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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节

第131章 心箭

家父刘寄奴 · 佚名 · 2,243 字

  “破洛阳后,总算是能停歇一番了。”

  王基任王镇恶之参军,他年近五十,自寿阳发兵起,都未怎睡过安稳觉。

  半日下一城,他怎能睡得足?

  “消息既已传出,停歇洛阳,非我之意。”

  王镇恶泼水浇灭了王基的念想。

  王基听此,皱眉道:“你莫要胡来。”

  隨王镇恶一同的,不只有他这位兄长,王鸿、王遵、王渊等人。

  几位弟弟加起来,足足有七人,妥妥的葫芦兄弟,王家班。

  王镇恶稍有越之举,那就是踏上不归路,他们这些兄弟也难逃其咎。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一人落罪,涤盪三族。

  王基与亲弟、从弟们所求不多,能得刘裕青睞,將来拥从龙之功,保不齐也能成为琅琊王氏那样的大族。

  有的时候,多做多错。

  王基见王镇恶默不作声,似是还在思量,他赶忙劝道:“出征之前,主公便令我等破洛阳后静待大军西进,你要继续攻伐,等上一月半月也不迟。”

  “哪能不迟?”王镇恶驳道,“若为一地之得失,兄长所言无误,但灭秦之举,就该同淮阴侯盪五国般一气呵成!”

  语毕,王基一时沉默。

  王镇恶处山巔之上,为的是国,王基为的是家,因此无理反驳。

  王镇恶自幼喜爱兵法,且深谱其道,且颇有口才。

  兵家之人,自古以来,当遵兵仙。

  要说他平生最仰慕钦佩之人,那当然是韩信,其次才是刘裕。

  显灵之说,鼓舞全军將士,王镇恶自然也不例外,他听得淮阴侯显灵之事后,確信不疑。

  他贪財自污,將兔死狗烹铭记於心,便是知晓韩信之前例。

  “將在外君命不受。”

  “我辩不过你,此事待破洛阳后再议不迟。”王基退让一步道。

  要是檀道济、沈林子、毛德祖三人皆赞成西进,就算未徵得刘裕的应允,也不会降大罪於他。

  法不责眾,眾人都认为良机不可失,像刘裕这样戎马半生之君得知,定然会感同身受。

  立方世之功名,君臣之间,应当如此。

  王镇恶依稀记得刘义符临別长江那后生难忘的一幕。

  隨著兔死狗烹淡淡抹去,时刻击他的便是刘义符对自己所说的那番话。

  『一统山河之不世功业,非吾父子二人所成。『

  王镇恶已四十有三,他听得刘义符字字锥心之言,平日里面上不显,可回忆起来,后劲大到让他难以入眠。

  往日他常常为思虑自保而费神。

  要如何贪?如何露出陋跡才能不受猜忌?不受肘?

  刘裕在庙前立志要光復高祖之基业,他王镇恶凭何不能復齐王之业?!

  自北上以后,那些忧虑逐渐消散而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他能否在临终之前,光復祖父之基业,

  亦或盖之?!!

  与万世功名相较,钱財美人,岂不显得庸俗之至?!

  堂堂大丈夫,若为身外之財所误,岂成大事哉?!!!

  王镇恶想將这沉积於心底多年的这番话吐露而出,但时机未至,他不能。

  灭秦尚不能使天下一统这句话,就像激射而出的箭矢,扎在王镇恶的心中,使其不可自拔。

  心涌澎湃之际,王镇恶也不愿再与兄长爭辩,他望向山,似是想要透过其险阻,直达未央宫中,审视那坐在御榻之上,颤颤巍巍的大秦天子。

  平復內心之后,王镇恶舒出一口气,自不惑之年后,他已不曾有这般畅快过。

  能同刘义符送別那般激励他,此生唯有三次。

  当初王镇恶为一县令时,刘裕闻名召见他,

  交谈过后,刘裕大为所动,遂留王镇恶在府中过夜。

  翌日清晨,刘裕起来后便对左右僚属说道:“镇恶,王猛之孙,所谓將门有將也。”

  旋即以王镇恶为青州治中从事史,太尉行参军事,署前部贼曹。

  要可知道,从偏远县令提拔至此,那是何等之殊荣?

  谢晦出生於士族之首,兢兢业业四余载,也只是任太尉主簿。

  別人要么是熬资歷、立功绩,荫祖业三条路。

  刘裕亲自给他另闢一条大路,

  寸功未立,仅是见面相谈,第二日便委以重任。

  与高祖淮阴侯如出一辙。

  韩信为萧何追回,刘邦召韩信面见,在谈论一番后,也是下定决心,任其为帅。

  能对王镇恶如此推心置腹,刘裕又何尝不是“淮阴侯”之高祖呢?!

  联想至此,王镇恶会心一笑,暗道父子两人之相像,或是刘家子孙之相像。

  似他这般將功名与恩情视为心之所向者,若身旁有前彻劝他行大逆之事,唯砍尔!!!

  除去两位君主之外,还有一人,便是那最为平凡的李方了。

  王镇恶十三岁时,符秦山河破碎,他与家眷走散流落在池,为其所收养,他对李方很是感激,因而说道。

  “若遇英雄主,取万户侯,当以厚报。』

  歷史几乎无时无刻地重演。

  无时无刻!

  当时的王镇恶,几欲將李方当作韩信之漂母,但李方並不是。

  李方知足常乐,他答道:『君乃丞相之孙,人才如此,何患不富贵?往后见时,用吾为本县令,足矣。』

  如今正正好好三十年,半甲子,一世之隔!

  王镇恶於公於私,都迫切想要在来年之前进军至论池,报这一世前许诺之恩!

  “也不知李方可还安好?”王镇恶忧声道。

  王基一听,错愣了片刻,摇了摇头,笑道:“原来如此!”

  王镇恶见他露笑,也止不住笑了起来。

  “你知我向来如此,何为原来之说?”

  “你我兄弟相逢时,已是十数年之前,当初你对我说起李方之事,我以为你是想效仿淮阴侯而戏言,谁知你到此时还记得,我都早已忘却。”

  时光匆匆,恍如隔世,大概就是如此。

  想起年少之时,近在眼前,又远如飘渺。

  王基在军帐中初见刘义符时,就曾感慨过,如今更是深有体会。

  王基拍了拍王镇恶的肩膀,嘆道:“为兄老矣,不能同你一般,还怀有往日那一腔热血。”

  既然自己无统世之能,为何要束缚有能之人?

  “你儘管放手去做,为兄与弟弟们,皆在身后。”

  手掌牢牢的按在肩上,非但不疼,还有阵阵暖意。

  自叔父王曜之后,身旁年长於王镇恶之亲,便唯王基一人。

  王镇恶看著须鬢灰白相间的王基,恍间似父似祖。

  他一时哑然,张了张嘴,喊道。

  “兄长。”

  王基见他触动极大,又怕其承压过重,遂大笑道:“你乃一军之帅!怎还同女子般扭捏!要想感谢为兄,待攻入洛阳,拿些珍玩赠予我便是。”

  符秦倒塌后,王氏子孙失散,有的致仕於魏,有的归隱山林。

  而王镇恶,恰恰应了王猛那句语。

  唯镇恶將兴吾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