辈里没有……”
“对你自己下的判断,你有多少把握?”
弗利茨低头想了一会,诚实地说:“把握很小。如果我只用了一个‘很可能’,我会有很大把握。但是当很多个‘可能’,叠加起来,结论‘可能’会错得离谱。”
“可以了。”科尼利斯敲了一下桌面,直截了当地说:“你的情报分析能力很不错,你合格了。”
弗利茨没有问合格了什么,反而反问:“请问那张纸条是您夹进去的?”
“是。那是考卷。”科尼利斯的上半身朝着前学员稍微倾斜了一些,他把手臂压在桌面上,问:“现在是附加题时间,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如果可以的话。”弗利茨谨慎地说:“我希望能询问理查德·纳尔教官对于对方的看法。”
科尼利斯的嘴角慢慢地泛起一丝微笑。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放到桌面上,推到前学员面前。
“最后一道题,没有分数。”詹森·科尼利斯起身,双手撑在对方一侧的桌面,俯视自己曾经的学生:“‘他’是谁?”
“如果仅根据现有的情报分析,很抱歉,我不知道。”
弗利茨迎视前本部长:“但是21期的维内塔籍学员,我只听说过一个……大家都听说过的那个……”
詹森·科尼利斯笑了起来。
“就是那个,大家都听说过的那个。”
詹森·科尼利斯伸出手,在前学员面前,将折起来的档案封皮展开:
“内德史密斯元帅的‘遗作’,
“塞纳斯联盟陆军军官培养体系近十二年来最杰出的成果,
“也将会是南方面军最难以对付的敌人……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你的。”
弗利茨低头看向档案册。
封皮第一页,姓名栏:
温特斯·蒙塔涅
序章 最坏的结局(二)
短短三句话,詹森·科尼利斯透露了太多信息。
而且前本部长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非常奇妙的笑容,这是弗利茨从来没见到过的。
所以,弗利茨决定从最核心的问题开始。
“请问,您是在招募我吗?”弗利茨单刀直入地问:“长官。”
“不是。”
科尼利斯收起笑容,坐回属于本部长的扶手椅,稍微弯腰打开了桌子最下方的抽屉,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回答:
“在预校时,教员问你想不想升学,那是招募你。现在,我只会命令你。当我下达命令的时候,你要么服从命令,要么上军事法庭。”
弗利茨默然。
“不过,我更倾向于任用志愿者。”
科尼利斯从书桌下面拿出一个紫檀木盒子,他把手搭在盒扣上,看向前学员,目光极具压迫力:
“所以,我会特别给你出一道题。
“回答我——假设有一位青年军官,满怀热血参与革命,却在革命胜利之后被祖国背叛和唾弃,他会想在战史处自我埋没?还是想再次为祖国发光发热?
“仔细思考我的问题,慎重作出回答。记住,提交答案的机会只有一次。”
“我也有一个问题,长官。”弗利茨不为所动,反客为主:“能否请您先回答我的,再由我回答您的?”
“一个问题?”科尼利斯反问。
他扳开卡扣,掀开檀木盒的盖子。盒内,天鹅绒的内衬上,静静躺着一个老旧的烟斗。
科尼利斯又从另一个抽屉里面拿出一盒烟丝,不假颜色道:“有什么问题,一起问吧。”
弗利茨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先确认近期那个沸沸扬扬的传闻:“您刚刚提到‘南方面军’,也就是说军部当真已经决定,要以烬流江为界,向南帕拉图和北帕拉图各派遣一个战略兵团吗?”
“没错。”科尼利斯一丝不苟地往烟斗里压着烟丝:“名字都已经起好了,西方面军和南方面军,一个负责摧毁虹川叛军,一个绞杀新垦地逆党。”
“两线作战?”弗利茨皱紧了眉头。
听到前学员的话,詹森·科尼利斯的喉咙里传出一串讥诮、可怖的干笑。
他拿过灯台,去掉灯罩,点燃烟斗,靠着扶手椅,抱起胳膊,抽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前学员,冷峻威严的五官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是谁告诉你,同时组建两个方面军,就等于要两线作战?”
弗利茨的脸上浮现困惑:“我……不太明白……”
科尼利斯轻哼了一声:“少校,你知道两线作战是兵家大忌,我就不知道?其他将军就不知道?还有那些老不死的家伙们,他们就不知道?”
“您的意思是说……”弗利茨尽可能放慢语速,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有一个方面军是弃子?”
“是呀。”科尼利斯皱了皱眉,忽然换上一副循循善诱的口吻,眼中却满是讥嘲之色:“快运用你的情报分析能力,少校,告诉我,哪个方面军是弃子?”
弗利茨发现了——前本部长是一个很没有耐心的人。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科尼利斯就从某个抽屉里拎出一个灰缸,甩到书桌上,小心翼翼地敲掉烟灰,仔细地把烟斗收回檀木盒内。
随后,科尼利斯又马不停蹄地打开另一个抽屉,从十几个纸卷中取出了一卷,展平,用檀木盒和水晶灰缸压住——是一张两山狭地的地图。
目睹前本部长从不同的抽屉里准确的拿出各种各样的物件,弗利茨不禁好奇,面前这张雕花书桌里面,究竟还有什么玩意?
前本部长在地图上指点:“这是山前地,这是北帕拉图,这是南帕拉图……”
实际上,不用对方指点,弗利茨也能读懂。
他仔细观察着面前的地图——尺寸不大,但是很精细,不仅绘出了两山狭地主要山川河流、城市道路,还标注了许多遗迹、古战场的位置。
看样子,制图者已尽其所能地让地图的信息更加准确丰富。
但是弗利茨仍然一眼就看出不少错漏:不在正确位置的城市、不存在的海岸线、帕拉图和联省的比例也不对——联省画大了、帕拉图又画小了。
再考虑到地图的材质和色泽,这显然是一张很有年头的地图,已经过时了。
“来,学员,听好。”
科尼利斯不容拒绝地要求弗利茨作答:
“我不会问你南方面军的劣势是什么,西方面军的优势是什么,这是不言自明的废话——烬流江就横在那里,瞎子和蠢货才看不到。
“我要问你的是——西方面军的劣势是什么?南方面军的优势又是什么?
“来,回答我。”
前本部长的提问过于跳跃,弗利茨花了一点时间才跟上。
不过也只用了一点时间,他很快便开口,刚开始有些迟疑,但是越说越流畅:
“西方面军的劣势是……虽然山前地与北帕拉图的边境几乎无险可守,但是越向北帕拉图内部深入,地势就越高,交通就越不便。越是向前推进,补给就越困难……
“南方面军的优势是,烬流江虽然是一道地理阻隔,但也是一条良好的水路。而诸王堡作为帕拉图的首府,我不太清楚它的港口……”
“诸王堡是帕拉图的羊毛集散地。”科尼利斯冷淡地说明:“水位深、泊位多、设施全。继续。”
“那么南方面军只要手握诸王堡,就能得到大本营源源不断的补充……”
“就题目本身,算你答对了。”科尼利斯毫不留情地点评:“但是你只看到第一层,没看到第二层。”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烬流江,点拨前学员:“烬流江又不是只在南岸有港口,西方面军一样可以用烬流江补给。”
弗利茨反对:“但是虹川、石森、高领堡……敌方的腹心地带都位于内陆、山区。”
“先走水路,再走陆路。可以先攻取沿岸城镇,再深入北帕拉图内陆。”科尼利斯点了点地图左下方:“更何况,南方面军之敌的心脏也在内陆。”
弗利茨陷入沉思,想通之后,他点了一下头,毫不拖泥带水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科尼利斯轻哼了一声,这次似乎是满意的轻哼。
他难得耐心地解释:“你的一切推定,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那便是‘烬流江水路能为我们所用,且只为我们所用’。”
弗利茨先是一愣,然后悚然一颤:“您是说,维内塔人会……”
“你是维内塔人吗?”科尼利斯瞪起眼睛。
“我……”弗利茨不明白前本部长想说什么:“不是。”
“我是吗?”
“也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维内塔人打算做什么?”
科尼利斯盯着弗利茨,目光如炬,语气变得异样严厉:
“但我可以告诉你,学员。
“如果你盲目地认定敌人不会做出某种行动,并且以此为基础制定你的计划。
“那么终有一天,你会带着你,还有你的部下,一同踏入万劫不复之中。”
弗利茨沉默片刻,站起身,躬身行礼:“谨受教。”
科尼利斯却冷笑了一声:“走耳朵,一百下也不见得会被放心上;走左胸,一下就能到心里去。可惜,后者一般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算了,坐。”科尼利斯随即摆了摆手,回到正题:“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虽然组建了两个方面军,却不会是两线作战了?”
“明白。”弗利茨迅速回答:“如果将维内塔参战的可能性纳入考量,只有西方面军的战略目标有可能实现。”
“陆军总部定下的总战略,叫‘西攻南守’。”
詹森·科尼利斯一本正经地给学员介绍:
“西方面军可谓‘兵强马壮、群英荟萃’。
“纯正、坚贞,国民卫队的两大主力,一起给塞进去。
“好像还嫌不够似的,又从胜利女神和奔流河抽调骨干,加强给圣洁和正义,然后把圣洁、正义也塞了进去。
“枪械、甲胄、大炮、弹药,可着劲地给。
“青年派、壮年派、老掉牙派,凡是还想再往上蹦一蹦的,全都在抢破头往里挤。
“还有蒙塔人、瓦恩人,也被军部勒令出兵助战。”
“北帕拉图。”科尼利斯总结:“军部势在必得。”
“既然纯正、坚贞、圣洁、正义都被编入西方面军。”弗利茨不自觉骤紧眉头:“哪还有部队再给南方面军?”
“怎么没有?”詹森·科尼利斯顿了一下,讥诮的笑容攀上他的嘴角:“国民卫队第五军团,忍耐;国民卫队第六军团,谨慎;第七军团,坚韧;第八军团,节制。”
饶是弗利茨已经经受过战史处冷板凳的历练,仍被惊得目瞪口呆:“第八军团?八个军团?”
他的语速变得和被烧了屁股的耗子一样快:“国民卫队什么时候从四个军团扩到了八个军团,忍耐、谨慎、坚韧、节制……我怎么听都没听人说过?!”
“没听说过?”科尼利斯面带意义不明的笑容:“那你现在听说了。”
“山前地哪里有那么多的兵!”
“募的、征的、拉的、坑的。”科尼利斯随意地回答:“还有一些市镇卫队……反正又不需要真的把编制填满。”
弗利茨有点急了:“这……这能打个什么仗?!”
“很好,现在你已经知道真相了,少校。”科尼利斯猛然收起玩世不恭、阴阳怪气的态度,肃容道:“南方面军根本就打不了仗!
“说是一个方面军负责消灭虹川军政府,一个方面军负责收复新垦地。
“说是西攻南守,先北后南。
“但是依我看,这南面,军部是压根连守都不想守!
“那帮老不死的一定是这样想的——只要能拿下北帕拉图,联省的国土面积就能扩张数倍,困扰联省几十年的问题,一下就都解决了!
“人口、土地、纵深、市场,什么都有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耗费巨量人力、物力在烬流江南岸维持一处桥头堡、不把这些资源投入到北帕拉图?”
科尼利斯大喝:“哪个损耗更小?哪个收益更高?你也是联省人,这种道理,还用别人来教你吗?!”
“既然如此……”弗利茨一时间没能完全消化本部长的话,有些头晕脑涨:“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组建南方面军?”
“因为军部可以接受诸王堡失守。”科尼利斯冷笑:“但是联省不能忍受帕拉图的首都被弃守。”
“所以……所以……”弗利茨按着头额,感到一阵不适:“所以他们才搞出这样一个级别对等、规模对等、连名字也对等的‘南方面军’来。
为了在事前瞒骗那些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人,为了在事后推卸责任,堵住那些对结果满腔愤怒的人的口。”
“没错。”科尼利斯倒是神情自若:“这就是那些老家伙们的一贯作风,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发动兵变。”
“可是我们最后失败了。”弗利茨低语。
“失败了?”科尼利斯冷冷反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尼斯的弗利茨慢慢抬起头,紧盯着前本部长。
“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吧?学员。‘只要能够有所改变,我甘愿成为工具’。”科尼利斯一字一顿地问:“难道现在没有改变吗?我们已经成功打碎旧秩序的枷锁,将山前地共和国从沉睡中唤醒,将整个联盟都搅动起来了。”
弗利茨沉默不语。
“怎么,你后悔了?学员。”科利尼斯嘲弄地问:“你现在不确定这种改变是好是坏了?你现在后悔充当工具了?”
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
“从未……”
弗利茨抓着膝盖,缓缓抬起头,那种对于羞辱逆来顺受、对于非议装聋作哑的态度在他身上荡然无存,火焰在他眼中燃烧。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我从未后悔过,只要能有所改变,我甘愿成为工具。我宁在惊涛骇浪中被拍得粉身碎骨,我宁愿丧命于狂奔的牛群蹄下,也不会选择吞咽名为现实的苦酒,然后在囚笼里屈辱地活下去。”
詹森·科尼利斯静静地聆听完弗利茨的自白,点了点头,问:
“所以,我还是那个问题,回答我——假设有一位青年军官,满怀热血参与革命,却在革命胜利之后被祖国背叛和唾弃,他会想在战史处自我埋没?还是想再次为祖国发光发热?”
“如果祖国需要,我愿意把我的一切摆上祭坛,血肉、骨头、指甲、灵魂,都可以拿去。”弗利茨脸色阴沉:“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去南方面军。”‘
“因为必须要去。
“因为不能不去。
“因为祖国需要你去。
“因为联省可以没有诸王堡。”
科尼利斯一拳重重砸在书桌上,整个房间的灯光都随之一颤:
“但是联盟绝不能失去南帕拉图!”
序章 最坏的结局(三)
“让我来告诉你,这场内战会是什么结局吧!学员。”
科尼利斯沉声道:
“最好的结局,就是——西方面军消灭虹川叛军,全取北帕拉图;南方面军击败新垦地逆党,收复南帕拉图;紧接着,我们整合帕拉图的资源,挥师东进,令维内塔俯首;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统一政令,彻底终结诸共和国各自为政、互相倾轧、内斗不休的现状,将联盟从自我毁灭的深渊之中拯救出来。
“然后,我们要推动和解、疗愈创伤、消弭仇恨、团结各方——这不比军事征服更容易。甚至丝毫不夸张地说,争取灵魂比消灭肉体还要难上十倍、百倍。
“但是我们必须要做到,因为只有如此,联盟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国家。
“因为只有如此,联盟才能在那场帝国必将施加于她的战争之中幸存下来。
“因为只有如此,才有那么一丝可能,让伪帝从一开始就不敢南窥。
“到那时,我们才有资格说,我们实现了先贤的宏愿;
“到那时,我们才有资格说,我们兑现了《联盟宪章》的承诺;
“到那时,我们才有资格说,塞纳斯联盟是一个属于所有塞纳斯人的国家。”
“联盟万岁,荣光永存。”詹森·科尼利斯目光灼灼:“这就是我们所能期盼的最好的结局。”
弗利茨面无表情地听着。
科尼利斯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而我们所能期盼的次好的结局,是——南方面军全军覆没,同时西方面军没能实现战略目标,乃至损兵折将。
“那么维内塔就将先吞并南帕拉图,顺势再取北帕拉图,整合帕拉图全境的资源,继而灭掉我们——联省共和国,统一联盟。”
“这是次好的结局?”弗利茨干笑了几声。
“为什么不是?”科尼利斯挑眉,指着自己的鼻尖:“我、你、联省、维内塔……结局里是否有我们或他们,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是,联盟必须得到真正的统一,否则她将永远无法摆脱内耗!她将不可能抵挡住帝国的侵略!她将被敌人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如果是在广场上发表这段演讲。”弗利茨冷静地评论:“你会被认为是危言耸听、杞人忧天。”
“那我告诉你,学员,那些认为我是危言耸听、杞人忧天的人,才是最盲目、最无知、最井底之蛙的人!”
科尼利斯举起胳膊,指向办公室另一端、摆满档案盒的立柜,怒目切齿地说: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我们的敌人拥有何等强大的力量、何等坚定的决心!
“他们依旧活在上一场战争的胜利中,但是上一次我们能赢,是因为敌人犯了错。
“我研究了帝国整整十六年,当下一场战争到来时,我找不出任何亨利·烈阳会重蹈疯皇帝覆辙的可能。”
弗利茨转身,目光扫过只差两格就摆满整整三面墙的巨大档案盒。
虽然出于天性,在没有亲自调查之前,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结论。
但是此时此刻,他内心的直觉却在告诉他,前本部长说的是真的。
“所以,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坏结局。”科尼利斯深吸一口气,找回平日里的威严庄重:
“坏结局就是——南方面军不出意外地输了,西方面军不出意外地赢了,维内塔兼并南帕拉图,联省兼并北帕拉图,谁都无法对另一方取得绝对优势,双方继而在漫长的拉锯战中耗尽力量,然后帝国趁虚而入,塞纳斯联盟就此灭亡。”
弗利茨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错。”科尼利斯冷笑:“这就是亨利·烈阳最希望看到剧本,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帕拉图内战已经打出胜负、联盟全面内战在即,北边却一点整军备战的动静都没有——除了大举扩张海军规模之外。
“亨利·烈阳甚至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清洗了南方总军,亲手帮我们把通往内战的最大的一块绊脚石搬开。”
对于联盟之外的事情,弗利茨这个级别的军官实在了解得有限:“您是说,只要这边开打,南方总军的重建就会立刻提升日程?”
“提上日程?”科尼利斯的喉咙里飘出对待无知者的嗤笑:“南方总军的清洗已经停止了,南方总军的重建从一开始就在日程上,只不过是一种隐蔽、不显著的方式推进。
“这也正是亨利·烈阳的一贯作风。大北方战争是这样,撒拉森战争也是这样,镇压波米亚人的战争还是这样……这样只有当他的铁锤砸碎你的头颅时,你才会惊觉原来他一直都在注视着你。”
“可笑的是。”科尼利斯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越说话越多,痛陈道:“我们周围不知有多少人,拿着三十年前的胜仗沾沾自喜,嘲笑亨利·烈阳一句‘背誓者’就以为自己有多么勇敢,每日做着还能够再赢北方一次的美梦……”
“所以您才说,‘联盟不能失去诸王堡’?否则‘坏结局’就是我们注定的命运?”弗利茨轻声问:“可是凭南方面军的战力,怎么可能守得住诸王堡?”
被打断长篇大论的科尼利斯怔了一下,盯着前学员看了一小会,失望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你还是只看到了第一层,学员。”卡尼里斯冷冰冰地说:“要多想——多想。如果你能看出这一点,我能看出这一点,那么那帮军部里面老不死的就能看出这一点。那么为什么他们还是要朝着这个‘坏结局’一路狂奔。”
弗利茨实在想不出军部为什么想要集体自杀。
最终,他低下头,决定接受被教导的身份:“学生愚钝,请您指教。”
科尼利斯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者傲慢的神色,他只是平淡地说:“我刚才告诉你的,只是坏结局。在坏结局之后……还有一个最坏的结局。”
“请您不吝指教。”
科尼利斯直勾勾地看着学生的眼睛:
“最坏的结局,莫过于南方面军不出意外地输掉南帕拉图,西方面军不出意外地赢下北帕拉图,维内塔和联省以江河为界,南北对峙,再不向前。”
科尼利斯的目光深如幽潭:
“而且,学员,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最坏的结局,是当下最有可能实现,也是最具可操作性的结局。
“只要西方面军全取北帕拉图、南方面军丢掉诸王堡,军部那群老不死的,立刻就会推动联省与维内塔降温、停战、议和。
“你知道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维内塔人无论如何讨价还价,最终都一定会在停战协议上签字。
“最可怕的地方是,如果就此停战,内战就会仅限于帕拉图一地。维内塔和联省没有发生正面碰撞,两山狭地将会在损耗最小的前提下,完成‘性价比’最高的内部整合。
“在这种情况下,亨利·烈阳将会面对一个分成两半、但又各自完整的两山狭地。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学员,亨利·烈阳绝对不会贸然出手。因为看似塞纳斯联盟被一分为二,可是如果‘北塞纳斯’危在旦夕,‘南塞纳斯’绝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他会改变策略,将重心从军事征服改换到外交手段上——你以为亨利·烈阳的军事水平就已经很高了是吗?我可以告诉你,学员,亨利·烈阳的外交手腕比他的军事水平还要高明。
“他会挑动南北两地的对立、激化双方的矛盾,待到双方的隔阂日渐加深、待到双方的矛盾无法化解、待到双方的人民开始仇恨彼此。
“然后,亨利·烈阳才会出手——他永远都只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
“他会拉一方、打一方。甚至有可能根本不用他去‘拉’,而是其中一方主动向他臣服,匍匐在他脚下,亲吻着他的靴子,哭泣着求伟大的皇帝伸出援手……”
科尼利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弗利茨感到一股寒意从尾骨攀上脊椎,在他的胸膛内弥漫,越是听前本部长讲下去,那股寒意就越浓重,越深彻骨髓,让他喘不过气,让他的灵魂阵阵战栗——不是因为前本部长描述的景象有多绝望,而是因为弗利茨意识到,那确实是最有可能到来的结局。
科尼利斯突然重重一击掌,将弗利茨从失神中惊醒。
“以上。”科尼利斯看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的前学员:“都不是我说这个结局‘最坏’的原因。”
弗利茨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还有更坏的原因吗?”
“有。因为战争从来不会只按照一方的计划走。不管亨利·烈阳如何运筹帷幄,我们当中也一定会有有识之士奋起反击。”
说罢,科尼利斯指了一下自己,“比如我,”又指向弗利茨,“可能也会有你。”
科尼利斯目光坚定:“事在人为,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那……”
“我说这个结局‘最坏’。是因为,如果真的走到这一天,那么无论亨利·烈阳的野心实现或破产……”
科尼利斯长长叹了口气,神情无比落寞和伤感: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从此都将一南一北,再无瓜葛。
“内德·史密斯元帅,以及无数在主权战争中流血牺牲、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英雄们的遗产,将会彻底消亡。”
弗利茨感觉心里有一根弦被绷断了。
科尼利斯沉默了很长时间,忽地哈哈大笑,朗声道:
“所以,联盟不能失去诸王堡!如果联盟失去诸王堡,那么最坏的结局就将不可避免地到来。
“所以哪怕明知南方面军是弃子,哪怕明知那帮老不死的想要耗尽我们,我们也必须前往诸王堡。
“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用上什么手段,我们都必须守住诸王堡。
“不仅要守住,还要守出声势、守出地位、守出不能被放弃的价值。
“要让联省共和国都知道我们,要让陆军总部不得不支援我们,要让西方面军在扫平北帕拉图之后,不得不在南帕拉图继续开战。”
弗利茨也跟着重新打起了精神,点了点头。
“所以。”科尼利斯朝着前学员倾出身体,问:“那个青年军官——那个背负着骂名的青年军官,那个满腔热血的青年军官,他是想在战史处自我埋没?还是想再次为祖国发光发热?”
弗利茨沉思片刻,整理好话语,认真回答:
“事实上,将军,我并不完全认同你‘内战整合国家’的理念。至少目前为止,您没有说服我,我仍然认为,如果从一开始就放弃内战的道路,一样能找到不流血的方式整合国家。
“今日之不可避免的内战,不仅是结果,还是原因。今日之不可避免的内战,是有人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通过内战的方式统一联盟,并不断向其推进的原因。”
科尼利斯闻言,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不屑于再开口,直接背过身去,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走了。
但是弗利茨的话还没说完。
科尼利斯听到了前学员振聋发聩的誓言:
“不过,我同意,我同意你对‘最坏的结局’的定义。
“今日之前,我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将山前地从漫无止境的备战中解脱出来,那是无数山前地穷人的痛苦源泉。比起痛苦本身,最绝望的是看不到尽头。
“所以我只祈求改变,我甘愿充当工具,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身败名裂、哪怕是永堕火狱——这是我从未动摇过的前进方向,今日之前,我之所作所为,皆是为此。
“而从现在开始,我会将阻止联盟走向最坏的结局同样视为我的方向,我将保卫内德·史密斯元帅以及所有主权战争中牺牲的英雄们的遗产——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尼斯的弗利茨双眼熠熠发光、话语掷地有声:“所以我会去的,去帕拉图,去南方面军,只要能够向着那个方向前进——我会去任何地方,不管是地狱还是天堂。”
科尼利斯审视曾经的学员良久,忽地拍案大笑:“居然没有早些年发掘你,真是可惜!老元帅夸我能慧眼识人,实际上,我却是有眼无珠,惭愧惭愧……不过你也不是第一个我看漏的人,呵,不久之前,我才发现,自己漏掉了一个更加了不得的……”
弗利茨愣了一下,第一次发现正言厉色、暴躁易怒、从来懒得说废话的詹森·科尼利斯,居然也有絮絮叨叨的一面。
“哎,无所谓了,总之……”科尼利斯站起身,郑重向着面前的同伴兼学生伸出手:“欢迎加入。”
弗利茨也立刻起身,握住同伴兼教导者的手:“您说的‘漏掉的更大’的……该不会是?”
“不然还能是哪个?”科尼利斯笑了笑:“就是那个。”
弗利茨心头一动,谨慎地组织语言:“长官,事实上,我还有两个问题想……”
“叫我老师算了。”科尼利斯轻松地挥了挥手:“虽然你入学的时候,我已经不上课了,但你一样是我的学生。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弗利茨鞠了一躬,然后皱起眉头,问:“首先,我不明白,为什么您说温特斯·蒙塔涅是南方面军最大的敌人?”
“为什么?”科尼利斯哑然失笑,而后慢慢收起笑容,仿佛意识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他沉吟片刻,重重地说:“因为他就是。”
序章 最坏的结局(终)
“很抱歉,但是‘他就是’,不是一个回答。”弗利茨直言不讳:
“尽管温特斯·蒙塔涅如今在联省,比新垦地叛军的其他几名首领更有名气。但是,这主要是因为他‘在帕维人’的身份特殊,以及那些明显包含很多虚构成分的传奇经历。
“然而,无论是从资历来看,还是从地盘来看,他都是应该是叛军内部几个派系当中最弱小的、最容易对付的。
“所以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您偏偏说温特斯·蒙塔涅是最难对付的敌人?
“难道是因为他的个人武力?我确实听人说起过,他是一个施法者。但是一个施法者又能在战场上做什么呢?无非是杀人罢了,大炮也能杀人,而且说不定杀得比施法者还多。”
“你的看法不无道理,绝大多数联省军官都是这样想的。”科尼利斯话锋一转,啧啧地说:
“不过,这也证明,你对温特斯·蒙塔涅的了解,与大多数联省军官一样匮乏。既然要做温特斯·蒙塔涅的敌人,你对他的认知就不能停留在‘大多数人’的层次。”
“但是新垦地远在天边,我在圭土城能得到的信息有限。”弗利茨明知故问:“您难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多了解一下温特斯·蒙塔涅吗?老师。”
这一下,果然搔中前本部长的痒处。
“来!”
科尼利斯起身一招手,习惯性紧绷着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他从书桌后面绕出来,大步流星走向房间另一端的沙盘桌。
弗利茨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如何?”科尼利斯来到沙盘桌旁,双手叉腰,背对自己的学生,神清气爽地问:“这个沙盘摆的可还行?”
站在科尼利斯侧后的弗利茨弯下腰,定睛观察,只见足有双人床一般大小的沙盘,被布置成山谷出口的地形。
一条应是代表河水的蓝色木屑从山谷流出,横贯整片战场。
许许多多的红色、蓝色小旗所代表的两支军队,正围绕着战场中央的小村庄忘我厮杀。
红、蓝小旗的数量非常之多,如果按照联盟陆军布置沙盘的惯例,一支小旗代表一个大队规模的力量,那么对战双方投入的总兵力,将会来到十万的级别。
弗利茨认为这不太可能,一来,如果是十万人级别的大会战,他不可能没听说过;二来,对于这处山谷来说,十万人也未免过于拥挤。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每一支小旗不是代表一个大队,而是代表一个百人队级别或是骑兵分队级别的军事单位。
布置沙盘并非一定不能用一支小旗代表一百人,只不过……
“细分到每一个百人队的沙盘,这要费多少工夫?”弗利茨惊叹。
“不多,也就带着教研室复盘了七个晚上……不用站那么远,上前看。”
前本部长的口气很是云淡风轻,但是他的嘴角却翘到快能挂上马刀。
或许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科尼利斯轻咳一声,转身朝着沙盘桌旁边的大立柜走去,随口说道:
“给你出一道题好了——观察沙盘,告诉我,是哪一场战役?”
“只看战场的情况,我不知道。”弗利茨诚实地回答:“但是既然您是在此刻问我,我猜是河谷村会战。”
科尼利斯不置褒贬地哼了一声,打开东北角落立柜的柜门,从最后边的位置抽出了一个档案盒。
科尼利斯将档案盒放到弗利茨面前,从他的动作来看,档案盒的分量不轻。
“这里。”科尼利斯用手指敲了敲档案盒的盖子,对弗利茨说:
“这里面,有我所搜集到的关于河谷村会战的一切情报。从叛军首领联名发布的公告,到诸王堡先遣部队发回的报告,再到每一家在诸王堡有分行的商行提供的消息,还有近期从帕拉图回国人员的询问记录、对所有能阅览到的参战者的家书的抄录……
“总之,凡是在圭土城能够取得的情报,不管是文字的还是口述的,都已经汇总在这里,并且经过了教研室的分析研判……”
前本部长侃侃而谈,弗利茨的注意力却被档案盒侧面的标签所吸引。
标签上有三行文字:
河谷村会战(暂定)
河谷村·镜湖郡·新垦地行省·帕拉图
560年5月28日(暂推定)
弗利茨忽然惊觉到了什么,他遽然抬头,看向四周——整整三面墙、三百多个能装进去对开本的巨大档案盒,每一个侧面都贴着同样、不同内容的标签。
一些档案盒上的地名和战役名,在弗利茨的记忆里与联盟有关。
个别档案盒上的地名和战役名,带着明显的东方风情。
而绝大多数的档案盒的标签上,都是弗利茨听说过的、没听说过但是看地点也知道是帝国军队所参与的战役。
一些鼎鼎有名的大会战,每一个都连着装满了十几个档案盒。
至于那些弗利茨听都没听过的、只装了一个档案盒的战役,同样为数不少。
甚至有的档案盒的地点栏,赫然填写的是远西殖民地(具体地点未知)。
弗利茨的目光扫过占据整整三面墙的巨大档案盒,联想到搜罗、研读这些情报需要付出的心血,额头和后背不自觉沁出汗珠。
那边,詹森·科尼利斯还在滔滔不绝,他满是遗憾地说:
“……很可惜,由于时间太近、距离太远,我们所能了解的河谷村会战的经过,还是有太多空白。
“所以教研室不得不加入一些合理的猜想和推断,以使得复盘能够正常进行。
“不过,这已经是你能在圭土城找到的,最接近实际战况的沙盘推演了。”
弗利茨本能地点着头,他还停留在震撼之中,对于外界的声音根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科尼利斯发觉有人不听讲,立刻面露不悦,他敲了一下桌沿,板起脸:“少校?”
“噢……抱歉。”弗利茨回过神来,钦佩地看着墙上的档案盒,问:“这些就是您收集的关于帝国的情报吗?居然有如此之多?”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点?”
科尼利斯皱起眉头,倨傲回答:
“帝国的档案资料在一楼。”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
“一楼全都是。”
弗利茨的颅腔里“嗡”了一声。
“不过那些东西,现在还不用你去看。”科尼利斯出言安抚自己刚刚认可的学生,他敲了敲面前的档案盒:“你接下来要对付的敌人,是温特斯·蒙塔涅。”
弗利茨一个劲地点头,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
科尼利斯想了想,问:“你是不是认为,我说温特斯·蒙塔涅是‘陆军军官学校十二年来最杰出的教学成果’太过夸张?你是不是因为听到后辈被如此夸奖,感到不服气?”
“不敢。”弗利茨现在根本升不起反驳的心思,点头如小鸡啄米:“您说他是,那他一定是。”
科尼利斯对学生的回答很不满意,他收起笑容,严厉训诫:“战争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没有比它更重大的事务了!你是觉得我会拿这种事情说笑?还是你对战争本身认识不足?”
被训斥的弗利茨,本能地立正站直。
“既然你心存轻视,那就是时候让你了解一下南方面军的头号敌人了。”科尼利斯按住档案盒:“先不必看资料,先看沙盘。”
他指着沙盘:“看仔细了,你面前的复盘,就停留在河谷村之战分出胜负的那一刻。
“也是新垦地、帕拉图乃至联省、维内塔——整个联盟的命运都被改写的那一刻。
“如果新垦地的叛军输掉这一仗,我们距离最坏的结局就不会如此之近。
“如果诸王堡政府军赢得这一仗,我们就可以期待最好的结局发生。
“可惜没有,我们的盟友输了,命运就此改变。”
弗利茨的“灵魂”像是被过了一遍冰水,再看向沙盘时,已经不再有之前那种置身事外的心态。
“看沙盘,告诉我。”科尼利斯指着沙盘,问:“告诉我,哪一方是叛军,哪一方是我们的盟友?哪一支又是温特斯·蒙塔涅的部队。”
弗利茨低头仔细观察——战线犬牙差互,红蓝双方已经完全绞杀在一起。乍看上去好像不分胜负,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蓝军虽在顽抗,却已势衰,正在被分割、围歼。
红方的胜利已经不可阻挡,唯一的变数,就是插在战场西北方向的一些蓝色小旗。
虽然那些小旗子距离主战场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假如他们能及时赶到战场,或能成为改变战局的胜负手。
只不过,那些蓝色小旗都是代表步兵的方块旗。他们被代表骑兵的红色三角旗包围着。
显然,红方的骑兵正在竭力阻止蓝方援兵赶赴战场。
弗利茨又仔细检视了一遍沙盘,确认了自己的观点,抬起头,肯定地回答:“红色是政府军,蓝色是叛军!”
他分析道:“他们说,河谷村会战是‘叛军的指挥官在四点钟输掉了会战,而温特斯·蒙塔涅在六点钟赢得了会战’,
“那么我猜测,西北方向的步兵是温特斯·蒙塔涅的部队,他突破了政府军骑兵的防线,作为生力军加入战场,压垮了政府军的战线,最终逆转了胜负。”
“关于政府军、叛军谁是谁的问题你答对了,但是关于温特斯你答错了,大错特错!”科尼利斯冷笑着扫倒西北方的蓝色小旗:“这不是温特斯蒙塔涅的部队,甚至都不是援军,而是正在逃跑的败兵。”
弗利茨愣了一下,再次低头看向沙盘,拿到新的信息之后,他只感觉蓝军的局势更不妙了。
“现在告诉我。”科尼利斯的声音在弗利茨耳边响起。“哪一支部队是温特斯·蒙塔涅的部队。”
河谷村会战的结果,联省陆军内部人尽皆知——叛军大获全胜、政府军全军覆没。
然而弗利茨手撑桌沿,盯着战场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温特斯·蒙塔涅究竟要如何调兵遣将,才能“在六点钟赢回四点钟输掉的会战”。
“抱歉。”绞尽脑汁模拟不知多少次之后,纵使弗利茨有万般不甘心,也不得不垂下头,虚心承认:“我不知道。”
出乎弗利茨的意料,前本部长居然没有说什么批评的话,只是拿起一把蓝色小旗,走到“战场”的东南方向,将蓝色小旗在红方的背后,一支、一支插了下去。
弗利茨豁然开朗。
紧接着,一股不服之气涌上心头,他结结巴巴地抗辩道:“啊……他……我……我不知道他会在那个地方出现……”
听到弗利茨的话,刚刚没有对弗利茨做出任何批评的科尼利斯,此刻却面露愠色。
“不怪你。”科尼利斯冷冷地说:“政府军的指挥官也不知道。”
弗利茨无言以对。
科尼利斯以手为教鞭,在沙盘之外的“地图”上指点:“我告诉你,弗利茨少校,温特斯·蒙塔涅是率领他的部队翻了一夜的山才抵达战场。而就在河谷村会战的前一天,他刚刚在山的另一边击溃了政府军的六个步兵大队规模的分遣军。而当他判断叛军主力需要支援的时候,河谷村会战甚至还没有开打!”
科尼利斯大步走向立柜,一把拎出另一个档案盒,重重摞在河谷村会战的档案盒上。
弗利茨看向新档案盒的标签——《559560年帕拉图共和国边境冲突资料汇编》
“如果说一次只是侥幸的话。那你不妨看看这个。”科尼利斯掀开新拿出的档案盒,拽出一份卷宗:“看看他是如何诱敌深入、围而歼之的。”
弗利茨看向卷宗封面——《559年冬季‘新垦地军团特尔敦部’战争》
“再看看这个。”科尼利斯说着,又拽出一份卷宗:“看看他是如何声东击西、以少胜多的。”
弗利茨看向卷宗封面——《关于新垦地行省地方叛军的已知情报的汇总》。
“这些只是我们知道的仗,温特斯·蒙塔涅一定还打了我们不知道的仗。”科尼利斯轻蔑地冷笑,隔空嘲讽着那些对于帕拉图的实际情况一无所知的同僚:
“看似温特斯·蒙塔涅的派系是叛军阵营里面地盘最穷、声势最小的一股。无论是盖萨·阿多尼斯还是马加什·科尔温,哪个都比他资格老,哪个都比他名声大。
“然而,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温特斯·蒙塔涅的部队才是叛军里面实际战力最强、对于领地掌控最高、未来潜力最大的那一支!
“而比温特斯·蒙塔涅的部队更有价值的,是温特斯·蒙塔涅这个人本身!”
科尼利斯的眼睛一眨不眨,已经不是在向学生发言,而是在对自己说话。
联盟陆军学院十几年来实际上的校长翻动手边的卷宗,欣慰地说:
“他总能找到敌人的软肋,总能出现在敌人意想不到的地点,总能刺出最致命的那一剑……每一场战斗都可以被放进教科书里。
“他判断形势之理智、把握战机之敏锐、放手一搏之勇气……哪一样都是我最希望能教会你们的东西。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身边总能聚集起一大群追随者,人们甘愿为他赴汤蹈火……而这一点,甚至是老元帅也教不了你们的。
“而且他还不到三十岁,我从没见过哪个从陆军学院走出去的学生能在不到三十岁时取得比他更高的成就。”
詹森·科尼利斯转头看向新认可的学生,自豪地问:
“尼斯的弗利茨,你以为我说温特斯·蒙塔内是‘陆军学院十二年来最杰出的教学成果’,是因为十二年前有什么人比他更入我眼吗?
“不,不是!而是因为我只执掌了教研室十二年,所以对于前人的教学成果,我不予评价罢了!”
弗利茨已经无话可说。
就和这世上的每一位老师一样,不管学生听得如何,科尼利斯已经把他想说的话,全部都说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呼了出去。
他不屑于征求他人的认同,他也感到有一点累了。
于是,科尼利斯指了一下弗利茨面前的三个档案盒,吩咐道:
“拿回去,出发以前看完——看完之后,你就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只通过小道消息和刻板印象来认识你要对付的敌人了。”
弗利茨看向沙盘桌上三个巨大的档案盒,莫名感觉肩膀隐约变得沉重。
“是!一定看完。”弗利茨咬着牙抬手敬礼,利索地把前本部长拿出的卷宗都装回档案盒里。
“还有这个。”科尼利斯走到立柜旁,又弯腰敲了敲另一个档案盒:“这个也值得一看。”
弗利茨瞄了一眼标签——《558年‘帕拉图共和国赤河部’之战》。
“既然要去帕拉图打仗,那就必须了解帕拉图人的作战方式。”科尼利斯难得多解释了一句:“而且赤河部战胜帕拉图远征军的策略中,也有一些值得借鉴的部分。”
弗利茨嘴里也发苦了,他硬着头皮抬手敬礼:“是……出发?是什么时候?”
“还没确定,你会第一时间知道的。”
“南方面军还有哪些军官?”
“没什么‘名将’,”科尼利斯又露出那种讥讽的笑容,“有点背景的,也都想方设法挤进西方面军了。”
弗利茨不知该说什么,他不想、也没资格像科尼利斯那样对于其他军官品头论足,所以选择了沉默。
“不过你不用担心,南方面军也没有废物。”科尼利斯淡定从容地补充:“虽然人不多,但是每一个人都是我精挑细选。”
弗利茨轻声问:“像我一样‘被’精挑细选?”
“当然。”科尼利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告诉过你的,我总是偏爱用志愿者,等见到你的同僚们,你就明白了。现在,跟我来!”
说罢,前本部长拔腿向门外走去。
弗利茨怔了一下,急忙开口:“长官,我还有一个问题没……”
然而科尼利斯已经走到了门外,还顺路拿了一盏灯。
弗利茨急忙追了出去,发现前本部长没有走远,就在对面办公室的门前,正在摸索着什么。
“您不会是要撬……”弗利茨大惊失色。
撬校长室是军校生中间流传多年的玩笑话。传说校长室里有内德·史密斯元帅的珍宝,他把它留给了敢于撬开锁的人——然而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敢真的干出这种事情。
科尼利斯疑惑地回头看了前学生一眼:“为什么要撬?我有钥匙。”
摸到钥匙孔之后,科尼利斯摘下一枚系在脖颈上的、有些泛绿的黄铜钥匙,插向锁孔。
由于太久没有被开启过,门锁顽固地抗拒着外力。
好在,最终伴随着一声“咔哒”的脆响,卡榫脱离了门框,校长室的大门紧跟着被缓缓推开。
“来吧。”科尼利斯一手举着灯,一手挡着鼻子,走进了校长室。
弗利茨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你从没进过老元帅的办公室吧?”科尼利斯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弗利茨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我上学的时候,校长室就已经被封闭起来了。”
所谓的珍宝果然是无稽之谈,弗利茨失落、但又不意外地发现,校长室里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张简朴的书桌、一把硬椅子、一套书写工具、两排书架、几个抽屉柜……每一件东西上面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不是你上学的时候,而是从内德·史密斯元帅过世以后,这间办公室就被封存起来了。”科尼利斯感伤地看向四周:“所以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老元帅走的那一天的样子,什么都没变过。”
弗利茨闻言,再看向房间内的陈设时,目光有了些变化。
“其实,也不全都是那一天的样子。”科尼利斯举灯走到办公桌右后方的抽屉柜前:“比如这个。”
弗利茨跟了上去,发现抽屉柜上摆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一柄剑——灰尘太厚了,刚才看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一根教鞭。
“这个房间里的所有私人物品都是老元帅的,除了这把剑。”科尼利斯淡淡地说:“不过准确来讲,这把剑也是老元帅的,他送给了我。这个房间封存那天,我又把它放了回来。”
这是一柄同样很朴素的剑,手半剑形制,没有花纹雕饰,也没有珠宝镶嵌。
剑格和配重是打磨过的钢铁,剑柄上缠着吸汗的细绳。
剑鞘由黑色的硬皮革制成,其上遍布着行走坐卧时必然会留下的划痕,边缘已经有点泛黄。
詹森·科尼利斯看着这柄佩剑,一句话也不说。
弗利茨陪着前本部长站了很久,直到他回过神来,想起来还有一桩要紧事要问。
“我的第二个问题还没得到回答。”弗利茨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寂静:“长官。”
“我不是说你可叫我‘老师’吗?”科尼利斯碰了一下眼角,摆了摆手:“问吧。”
“其实……已经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两个问题了……”弗利茨轻咳一声,并拢靴跟站直,认真地问:“尽管南方面军是军部的弃子,但它终究是一个方面军,我只是一个少校,要如何名正言顺地指挥它?还有……”
弗利茨犹豫了一下,严肃地问:“既然您给温特斯·蒙塔涅的评价如此之高,那么如果我失败了,该怎么办?”
科尼利斯闻言,转过身,把弗利茨上上下下打量仔细了一遍,忽然放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声将天花板上的灰尘都震得大片大片崩落。
“你在想什么呢?学员?怎么可能让你去指挥四个军团?温特斯·蒙塔涅是你的敌人,但你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詹森·科尼利斯擦掉笑出的眼泪,在内德·史密斯的佩剑前整理好自己的仪容,郑重地向着佩剑抬手敬礼。
礼毕,他伸手,时隔十二年,再将佩剑提起。
他的双眼在黑暗燃烧:
“温特斯·蒙塔涅的对手。
“是我。”
与此同时,在两山狭地另一端的枫石城。
当其他新军军官都在焦心地等待着必然到来的军队重整和大规模人事调动的时候,皮埃尔·米切尔提前、也是第一个拿到了新政府签发的委任状。
他看着委任状的内容,陷入沉思:
外新垦地
督军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