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心牢

　　月光从楼道间的窗口洒下，将女子的半边脸庞照亮，她的眼睛反射出幽幽蓝光，犹如黑暗中的星辰。蒂妃菈的身子斜靠在门扉上，大部分没入阴影中，但轮廓线依然隐隐可见——良好的营养补给使得她完全不似最初那般干瘦模样，作为一名刚刚成年的女性，她的身形恰到好处，蕴含着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春魅力。

　　格尼薇儿有些意外，她走上前去，该死的身高差令她只能微微仰视对方“怎么了，蒂妃菈？是来道声晚安的吗？”

　　蒂妃菈似乎是深吸了口气，她视线下移，盯着格尼薇儿那张怎么都看不腻的可爱面容，后者的表情让她明白，眼前这个唯独这方面格外迟钝的小公主，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小心思。

不能这么下去了！蒂妃菈很慌，她最怕的就是公主其实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格尼薇儿肯定不会那些教会的人一样，视她的这种感情为邪恶与亵渎，但是不在意是一方面，接受自己就又是另一方面了，不反对不代表格尼薇儿就能接受自己。格尼薇儿已经成年了，蒂妃菈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了。

同样刚刚成年的女巫小姐如此想着。

她上前两步，将二者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进，她的视线下移，俯视着格尼薇儿的眼睛。

　 “公主殿下，请闭上眼睛”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路上明显看到了一丝红晕，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退缩，眼睛仍与格尼薇儿直视，神情可谓无比认真。

　　格尼薇儿瞬间大脑有些宕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双颊染上淡淡的红晕。本能的想要拒绝却说不出来话，和蒂妃菈同样湛蓝的双眸微微睁大，与蒂妃菈那平静如水的眼眸对视着，她似乎能看到蒂妃菈平静的眼眸下炙热到烧灼一切的情感。

　　耿直而努力的孩子不应该被拒绝，她想。格尼薇儿微微昂起头，她听从了蒂妃菈的话，乖巧地闭上了眼睛。蒂妃菈微微俯下身子，将脸颊贴近格尼薇儿，对方的鼻息微微吹拂，像是拨弄心弦的春风。略带紧张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走道里清晰可闻，随后，一张柔软的唇轻轻印在了格尼薇儿同样柔软的唇上。

　　“晚安，我的公主殿下。”蒂妃菈轻声道。

　　……

　　温蒂靠坐在床头，翻看着手中的书籍。

　　这对她来说，是难得的闲暇时间，也是在共助会时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来小镇没多久，她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在睡觉前清洗干净身子，穿上丝制的睡袍，不系腰也不扣扣子，盘腿坐在被窝中，将软绵绵的枕头垫在腰后，阅读从公主殿下那儿借来的书籍。

　　今天安置闪电花了不少时间，所以她没打算再回到后花园，而且洗漱后直接上了床。

　　这是一本关于教会起源的史书。

　　尽管她从小在修道院长大，但对这方面了解并不多。修女长反复告诫她们要听从神的训导，可从未提起过神的名讳——这令儿时的她感到迷惑不解，大家都有名字，为何最高贵的神明反而没有？

　　书中记载的和她后来听到的传闻基本相同，大陆上起初共有三大教会，相互认为对方是异端，信奉的是邪神。这场信仰之战持续了将近一百多年，最终现在的教会大获全胜，并宣称邪神已被消灭，今后神只有唯一的名讳，就是神明这个词本身。

　　后面的篇幅都是描述教会的荣光和不朽，包括旧圣城和新圣城的建立，以及对邪恶女巫作乱所取得的胜利。这让温蒂觉得十分奇怪，她曾在格尼薇儿殿下那儿借阅过《灰堡历史》和《大陆简史》，第一本几乎事无巨细地记载了王国的建立、发展和重大事件。譬如每一位国王的名字、婚姻情况以及儿女的去向。人物篇内所记载的家族分支简直像一部详细的族谱。

　　《大陆简史》则着重于四大王国的演变，权力交替和政治斗争，但各个王国的统治者生平依然是重要的记载内容。

　　可教会的史书上，没有提及任何一位教皇的名字，或者说，和神明一样，直接用教皇一词取代了历任领导者的名字。通篇看下来，仿佛他一人就贯穿了数百年的历史。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与其说记录，倒不如说在刻意淡化。

　　就在这时，夜莺突然出现在房中。温蒂放下书本，饶有兴致地望着对方：“这么晚了，居然有空到我这里来？”

　　后者揉了揉脖子，走到床边坐下，“刚送完娜娜瓦回家，闪电呢？”

　　“一倒床上就睡着了，嘴里还爸爸、爸爸的念个不停，”温蒂耸耸肩，“平时看她胆大包天的模样，仍然是个孩子啊。”

　　“在你眼里，谁都是孩子，”夜莺夺过她手中的书，“公主殿下说过了，晚上尽量不要看书，特别是坐在床上看书，光线不充足的话有害视力。”

　　“是是，殿下说的。”

　　两人闲聊了好一会儿，从银光城说到绝境山脉，从听说小镇有女巫遇害到和公主携手对抗邪魔之月，夜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而温蒂也时不时搭上两句。这是过去五年里两人形影不离所形成的默契。时间就这样缓缓流淌，直到蜡烛快要熄灭时，温蒂才掩嘴笑道，“怎么，看到闪电的那番举动，睡不着了？”

　　“你在说什么啊……”

　　“还能是什么，”温蒂笑着摇了摇头，“薇罗妮卡，我们是女巫，你应该知道的。”

　　“……”夜莺沉默下来，过了好久才轻声应道，“嗯。”

　　这是命运，这是所有女巫无法逃避的命运。温蒂收起笑容，轻叹了口气，“格尼薇儿·诺蕾姬是王国四王女，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助她登上王位，成为灰堡女王。她会治理好国家，并给姐妹们一个容身之所。”

　　“但是，她终究是一位女王。待到时机成熟，她会寻到优秀的男子入赘，然后诞下子嗣。或是一人，或是许多；或是男孩，或是女孩。她的孩子将继承这个国家……薇罗妮卡，尽管我们是女巫，但是我们也只是普通的女子，我们没有能让陛下诞下子嗣的能力。”

　　说到这儿温蒂停顿片刻，说出了夜莺完全不希望听到的那句话，”未来的灰堡，这个即将庇佑女巫的王国，需要她的子嗣”

　　“我明白的。”她低声说。

　　……

　　送夜莺离开后，温蒂心里也不太好受，但她相信对方能走出来，毕竟她们曾跨过那么多道难关，不会轻易倒在这道坎上。

　　她是这么坚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