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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4 节

第1294章 天觯

玄鉴仙族 · 佚名 · 8,055 字

大殿之中玄色汇聚,照彻殿梁,主位空悬,女子端坐台下,双手结印,一道道符箓般的金色符纸不断从她身边掠过,在这狂暴的汞色之中飞舞,如同一条条金色小鱼。

李阙宛端坐其间,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条条金光,从大殿的缝隙之中穿出,落向外界的神通。

可这一切井然有序的变化之中,却传来一点清脆的声响:“喀嚓…”

女子面色微变,翻手亮出袖中的符箓。

李绛迁本定好了即去即归,如今方才向北,却立刻有消息回来,李阙宛心中立刻有了判断:‘北方出事了…’

她暗暗皱眉:‘本定下四年,怎地提早了这样多!’

可她没有半点忧虑,神通响应,打断了天空中不断变化的金符,汞光破碎,朱砂般的神通骤然回缩,将殿外的那一道青鼎卷至手中!

她两手一合,镇压青鼎,片刻之后,便见诚铅真人快速入殿,面色微变,颇有心惊胆战的模样,拱手行礼,道:“这是!”

三年以来,诚铅兢兢业业,自以为还算得力,如今猝不及防来了这一遭,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搞砸了!

这真人一瞬就被惊得满身冷汗——李家在玄韬上投入资粮之多,灵物之贵重,把他诚铅翻来覆去拆个十来次也未必能凑够…简直是亡魂大冒!

好在眼前的李阙宛仅仅是凝重地摇摇头:“北方出事了!”

诚铅反而松了口气,有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连忙行礼,道:“既然如此…素韫如何安排?”

李阙宛有心去日月同辉天地一观,自然是要把东西先交代好,于是郑重其事的把青鼎推向他手里,手中取出两枚玉匣来,道:“铅少则添,汞多则减,阴阳相配,全丹属事…多余的不必我多说,此中的太阴、离火之物,阴可代水,火亦拟阳,可以为阴阳相配,倘若离火不便,就用明阳,万事以稳妥为上,不必吝啬,交给真人了!”

她甚至安排好了诚铅道行不足时的后手,又深深行了一礼,吓得诚铅连忙侧身摆手,道:“不必继续炼制,仅仅是维持,诚铅好歹是全丹神通,虽然没有小姐的本事,却也知变化,只要没有人干扰,必无差错!”

李阙宛面色郑重,道:“太叔公…与诸同僚都在西边,我不在湖上,无论何等物资调配,通通随时听候你差遣,如若两面受敌,必要之时,大可让他们放弃了西方,退到湖上来守!”

诚铅肃穆点头,正要伸手去接,却猛地一怔。他的面孔抬起,突兀地在李阙宛身后的主位之上,看见了一人。

此人一身墨衣,乌发披散,身后天光分散,化为彩光,状如屏风,脸庞刚毅,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那双眼睛金黄一片,仿佛跳动着不断闪烁的白色火焰。

诚铅知道他是谁。‘魏…魏王…’

他仅仅是坐在此地,整座大殿便有一种极为诡异的明亮感,仿佛要充斥瞳孔,将每个人的眸子撕碎,更是弥漫着一股凶煞之气。

那金色的目光如同暗室里的一缕光,从他的面孔上划过,这位全丹真人的脸庞一下光明了。李周巍。

可让诚铅脑海一片空白的不是这位魏王诡异的出现,而是此刻的李周巍身上弥漫到极致的天光和几乎要将大殿撕碎的明阳气。

这无不昭显着另一件事:‘大真人!!’

这真人先是呆愣,旋即是极其强烈的震撼,李阙宛同样有所察觉,她猛地侧身,呆立在原地,却将诚铅惊醒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闪电一般拜倒在地。“拜见大王!”

李阙宛哪怕早就有所猜测,此刻也忍不住悚然惊骇之极,她有些干涩地眨了眨眼睛,一瞬便有些热泪盈眶,同样拜倒在地,喜道:“叔父!大真人!叔父踏过参紫了!’

李阙宛还好些,身后诚铅简直一股寒气冲上脑海,一瞬间理解了一切,也终于明白了这位魏王迈过参紫代表着什么:

‘大陵川!’

在两人颤栗的声音中,大殿的门扉一瞬紧闭,被强烈的明阳神通锁住,这才听见那平稳的声线:“大陵川开启了?”

李阙宛行了一礼,禀道:“兄长前去北方观察,如今未归来而捏碎玉符,至少也是…即将开启!”

‘果然。’李周巍炼成『帝观元』花了两年,迈过参紫仅仅用了两百日,其实只花了三年不到…他并非突破参紫便外出,甚至还有小半年的时间来稳定神通,直至今日!

‘大半年以前,我就捏碎玉符,向萧真人传了讯息…’李周巍与萧初庭交换了玉符,其中各自有对方的一缕神通气息,一方捏碎,另一方即有感应,而李周巍向萧初庭传递了自己的消息,这位真人却迟迟并未回应。

魏王站起身来,眉宇中有了一瞬的思索。‘直到方才,而他的消息这才至此。’

李周巍转念一想,便很明白了:‘他猜到我要过参紫了。这位老真人思虑实在完备,这是在嘱咐我不要提前出湖,进入洛下。’

萧初庭固然可以开启【大陵川】,可必然是需要时间的,【授玄琉符】能骗过诸紫府,却骗不过诸真君,李周巍只有在湖上,各方才不清楚他的实力变化,一旦出湖,就必然被察觉!

哪怕开启时等待的时间只有一二日,只要他李周巍提前去了,诸势力就可以在短时间内立刻弥补,继续落子!

‘他要等着洞天开启,各方势力已经进入洞天,落子无悔,封了棋盘,再通知我即速出湖,直入洞天,后发制人!’

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再进一步,这代表着洞天之中,极有可能有不少缓冲时间,古代阵法也好,传承在洞天深处也罢,不至于让我援救不及。’

这位新晋的明阳大真人眼中的笑意渐浓,站起身来,目光望向李阙宛,声音之中充斥着昂扬的战意:“走罢!”

……

獾郡。天地阴沉沉一片,如同一片墨海,一点点地往大陵山上压来,一道道神通如同起伏其中的明灯,明灭闪烁。

‘太快了…’李绛迁在山中等了一阵,面色变得阴沉,抬眉远望,窥见了那真火中负手而立的金衣男子。

天霍面带微笑。

李绛迁笑容热切。‘他话音方落,萧初庭就踏风而来…绝对不可能是偶然,所谓的数日脚程不过是一时兴起,故意编造出来的,唬一唬我…说得好生柔和,好有余地!他知道我在等谁——所幸我当即就提醒家中了!’

李绛迁心中念头百转千回,笑容却始终礼貌客气,远方的天霍则负手而立,目光中隐约有思索。

‘果真不在?’他静静地立着,絮絮低语般的话语通过神通传入他耳中:‘探查不到…极有可能不曾前来…按理来说,澹台家那一道琉符的祭炼程度是躲不过司天探查的!’

这声音略显苍老,显然是金羽的纯铄真人:‘就是不曾前来!兴许是他们的确想要那明阳灵根——毕竟也是世间一流的东西,容不得他们不心动。’

天霍唇齿微动:‘不可能。’

当年是他亲自去说服李阙宛,也是他许下种种好处,如今他却果断若斯!

可两人隐约的交流很快就被打断了,那黑衣和尚已经驾风而起,终于往见那暗沉如海般的云气之中浮现出些许弧光,暗紫交织,如同琉璃,在云海之中起伏。

‘【大陵川】…’

“轰隆!”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天地中响彻,那一身蓑笠的身影漫步在天地之间,青铜冥驾如同雾中的蛟龙,显露出一鳞半爪。

“萧初庭!”炽热的真火照得南方微红,金衣真人踏空而来,天地之中水火相交,炸出惊天动地的彻响:“轰隆!”

浓烈的水光轰然落下,自由地在火焰之中穿梭,如同一只灵巧的黑蛟,升上天际,萧初庭根本没有和他做任何纠葛:『位从险』!

这位老真人身影没入其中,紧随其后的就是一道道神通威能通天彻地的身影,远方的天霍与苏晏已然踏入其中。

李绛迁却幽幽地立着,不仅仅他站着,一旁的司马元礼、庾息通通不曾动弹。

‘行走法…’洞天浮现现世前一两刻,正在与太虚交融,若有太虚行走法,或是『修越』一类的灵器,便可以提前进入其中…天霍等人自然如此,其余之人,自然是要慢上半拍。

‘太虚行走法…’李绛迁目光微寒。

太虚诸法,严格意义上自家的【收梁匿玄感召法】都算在内,其中营造、行走、隔绝三法最常用,太虚隔绝法便是诸多紫府大阵的根基,并不困难,前两道却被大道统封锁得死死的…

【上寰阁】中亦有行走法,李家有一千出头的仙功不过堪堪兑换一本,早就定好了现世寻觅,李绛迁只好静静等着,却没想到那太虚中已经站出一人,手中的古鼎倾斜,天空之中灵光闪烁,显露出似瓶非瓶的物什来。

【问武平清觯】!如天径一般的纯白之色铺陈而下!

“大宋诸修,同我入内!”杨锐仪稍稍慢了半拍,沉厚的声音响彻天际,李绛迁眼中涌现出喜色:‘还是这位宋帝靠谱!’

几人皆有喜色,毫不犹豫乘风而起,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不断靠近天际,等着那紫黑色完全显露,终于能看见琉璃中漫天的壮阔玄河!

李绛迁神通庇护已身,身躯一沉,在真炁之光中游走,到了那琉璃之前,他却心中微动,慢慢抬起头来,感应【查幽】。他没有落向这奇特的洞天,也没有扫向天际,而是趁机一直向上,骤然撞上了那似瓶非瓶,悬在天际的【问武平清觯】!

覆盖在【问武平清觯】上那一层若有似无的谪炁在【查幽】之前如同无物,被一瞬撞破,这道宋帝以性命相祭炼的宝物终于显露气息。

李绛迁只觉得寒意遍布躯体,眼前之物凝聚的无数可怕的威能,是前所未有、超乎神通想象的恐怖气息,【查幽】反馈竟然给他的是种种景象。

仙山巍峨,天花乱坠,道士炼丹,吞服飞升,震得他双目璨璨,又有白鹤衔果,石猿叩门,一切景象仿佛要沉甸甸地砸进他脑海里,这股他从未感受到的无边压力仿佛要将他的双目撕个粉碎,却又被【查幽】抹去了因果!

仅仅是一瞬间,他很自然地落入洞天之中,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应。

眼前是无穷的,通天彻地的玄河。李绛迁似乎有所震撼,抬头欣赏着,可他心中已充斥满了难以想象的余悸,这股纠葛到性命,让他彻骨发寒的威能仿佛从真灵层面上提醒着他。

‘这是灵宝?’别说灵宝,这样的一番威能,告诉李绛迁他直视了真君,吞下了金性都不为过!

‘那根本不是什么宋帝性命相交重新祭炼的紫府灵宝…紫府灵宝不可能有这样的威能…那是法宝!’

‘这【问武平清觯】…极有可能就是当年天武真君的那一道!是真真正正的金丹法宝!’

更叫他后知后觉惊悚的是,【问武平清觯】可不是寻常的法宝,那是真炁之位的位别!是真君以自身位格为质押,向果位换取而来的!

‘当年宁真人来湖上,私底下告诉父亲,真君离世外出,真炁之位失主,此物早已破碎回归…原来…原来仍在阴司手上…’

他心中幽暗如冰,有恍然大悟之感:‘阴司…有这样大的神通本事!是天武真君离世后?…还是…当年安淮天坠落?!【问武平清觯】的本体竟然就在他们手里!’连位别【问武平清觯】都在此,【权业武印】、【奉真策玄鞭】会不会也在阴司手中…只有宁婉奉了龙筋,是否代表着只有【奉真策玄鞭】不曾在祂们手里?’

‘难怪长怀山兴致缺缺,龙属毫无声息,这个真炁的主位,谁能争得过阴司!’

第1295 窞境

那一道流淌的白光已经化为一道幻影,如同天上的星辰,慢慢远离,李绛迁心中有千万想法,终究用一瞬摒弃了杂念,暗暗悸动。

‘太虚…果然不见了。’一如当年的宛陵天,此地李绛迁不能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太虚,灵识中没有半点可供穿梭的缝隙,升阳与神通一同收在法躯之内,严严实实!

他目光重新落在脚下,充斥在他瞳孔之中的是绵绵不断,奔流向东的长河。此河之宽,举目不能尽,色彩如墨,盖在浓厚的雾气中奔流,漂浮在河面上的是浓郁至极的灵机与种种坎水之气,偶尔还会掠过一两个漂浮的莲台,显然是前人修行之位。

李绛迁早已见过大江之广,眼见了这幅情景,依旧略有感慨,心中更多的是颇有不同的念想:‘灵识不曾被压制!’

当年李周巍前去宛陵天,整片天地压制灵识,还在时时刻刻抽调他人身上的法力,这片洞天截然不同,轻松自在,灵识从浩瀚的河面划过,畅通无阻,若非浓郁的水德让他很是不痛快,简直成了修行圣地。

‘除了此水…’李绛迁目光扫过脚底的河面,果然感受到在其中逐渐衰减的灵识,心中一瞬就有了判断:‘灵资与宫阙,必然在这大河之底!宝物争夺,也必然在这大河之中!’

这却不代表着大河之上是什么好地界——此地危机四伏,在河底还好些,一旦泅渡至水面,必然暴露在所有人视野之中,成为众矢之的。

他毫不犹豫,趁着如今自己得以提前一步入内,立刻沉入水中,只觉得伸手不见五指,当即灵识勾连,心中暗念:【查幽】!

眼前的大片黑暗骤然清晰,浩瀚的水域在眼前分毫毕现,李绛迁飘飘然而深入,很快在河底发现了一座座宫阙。

这些宫阙或大或小,或高或低,一座座悬浮在河水里,李绛迁先是随意踏入一殿,发觉此处的大阵早已经损毁,仔细扫视了,左右搜罗,却不过堪堪取出一份灵资。

这灵资黑漆漆,乃是巴掌不到的鳞片,光彩闪烁,李绛迁一下觉得眼熟:“【沧州虺鳞】?”

当年拜阳山的定阳子前来炼丹,用的正是此物,李曦明二三次就有一份结余,李绛迁有幸看过一眼,却又隐隐感觉不对:“似乎小了一些,色彩也更加深厚…”

他不管太多,只收入怀里,有【查幽】加持,简直如鱼得水,先是装模作样地打破了好几处大殿,收获果然只有一些练气一类的东西,立刻皱眉不已,道:“陈氏走得匆忙,是有不少遗留,只是这洞天当年修士应该不少,不乏练气之辈…须到深处看一看。”

于是毫不犹豫,往河底疾驰而去,身边的一切如同暗沉的阴影不断逝去,一切也越发稀少,好一阵方才见到了河底的漆黑玄石,光滑如镜。到了此地,坎水之气已经浓烈到极致,李绛迁这位火德神通都有些气短心闷,顺着河底寻觅了一阵。终于看到了一片连绵的宫阙。

此宫琉璃作瓦,青砖为身,色彩鲜明,在幽暗的河水中闪烁着微光,只是阵法明暗不定,似乎因为玄韬受损,显得有些不稳定了。

‘听闻大陵川本就是即将崩溃的洞天,被真君一时稳住而已,如今被启用,受了诸多干扰,阵法也不稳固了!’

李绛迁当即有喜,手中捏了一束神通,唤出心火来。这神通汇聚的心火本有拳头大小,可如今显现在掌心,却不过三指宽,琥珀色的光彩不断闪烁,如同受了什么压制。

‘可惜…’此地实在太不利于火德修士了,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极度倾向于水德的灵氛与浩瀚无边的坎水气象让他一身神通被足足压下去三成,心火被削弱两成,若非『大离书』有太阳意象,更是糟糕。

好在李绛迁有【查幽】加持,察觉到近处根本没有什么身影,只有远方数百里开外有一处宫阙,甚至还没有人发觉!

于是毫不犹豫吞下心火,两手掐诀,一点点赤光飞跃而出,在掌中环绕,正是【大离赤熙光】。

这些赤光逐一跳跃,赫然已经有八枚!李绛迁这些年可没有时间去修行这些术法,仅仅服下两枚灵物,加上『大离书』圆满、『顺平征』成就,这术法自然而然被推动到了八枚!

可他的动作没有半点凝滞,一边勾连箓气:【贪罟玄离】!

这道箓气响应,性命第二次感应,又有八枚赤熙逐一跳出,相互汇聚,赫然已经凝聚为了金熙——不声不响间,李绛迁【大离白熙光】的进度已经追上了李曦明,达到了整整十六枚,距离两道金熙只差四枚,自己只要凝聚两枚即可!

他却表情平淡,身上的赤袍则同时亮起,【天阳玄火衣】的【敕辉】之能照耀,浓烈至极的金光咆哮而出,虽然在天地压制、海水侵蚀之下飞速减弱,却骤乎即至,狠狠地轰击在了大阵之上。

“嘭!”无形的波动荡漾开来,这大阵本就不断衰弱,在这离火术法进犯之下终于轰然倒塌。

【大离白熙光】到底是大法术,全力出手,消耗甚巨,李绛迁稍稍喘息,体内的『顺平征』在阵法破碎的那一刻则骤然响应,一道金光垂落,披散在他身上。

他借此踏入宫中,毫不犹豫,飞入深处,再次掐动『顺平征』,一片金光扫过,脚底侧殿的景色自然昭昭。

当即有两道金光沉下,撞得一处侧殿门扉破损,两道黑白交织的物什已然被卷出,落入手中玉匣!

而他已经抽出金枪,亲自落向另一个,长枪横扫,将这处没有阵法保护的大殿砸了个粉碎,挑起一道铜灯。

不比李周巍当年落地之处诸修群聚,他借着阴司的光,早了一刻入内,此刻又当头潜入,果然毫无阻碍。

可他没有半点松懈——【查幽】探查之下,远方已经有人直勾勾奔此地而来,必然是有所察觉。

于是踏火而起,直入主殿!

整座主殿由巨大的青金石与黑琉璃砌成,飞檐坍塌,碎瓦散落,浮雕磨损,翡翠般的宫门已经怦然敞开,精美雕刻的石桌倾倒,一枚圆珠滚落在地面上,万籁俱寂。

李绛迁的身影立在殿前,脚步却凝滞了。

那大殿之中极为幽深,玄柱晶莹,在巨大的震动中颇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正中却立着一副画。画上的景象颇为奇特,正在不断变动,天地昏沉,风暴狂猛,雷霆万丈,一副天崩地裂的奇景。

这世界末日的情景围绕着一位少年,身材高大,身披玄黄之色,身旁悬着玉印,正跨立在一只凶兽之上,一手高举玉玺,另一只手紧攥密密麻麻的鳞片。

这些锋利如刀的鳞片深深地割入了他的掌心,流出琥珀般的血液,可少年似乎恍然毫无察觉,面上一片空白!在少年的身后,一只长羽、四足、有翅的巨兽已经匍匐在地面上,血流如瀑。

而在这一切景象之后,更北方还有一片滔天的巨浪,呈现出龙蛇之貌,那汹涌的水流中显露出狰狞的一鳞半爪,仿佛有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潜在水流之中,环顾人间。

大殿之中水流都近乎凝滞,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感,在这双眼睛注视下,一种无形却厚重的威压始终弥漫不散。

李绛迁双眼微微眯起,便见到四个金色的字迹悬浮在玄画之下。‘【鸿沟之变】。’

这位真人着了魔般深深注视着,过了许久,缓缓退出一步。李绛迁的神通正在不断预警,【查幽】之下,那幅画上的危险气息仿佛随时要冲出,将他撕个粉碎。

他的目光微微移动,在那滚落在地面上的明珠上扫过,无论那东西散发着如何诱人的气息,他亦毫不犹豫,再次退出一步,身影嘭然消散!

这座主殿一瞬间寂静下去,倒塌的玉桌静静的卧在大殿里,突然听到一点轻微的碎裂声。

“喀嚓。”那画上的风雨慢慢飘动起来,闪电交织,在画面上劈出一点小小的裂痕,立刻有涓涓而出的风雨,滴滴答答地砸在琉璃地面上。

“喀嚓!”又是一道雷电。大殿之中的风雨更加凶猛了,画面中的河水也猛然流动起来,仿佛要从这幅玄画之中冲出,席卷八荒,那骑跨在凶兽上的少年似乎正在慢慢变淡,手也一点点地松开了。

大殿传来轻微的震动。匍匐在地上的有翅巨兽挪动了一分身躯,仿佛在痛苦的喘息,被少年擒在手里的凶兽则转动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大殿的出口,那远方如同龙蛇般水瀑里流露出的一鳞半爪,已然消失不见。

一双白靴踏在了地面上。那颗在地上蒙尘着的白珠光彩晃动,被白净的手捏起,那光华如琉璃般的表面倒影纷纷,照耀出少年细眉大眼的俊秀脸庞和一丝不苟的须发。他抛了抛这枚玉珠,把东西装到袖口里头去,很是精细地整理了衣袖,把歪倒的石桌扶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好了,静静地看向从天际匆匆落向殿前的身影。

此人手持长戟,英姿勃发,高冠博带,羽衣闪亮,驾驭玄黄之气,似乎正在辨认方位,确定了就是此地,才站定了身形,一下子瞧见了殿中之人。他的瞳孔急剧放大,如坠冰窟,堂堂真人,竟然一瞬失语,听着殿中的男子笑道:“拓跋道友,又上当啦!”

"轰隆!”恐怖的神通风暴顷刻炸开来,玄黄二色的光彩直冲天地,将所有水浪排开,凝实至极的乌光带着浓烈的血色从中飞遁而出,这才听见响彻海域的、极为认真的声音:“请快快逃命去罢!”

……

‘大陵川。’

天地昏沉,水波流转,浩瀚的天地中唯有流淌不息的长河,其余皆是无边的暗沉,白衣男子立在幽深的天际,静静的低头向下望。

陆江仙早已踏入这座残存洞天,在其中漫步,目光炯炯。

‘好生奇特。’这座洞天与曾经的几座截然不同,整体呈现出一个环形,凹陷而下,中间凸起,如同平地上挖了一条圆形沟壑,首尾相连。

‘这是坎水之窞。’而这其中的长河奔涌不息,首尾相连,无止境地在这环窞流淌,与外界完全隔绝,如果不曾被外人开启,这天地可以无穷地循环下去。

而他的目光穿越这无穷水流,一瞬间望见了存在无穷河底、被种种无上神通封存的那一枚光彩。这道光彩极具魅力,汇聚一点,意象无穷,仿佛有百川之水汇聚,行于地中,又有重峡逼仄,水行诸中,幽影重迭,故而洞明,于是奔流入海!

‘『坎水』金性!’

这上方传递而来的,截然不同的气息表明这一件事:‘这是曾经的那道『坎水』金性,萧初庭口中的『习险坎水行窞性』!不仅仅是当年藏起这洞天的大能神通手段高,还是这金性,此物的存在,方才是大陵川能够独立维持天地,自我循环如此之久的根本缘故!’

‘可如今不同了。’陆江仙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随着这洞天逐渐与外界勾连,从这金性的管束之中超脱而出,没有真君插手之下,天地之中的一切都会慢慢向现今的『坎水』果位靠近。‘坎水有泆。’

这一切变化呈现在外,便是这脚底的滔滔江河!

‘随着这洞天慢慢被果位所驯服,水面正在一种缓慢却又坚定的速度不断上涨,试图从这坎水之窞泆溢出去…’而江海升满这片天地的那一刻,就是这一片大陵川解体之时,也是金性从窞中飞跃而出之时——更是萧初庭准备多年的成道之机!

按照陆江仙的推算,哪怕无人出手干扰,这个时间也绝对不会超过三个月,倘若还发生了什么大变动,必然还会提前。

‘更何况…’他缓缓抬起头来,肃穆的目光望向天际,看向了洞天之外那一道道通天彻地,不得不弓着腰、屈身于天地之间的身影:‘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