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本能的颤栗

下午三点，东拜朗船坞，码头工人协会。

柯蕾雅身穿厚毛衣，外套棕黄色夹克，头戴简单的软帽，让自己的形象更贴近于常见的调查记者，而不是时常参加宴会和采访有身份有地位对象的那种——这样的装束额外花费了她1镑10苏勒。

此时，她戴着框架眼镜，假发套上的假发整齐后梳，闪烁着油膏的光泽，经过伪装的脸上贴了一圈绕嘴唇一周的小胡子，身高则恢复了自己本来的身高，比昨晚的工人形象矮了至少五厘米，力求与昨晚的工人形象有明显区别，让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根本无法产生联想。

而她衣服和裤子的口袋里，没有了“全黑之眼”，没有了各种符咒和草药精油，只得一副塔罗牌，一叠便签，一只灌水钢笔，一个皮夹，一把零钱，一串钥匙，以及一张假记者证。

——她不知道兰尔乌斯目前的状态，也不清楚围绕着对方的那些强力非凡者来自哪里，所以，谨慎为上，不带任何会引起怀疑的物品。

望向前方的那栋二层小楼，柯蕾雅穿过街道，假装没依赖“小丑”的直觉发现有好几道目光在注视自己。

她推开大门，发现码头工会的布局相当简陋，没有负责接待的女士，也没有宽敞的大厅，通往二层的楼梯位于中央，两侧是密布着办公室的走廊，地上没铺木板，更别提毯子，纯粹只是用水泥砌了一遍。

柯蕾雅侧头看了眼守在门边的男子，靠拢过去用男性伪音说道：

“我是《贝克兰德日报》的记者，我想采访你们协会的工作人员，了解你们的诉求和渴望。”

那男子穿着有不少补丁的，部分边角甚至露出肮脏棉絮的外套，内里只得一件亚麻衬衣。

听到记者这个单词后，他顿时变得警惕，用带着戒备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小个子“男人”，叠声回答：

“没有！我们最近没有组织罢工，没有！”

“我想你误会了，我是同情你们的人，我打算做一份专题报道，描述工会在帮助工人上做的那些事情和遇到的实际困难，相信我。”柯蕾雅借助“小丑”的非凡能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异常诚恳。

“这样啊……你去找兰德先生，他是我们负责宣传的委员，右拐，右手边第二个办公室。”那男子犹豫了几秒道。

“谢谢。”柯蕾雅假装松气地行了一礼，感觉到阴暗角落里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消失了。

她背部略有些冷汗地拐向右侧，敲响了对应办公室的门。

吱呀，房门打开，一个毛发稀疏的中年男子疑惑地看着她道：

“请问你是？”

“是兰德先生吗？我是《贝克兰德日报》的记者斯坦森，这是我的记者证，我想以工会为主题做一期报道，帮助你们获得更多的关注。”柯蕾雅几乎快要相信自己就是一位记者了。

“我就是兰德。”那中年男子看了眼记者证，明显不太乐意地犹豫着说道，“我很难相信你们记者是来帮助我们的。”

“我出生在东区，我知道工人们的生活有多么悲惨，如果你不相信我的意图，你可以始终跟着我，监督我的每一个问题。”柯蕾雅忽然笑笑补充道，“我有实际采访资料做出的报道，总比什么都没有，全凭想象写的新闻要好，至少你们可以阐述你们的观点，将事情往希望的方面引导。”

兰德摸了下自己的头皮，迟疑着回答道：

“好吧。”

“我会全程跟着你。”

“谢谢！”柯蕾雅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之后，她在兰德的引领下，进入了一个又一个办公室，按照提前预设的问题，采访着工人协会的人员。

右侧走廊，没有收获，左侧走廊，没有收获……柯蕾雅表情如常地踏上木制阶梯，来到二楼。

这次，兰德带着她进入了正对楼梯口的那个办公室，对里面的人介绍道：

“这是《贝克兰德日报》的记者，斯坦森先生。”

“他想对你们做一些采访，不过我必须预先提醒你们，有些问题，你们有权拒答。”

柯蕾雅堆着笑容，上前两步，做出要和这个办公室人员一一握手的姿态。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一道略感熟悉的身影。

虽然对方的皮肤变成了古铜色，平凡普通的圆脸变得棱角分明，眼镜也从圆框换成了金边长框，但柯蕾雅还是凭借“占卜家”的灵性直觉，发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

紧接着，她的身体有所颤抖，脸上的笑容差点失控。

“不，不好意思，我忽然，忽然肚子痛，请问，请问盥洗室在哪里？”柯蕾雅用没拿钢笔和便签的手捂住腹部，尬笑着问道。

兰德和办公室内的人员都没有怀疑，纷纷指着门外道：

“出去，左转，走到尽头，就可以看见标识。”

柯蕾雅赔笑后退，出了房门，脚步飞快地直奔盥洗室。

进去之后，她挑了最靠窗的那个厕格，坐到马桶上，反锁住了木门。

她弯下腰背，嘴角咧开，无声笑了起来，笑得似乎直不起腰，笑得有一滴晶莹的液体落到地面。

柯蕾雅已经确认，那就是兰尔乌斯！

这并非基于那很少的熟悉感，而是她在对方身上察觉到了另一种气息，让她印象深刻到极点的气息！

而这也是她刚才差点当场失控的主要原因。

她身体的颤栗来源于本能的畏惧和害怕！

她情绪的崩溃来源于记忆深处的惊悚和悲伤！

那是，

那是……

那是“真实造物主”的气息！

…………

为了防止把脸上的伪装抹花，柯蕾雅连脸都没敢洗，只是拿纸巾擦了擦眼睛，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地继续采访，哪怕面对不知为什么改变那样大的兰尔乌斯，她也按部就班地提出问题，记录答案。

做好这一切，她告辞离开码头工人协会，走出了采光不佳略显昏暗的房屋。

外面阴云层叠，薄雾弥漫，就像提前进入了傍晚。

“真实造物主”的气息只可能来源于祂本身，祂的子嗣，以及在这个基础上延伸出来的东西，比如，祂赐予的物品，比如，祂的神性……这很符合兰尔乌斯对胡德.欧根说过的话语，再加上那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我不用去灰雾之上占卜，也能确认是他……如果不是我已经和“真实造物主”打了好几次交道，并经常接触祂的精神污染，根本没法辨认出那不蕴含力量和位格的气息属于祂……柯蕾雅心情非常凝重，但外表却很轻松。

她站在街上，故意整理了下采访便签。

这个过程里，她瞄到对面的流浪汉中有道略感熟悉的身影。

休女士？柯蕾雅结合事情的经过，瞬间做出了猜测。

她没有停留，收好便签，向着有轨公共马车的站点行去。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突然停在了她的面前。

“我们又见面了。”坐在马车里的是位消瘦但儒雅的中老年绅士，他两鬓斑白得很有气质，正是能协助警方查案的大侦探，艾辛格.斯坦顿。

而柯蕾雅此时的样子，和与迈克一起那次，基本上区别并不大，因此又被艾辛格.斯坦顿认出来了。

“真巧，我正在想上次采访你的事情。”柯蕾雅故意这么回答。

艾辛格一下领悟，笑着岔开了话题：

“我是到这边来查案的，希贝尔的死亡案件被剔除了出来，主要由我负责，而她的死亡地点和东拜朗船坞很近。”

“果然是模仿犯罪吗？”柯蕾雅假装自己才知道。

寒暄了几句后，她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快速卸去了伪装，然后坐上有轨公共马车，没直接回家，转乘着前往希尔斯顿区的克拉格俱乐部。

俱乐部的休息室内，她快速去灰雾之上，确认了没谁跟踪自己。

到了这一步，柯蕾雅才彻底放松下来，感觉到了后怕。

“真实造物主”的气息就像噩梦一样，萦绕于她的脑海，让她背部贴身的衣物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柯蕾雅为了确保万一，于面前具现出了一张黄褐色的羊皮纸和一支深红色的圆腹钢笔，然后熟稔地写下了早就考虑好的占卜语句：

“之前那种莫名熟悉感的来源。”

放下钢笔，后靠住椅背，她边默念边进入了梦境。

在那片灰蒙虚幻的天地里，她看见了一道人影。

这人影五官普通，戴圆框眼镜，始终噙着俯视和嘲讽的笑意，正是兰尔乌斯！

总算找到你了！柯蕾雅不再用“小丑”的能力控制表情，咬牙切齿地自语了一句。

旋即，她坐直身体，准备回应“正义”小姐的祷告。

柯蕾雅控制了下情绪，嗓音空灵而淡漠地开口道：

“无需确认。”

“那就是兰尔乌斯。”

“可以通报给黑夜女神教会，并告诉他们，兰尔乌斯身上有‘堕落造物主’的神性。”

…………

正和苏茜一块看着父亲训练猎犬的丝特芬妮听到“愚者”女士的回应后，当场愣了一下。

“堕落造物主”……这不是“真实造物主”吗？那个诈骗犯身上竟然有“真实造物主”的神性？这，这，一个简单的任务竟然牵扯到了“真实造物主”的神性！果然，我就说“愚者”女士另外藏有深层次的目的……祂在针对“真实造物主”……不愧是“愚者”女士！丝特芬妮瞬间涌现了诸多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