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鲁恩式含蓄

深夜，平斯特街7号。

伦纳德.米切尔坐至椅上，抬起双脚，伸到书桌位置，搁在了边缘。

接着，他向后一靠，压得木头连接处吱嘎作响，呼吸逐渐变得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耷拉了下来，遮住了眸子。

这个时候，伦纳德的灵已来到了一片灰蒙蒙的世界，但所处的地方依旧是自己的卧室。

他飞到窗边，看见浓郁的灰雾笼罩了附近的街区，并一直延伸往外，似乎要囊括整个贝克兰德。

街道旁边的煤气路灯，不同房屋内的温暖火光，此时都显得异常黯淡，只能照亮周围很小的区域，并染上了些许朦胧。

与此同时，一团团虚幻的椭圆形光球或藏或现，交错着笼罩了一处处房屋，似乎是它们存在的源泉。

这就是“梦魇”眼中的城市。

伦纳德按照之前调查到的情况，以“梦魇”形态跃出窗户，飞向了乔伍德区明斯克街17号。

他没直接闯入，在浓郁的雾气里落到对方门口，礼貌地拉响了门铃。

“布谷”“布谷”的声音里，穿着睡裙的斯塔琳.萨默尔打开了大门。

她边将镶银的宫廷羽毛扇挡在胸口，边又迷糊又疑惑地问道：

“你找哪位？”

她正是柯蕾雅扮演安莉艾特.雪莉福德侦探小姐时的房东，是位三十岁左右的金发蓝眼女士。

伦纳德此时已换上了黑白格的鲁恩警察制服，随意出示了下证件道：

“你认识安莉艾特.雪莉福德女士吗？”

因在梦中，斯塔琳反应很慢，过了好几秒才道：

“她出了什么事情吗？”

她反问的同时，在伦纳德的影响下，于旁边自然地具现出了心目中的安莉艾特.雪莉福德：

穿浅蓝色轻便长裙，戴同色纱帽，挺翘白皙的鼻梁上架着框架眼镜，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容，愈发凸显的五官精致容貌姣美……

这与伦纳德之前得到的安莉艾特.雪莉福德长相一致，故此没有怀疑，直接说道：

“她卷入了一起案件，正在接受调查。

“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好，好的。”斯塔琳本想抬起下巴，可不知为什么又有点恐惧。

伦纳德想了一秒道：

“她什么时候租的房子？”

“去年九月初。”斯塔琳回忆了下道。

伦纳德继续问道：

“你对她有什么了解？或者说，在你心里，她是一位什么样的女士？”

提及这个，斯塔琳像是早就考虑过答案一样道：

“她来自间海郡，有那边的口音，是一位很有能力的侦探小姐，曾经帮助玛丽解决她丈夫偷情的事情，不过，她的收入并不高，甚至请不起全职的杂活女仆，只能让我的女仆兼职帮忙……我的孩子告诉我，她是位很会讲故事的温柔女士，尤其擅长侦探方面的故事，这或许是她选择那个行业的原因……”

没给伦纳德打断的机会，她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

“她读过文法学校，学过历史，最让人羡慕的一点是，得到玛丽的感谢，加入了克拉格俱乐部，那里都是很有身份的人，我曾经去过几次……

“后来她好像在侦探圈子里出名了，经常有私家侦探来找她……”

伦纳德听得有些不耐烦，忍不住抬手揉了下额角。

从斯塔琳太太这里，他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除了安莉艾特.雪莉福德经济状况不是太好且擅于讲侦探故事这两点，其余都在他之前调查出来的情报范围内，他甚至还知道安莉艾特.雪莉福德与艾辛格.斯坦顿关系不错。

接下来从克拉格俱乐部内和安莉艾特.雪莉福德关系较好的几位查起……耐着性子听完斯塔琳太太的唠叨，伦纳德当即感谢对方，离开了她的梦境。

…………

伯克伦德街160号，提希雅.唐泰斯的府邸内。

可供上百个客人跳舞的大厅内，柯蕾雅正被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拥着翩翩起舞。

这是瓦尔特找来的礼仪教师，叫做瓦哈娜.海森。

她有着长见的女性名字，本人却并不普通，五官明明只中等偏上，但极有气质，一举一动都很有韵味。

据瓦尔特介绍，她出生男爵家庭，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后来进入宫廷，担任女官，直到结婚。

因为家族已败落，丈夫经济状况也一般，信仰黑夜女神的她选择成为礼仪方面的家庭教师，经常出入不同的贵族或富豪家庭，教导他们的孩子。

而贵族，富豪，和其他上流社会人士打听一个人情况的重要途径之一就是通过共同的熟人。而某些时候，仆人间的交往也有这方面的意味。

脚步轻移，身体晃动，跳着男步的瓦哈娜赞许地点了下头：

“唐泰斯女士，真的很难想象你之前并没有学过这种舞步。

“不到两刻钟，你就熟练得像是从小接受过类似教育的贵族小姐。”

“是你教导得好。”柯蕾雅谦虚一笑，表情温和，不见张扬。

有着“小丑”的平衡协调能力，跳舞对她来说，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瓦哈娜低下头，轻笑了一声道：

“你是一位很能让人高兴的女士。”

她浅棕色的眸子随即抬起，扫过了提希雅.唐泰斯及腰的长发和幽邃的漂亮蓝眸。

“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赞美。”柯蕾雅浅笑回应的同时，脚步没有停顿，被瓦哈娜带着轻巧地转了个圈，不远处，请来的乐队让优美的旋律继续回荡于大厅内。

她有心与瓦哈娜熟悉，并不只是提升风评，还因为对方担任过宫廷女官。

瓦哈娜纠正了提希雅.唐泰斯一个微小的错误后道：

“跳舞，并不仅仅只是跳舞，还要有必须的交谈，不能像是两个人偶，除非你们都沉浸于音乐沉浸于舞蹈的节奏里不想说话，当然，这也是一种沟通，心灵的沟通。

“交谈的时候，一定要含蓄，这里是鲁恩，不是因蒂斯。

“简单来说就是，不要过于直接，要让自己显得含蓄优雅。”

柯蕾雅含笑回应道：

“谢谢你刚才没说我的那些赞美不够优雅。”

瓦哈娜的笑容一下变深：

“唐泰斯女士，你知道社交场合很受男性欢迎的淑女是什么样的吗？”

“不知道。”柯蕾雅坦然摇头。

瓦哈娜笑容不减地说道：

“第二受欢迎的是让男性觉得她很聪明的女士。”

“那第一呢？”柯蕾雅配合问道。

“第一受欢迎的则是让男性觉得自己很聪明的女士”

真是含蓄的赞美……不过，女士，虽然你现在跳的是男步，但是也没必要这么带入男性的视角吧……好吧，我知道，这只是礼仪课所需要教授的知识而已……柯蕾雅一遍心中腹诽，一边浅笑着回应：

“感谢你的赞美，我想，这会让我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会非常愉悦。”

……

两个小时的礼仪课程就在这样融洽的氛围里来到了尾声，柯蕾雅带着管家瓦尔特、贴身女仆温妮莎将瓦哈娜.海森老师送到门口，给了她一件小礼物。

那是德里姆公司的“月光”香水，里面掺杂着灰琥珀，价格相当昂贵。

至于具体是多少，柯蕾雅并不清楚，因为是管家瓦尔特负责买的，支出从女管家那里走，等到那1000镑花得差不多了，需要新的资金时，塔内娅才会拿着票据和表单找她审核。

柯蕾雅之所以知道是哪家公司，什么香水，是因为管家先生提前有告诉她，免得瓦哈娜女士问起时，她什么都不清楚，显得不够有诚意。

从这些细节，她深刻领会到了一位好管家的作用。

看着满意的瓦哈娜.海森女士离开，柯蕾雅忍住了揉额头的冲动，由衷地在心里感叹道：

“这比和非凡者战斗还累，必须时刻注意动作，斟酌说辞……我必须得休息一下了。”

就在这时，戴着白手套的瓦尔特上前一步道：

“夫人，既然您在礼仪学习上的进展很快，那就可以将其余的课程提前了。”

“什么课程？”柯蕾雅一阵头疼。

“历史，国际政治，哲学，音乐，以及高尔夫、赛马、狩猎等运动的常识……”瓦尔特一丝不苟地回答道。

“哲学？”柯蕾雅略感愕然地反问道。

瓦尔特点了下头道：

“这是上流社会最容易谈起的话题之一，不需要您有非常深入的研究，但至少要知道别人在讨论什么，知道实用主义哲学的源头是孔西索、马雷德和帕特森，不是罗塞尔大帝，知道提出‘人生来自由’的是卢尔弥。

“许多富人初次进入上流社会时，总是容易在这方面犯错，他们习惯于将不知道的话语不知道的哲学思想推给罗塞尔大帝。”

柯蕾雅被说得愈发头疼，强行笑道：

“我最近没什么事情，除了午睡和去教堂，你可以将课程安排在任何时候。”

…………

一个幽暗的房间内，信封漂了起来，自行打开，抖出了纸张。

莎伦戴着小巧软帽的身影勾勒于旁边，拿住信纸，认真看了一遍。

她旋即书写回信，布置仪式，开始召唤安莉艾特.雪莉福德的信使。

这个过程里，她没有忘记放上一枚金币。

很快，莎伦念完了咒文，看见烛火膨胀，染上阴绿。

蕾妮特.缇尼科尔提着四个金发红眼脑袋的身影随之钻出烛火，来到了莎伦的面前。

莎伦目光一滞，人偶般的脸庞突然有了强烈的情绪变化。

她脱口而出道：

“老师！

“你不是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