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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7 节

第249章 马海以死相逼

半步深渊 · 佚名 · 9,496 字

他下了车就狂奔而来,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正快速而剧烈的起伏着,那双浑浊、平时带着点怯懦的眼睛,此刻却瞪得老大,看向江清雯时,一切情绪都变成了心疼……

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像一头护崽的老牛,跌跌撞撞地就冲了进来。他张开那双瘦弱的手臂,以一个极其笨拙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猛地将江清雯挡在了自己佝偻的身躯后面。

这画面透着股说不出的……他张开的手臂显得那么短,甚至无法完全遮挡住江清雯高挑的身影,更像是在她身前竖起了一道象征性的屏障。

江清雯完全愣住了。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头发花白的后脑勺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怎么来了?……

明明在信息里说得清清楚楚,让他别来,别掺和。她怕马海一时把握不住倒向他的亲人一边!

她没察觉的还有潜意识里所抗拒的,就是让马海亲眼目睹她被这对母女如何威逼、羞辱,看她如何狼狈地应对。

她在他面前,一直维持着一种疏离的、甚至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她怕这层遮羞布,被张娟和马晴粗暴地扯开,不想让马海看到如此狼狈的自己。

一丝被窥见窘境的尴尬猛地窜上来,让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又悄悄覆盖了那点尴尬。

这感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张娟被马海的突然闯入惊得一怔,随即看到他竟然像护崽子一样护着江清雯,一股邪火“噌”地就顶到了脑门!她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暗红色血渍,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和眩晕,脸上瞬间堆满了受害者的悲愤,指着江清雯,声音嘶哑地控诉:“马海!你……你来得正好!咳咳……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女人!她……她竟然敢威胁我!要把苗苗……要把苗苗……”她故意说得含糊不清,喘不上气,身体配合着剧烈地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吓,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儿子的出现,像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了那被江清雯的录音和话语逼得几乎崩溃的身体里。底气一下子又回来了!这是她生的儿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就算平时窝囊得像滩泥,胳膊肘往外拐,关键时刻,总该向着自己这个亲娘吧?有了儿子在场,她那被打压下去的气势似乎又硬挺了起来,尽管身体虚弱得直晃,腰杆却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眼神也重新变得凶狠,死死盯住江清雯。

然而,马海的回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张娟刚燃起的希望上。

马海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立刻对江清雯发难,反而艰难地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痛苦和挣扎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反驳道:“妈……俺……俺刚才在门口……都听到了!”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是……是你威胁她!是你要……要散照片……俺听得真真的!你……你不能这样威胁她!这……这不对!”

他的声音不高,习惯性的有些结巴,断断续续。

他选择了站在他亲耳听到的“真相”这边,或者说,站在了他朴素的对错观念这边,即使对面是他的亲娘。

“你……你说什么?!”张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气得浑身抖起来,指着马海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我这是在给你办事!给你留后!你个没心肝的白眼狼!你还替她说话?!咳咳咳咳……”极致的愤怒和儿子这赤裸裸的“背叛”,让她本就奄奄一息的肺部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扎刺!剧烈的咳嗽伴随着肺部的钝痛,让她瞬间佝偻下去,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痛苦得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一半是病的折磨,一半是气的。

江清雯沉默地看着挡在身前的马海。这个她印象里懦弱、窝囊、一辈子没什么主见的老男人,此刻竟然为了维护她,鼓起天大的勇气,反驳自己的母亲。

这完全颠覆了她对他的固有认知!

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悄然在冰冷坚硬的心底蜿蜒流淌。那是一种被保护、被维护的感觉,虽然这保护看起来如此笨拙和可笑,甚至有些自不量力。但那份笨拙|中透出的真诚和不顾一切的勇气,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她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海因为激动和紧张而紧绷如石的肩膀。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她看着马海转过来的、布满泪痕和深刻痛苦的脸,“不是让你别来吗?”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带着疲惫的陈述。她不想,也不愿把这个老实巴交的人拖进这更深的漩涡中,知道他是向着自己的这就行了。

马海被江清雯拍得肩膀微微一颤。他看着她那双依旧平静却难掩一丝疲惫的眼睛,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像汹涌的潮水!都怪他,不然不会这样的!

他用力地摇头,闺女的轻声相待,她没有怪自己……浑浊的泪水又涌了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闺女……俺……俺实在不放心你啊!俺这心里……揪得慌,像猫抓一样!”

“而且……这个事……说到底,是俺没看好手机,才……才被她们知道的!是俺……是俺没本事!俺……俺有责任!俺,俺,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这糟心事!”他固执地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那份近乎迂腐的责任感,让他无法心安理得的置身事外,张娟一边撕心裂肺地咳嗽,一边用怨毒又惊惧的余光死死盯着江清雯,尤其是她那只握着手机的手。

录音!那段该死的录音!

她确实被江清雯精准地戳中了最致命的软肋。她可以豁出自己的老命,可以不在乎蹲大牢,但她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她亲手带大的心肝宝贝,听到自己那些冷酷无情的话语后,会用怎样失望……

张娟心里又恨又怕,懊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会留这么一手录音!真是低估了这个女人的心机和狠辣!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马晴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西瓜,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热死个人了,这破西瓜跟铁疙瘩似的……”话还没说完……

家里怎么人齐了?马海怎么也在这?还站在那个狐狸精前面?!

看到母亲脸色惨白如纸的样子,最后落在马海和江清雯身上……

她把母亲怎么了?不会,母亲有她的把柄怎么可能被她掌握主动权。

“呦!又护上了!真够腻歪的!”马晴尖酸刻薄地嚷道,迈着外八字步,故意从马海和江清雯中间硬挤过去,经过时,那双刻薄的三角眼带着极致的嘲讽和鄙夷,狠狠剜了江清雯一眼,把西瓜重重地往沙发前那张掉漆的旧茶几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而,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清晰地捕捉到了地上那摊暗红色的液体。

“妈?!”马晴失声尖叫,脸上的刻薄瞬间被惊恐取代,“你又吐血了?!”她慌忙扑到张娟身边,笨拙地用手拍着母亲的后背想帮她顺气,随即像找到了发泄口,猛地抬头,用那根粗短的手指,带着无比的恶毒,直直地指向马海身后的江清雯:“是你!你个不要脸的骚狐狸!你到底对我妈做了什么?!我跟你拼了!”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话音未落,马晴嚎叫着从沙发旁弹起来,张牙舞爪地朝江清雯猛扑过去!她十指张开,留着长指甲的双手目标明确,凶狠地抓向江清雯那张精致美丽、让她又妒又恨的脸!

动作迅猛,带着泼妇打架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凶狠劲头。

江清雯瞳孔微缩,身体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脚下是细高跟,动作难免迟滞。

就在马晴那指甲即将划到江清雯脸颊的瞬间一一挡在江清雯身前的马海,猛地动了!用自己整个身体作为肉盾,同时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推在马晴扑过来的肩膀上!

“啊一一!”马晴完全没料到平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弟弟竟敢对她动手!这一推力道极大,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爆发力。她猝不及防,身体完全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噗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仰八叉的屁股墩!尾椎骨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懵了,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半天没回过神。

短暂的死寂之后,马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哎呦喂!我的妈呀!疼死我了!杀人了啊!没天理了!”她拍打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哭天抢地,涕泪横流。

“马海!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你眼瞎了吗?!你没看见这个狐狸精把咱妈气成啥样了?!都吐血了!你还护着她?!你为了个外人打你亲姐?!你还是不是个人!你个挨千刀的畜生!老马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她自知打不过马海,索性坐在地上,蹬着两条腿,像个撒泼打滚的泼妇,用尽全身力气哭嚎咒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头发散乱,形象全无。尖锐刺耳的哭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马海看着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咒骂不休的姐姐,又看看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再次渗出暗红血丝、痛苦蜷缩的母亲,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揉搓!他瘸着那条受过伤的腿,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妈……妈……你……你又吐血了……咱去,医院……”他想上前,想查看母亲的状况,想搀扶她。

张娟猛地抬起头!那眼里的冰冷、憎恨和彻底的心寒,让马海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像被冻住了一样,脚步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分。她一个字没说,但那眼神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具杀伤力,直刺马海的心窝。

马海僵在原地,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微微颤抖着,脸上泪水一道一道的,面对两边的拉扯他的心越来越麻木,充满了撕裂般的挣扎!

但他没有退后,也没有转向江清雯。他只是无比痛苦地看着母亲,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试图解释:“妈……要……要不是……你……你先威胁人家……要人家……人家……人家也不会……气你……也不会……”他想讲道理,想说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想让母亲明白这样做是不对的。虽然结巴,虽然艰难,但他固执地试图表达。

“放什么狗臭屁!”马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地上坐着的马晴一声更加尖利、更加恶毒的咒骂打断!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屁股疼了,指着马海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马海!你他妈还是不是人?!妈都这样了!进气多出气少了!你还在替那个狐狸精开脱?!是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白眼狼!狼心狗肺!妈真是白养你了!白疼你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把妈气死吧!妈死了你才称心如意是不是?!你个没良心的畜生!”她越骂越激动,越骂越难听,恨不得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言把马海和江清雯一起钉在耻辱柱上。

张娟听着儿子那“执迷不悟”的辩解,看着他依旧站在江清雯那边的姿态,再听着女儿声嘶力竭、字字诛心的咒骂,只觉得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咙。她强行咽了下去,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她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的命令,死死盯着马海:“马海……”她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要是……真孝顺……就……就先帮妈……把她……她手机……抢过来……”她艰难地说着,脑子嗡嗡的!

江清雯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她掌心生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会听吗?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马海那佝偻而紧绷如弓的背影。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维护她,反驳他的母亲,甚至推开了扑上来的姐姐。

可那是他的亲娘……

眼见她越来越虚弱……

一股不确定感和紧张感,让她心里越来越没谱。

她甚至忘了自己只要转身几步就能轻易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她的脚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马海,应该不会的!

此刻她对马海的信任感,攀升到了一个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峰值。从他破门而入将她护在身后,到他反驳母亲、推开姐姐,他这一系列笨拙却坚定的举动,都像一股股温热的泉水,无声地浸润着她被冰冷现实和巨大压力冻结的心湖。那是一种毫无技巧、甚至有些可笑的保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感到心安的力量。

马海的存在,像一道并不坚固、却异常温暖的堤坝,暂时挡住了汹涌而来的恶意和威胁。有那么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一个荒谬却清晰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只要他还在前面挡着……好像……就没那么值得紧张了……

她为自己竟然对一个年纪足以做她父亲、其貌丑陋,身份卑微的老男人产生这种依赖感而感到一丝羞耻和荒谬。但那种被坚定维护、被真切在乎的感觉,像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在她坚硬的心防缝隙里悄然滋生蔓延。

一连串的事件,一次次他笨拙却真诚的挺身而出,不知不觉间,马海在她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得超乎了她自己的预料。

马晴正骂得唾沫横飞、酣畅淋漓,听到母亲突然要抢江清雯的手机,愣了一下,暂时停止了咒骂,疑惑地抬头看向张娟,声音带着不解:“妈?你要她手机干嘛??”她完全不明白,都到这份上了,抢她手机有什么用?难道里面藏着金条?

张娟被女儿问得一滞,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心虚和慌乱。她不能让自己刚才那些贬低苗苗的话被马晴知道!那会寒了女儿的心……

“你……你少管闲事!不用你管!”张娟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呵斥了马晴一句,随即目光带着强烈的警告,射向江清雯。

江清雯接收到了张娟的眼神。她当然明白张娟在怕什么,在掩饰什么。她勾起一丝冰冷而嘲讽的弧度,微微颔首。她暂时不会提苗苗,避免闹的鱼死网破,那样会难收场。

马海背对着江清雯。他低着头,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过了许久,久到张娟几乎要再次爆发,他才用如同蚊字般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俺……俺不。”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他分得清是非,明明是母亲想坏闺女,自己怎么可能和母亲一起,,,,“你……你说什么?!”张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刚才强压下去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地一声彻底爆炸了!她猛地挺直身体,不顾肺部的剧痛,指着马海!!

“马海!你……你再说一遍?!咳咳咳……”话没说完,剧烈的咳嗽再次凶狠地打断了她,她痛苦地弯下腰,又是一口暗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旧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这次,她连咒骂的力气都几乎耗尽了,只剩下那双眼睛,好像死不瞑目,死死瞪着马海,满是怨毒和难以置信的绝望。

完了,儿子彻底被那个狐狸精勾走了魂!

马晴看到母亲再次吐血,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再次扑到母亲身边,一边用手里皱巴巴的纸巾慌乱地擦拭着母亲嘴角和胸前的血迹……

“妈!妈,你别吓我啊!妈!马海!你个杀千刀的!你看你把妈气的!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了这条命!呜呜呜……”

马晴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马海看着母亲痛苦吐血、姐姐哭嚎咒骂的样子,心情沉闷的如海沟,他此时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母亲和江清雯都满意……

一边是生他养他、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如今病入膏肓、用生命在逼迫他的亲娘!血脉相连,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孝道和对母亲的心疼,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看着母亲如此受罪,他恨不得自己能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另一边,是江清雯。是他亏欠良多、一次次连累的她。是他心底深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让他愿意豁出命去维护的情愫。她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信任着他,等待着他的抉择。他不能背叛这份信任,不能去伤害她!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彻底背叛和伤害。他恨透了自己的窝囊!恨透了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解决这一切!他感觉自己就像被绑在悬崖边的树上,无论往哪边挣扎,都是粉身碎骨!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

这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几乎崩溃。他瘸着那条受过伤的腿,一步一挪地、无比艰难地向母亲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汹涌滚落。

“妈……咱。咱去医院……俺求求你了……咱去医院吧……”他声音嘶哑,带着最深切、最卑微的哀求,仿佛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暂时逃离这炼狱的方法。去医院,至少能救母亲的命!其他的……他不敢想,也无力去想,只想先止住眼前这流血的痛苦。

“不去!”张娟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嘶吼!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决绝!

“马海!”她死死盯着儿子,“你……你今天……不把她手机……给我抢过来……我……我今天就是死……死在家里……烂在这儿……也……也不去医院!”她彻底豁出去了!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做最后的赌注!她赌儿子不敢眼睁睁看着她死!她赌儿子心底那点可怜的、被孝道绑架的良心!

马晴一听母亲这话,如同接到了圣旨!

“妈!他不去我去!”她一抹眼泪,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再次化身疯妇,不管不顾地就要朝江清雯扑过去,“把手机交出来!听见没有!”

然而,她刚冲出去两步,就被一只粗糙有力、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拽住了胳膊!是马海!

“放开我!马海!你个畜生!王八蛋!你为了这个骚狐狸连咱妈的死活都不顾了吗?!你还是不是人!”马晴疯狂地挣扎着,尖叫着,指甲用力抠着马海的手背,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江清雯冷眼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如同闹剧般的场面。身后的门虚掩着,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她完全可以趁乱转身,轻松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马海正拦着疯癫的马晴,没人能挡住她。凭借她的冷静和行动力,离开轻而易举。

但是,她的脚像生了根,牢牢钉在原地。

她像一尊置身事外的冰冷雕塑,双臂依旧环抱在胸前,目光却穿透混乱的场面,牢牢锁定在马海那痛苦挣扎、佝偻颤抖的背影上。

她在看。

她想亲眼看着,在母亲以死相逼的最后通牒下,在孝道这座大山的压迫下,这个刚刚展现出一些勇气和担当的男人,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他会屈服吗?会为了母亲,转身向她伸出手,抢夺自己的手机吗?

这像一场残酷的人性实验。对马海灵魂的考验,也对她自己心底那份刚刚萌生、荒谬却又真实的信任感的验证。

她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不屑于逃避。她要亲眼看着,等着那个结果。

马晴的挣扎和咒骂如同魔音灌耳,马海死死拽着马晴,用力气阻止她扑向江清雯。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会崩断。

他艰难地、缓缓地转过头。那张写满痛苦、绝望和深深疲惫的老脸,深深的看了江清雯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江清雯看着他的眼神,那里面并没有向他母亲的妥协,反而……

“闺女……”他声音沙哑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带着血丝,“你……你走。”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快走……”这阵子,他被夹在母亲和江清雯之间,被亲情和那份难以言喻的情愫疯狂撕扯,早已心力交瘁,遍体鳞伤。

他无法给任何人一个圆满的交代。

也许,让她安全离开,是此刻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再也撑不住了。

“不行!不能走!把手机交出来!”马晴还在疯狂地叫嚣着,趁着马海转头的瞬间,猛地挣脱了他的一只手,不管不顾地就朝江清雯的手腕狠狠抓去!她今天一定要拿到那个手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母亲说要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就在马晴的手指即将碰到江清雯手腕的刹那!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在充满血腥味的客厅里爆响!

三人这一刻惊呆了,包括江清雯……

他那只刚刚还死死拽着马晴胳膊的手,在看到她竟然再次扑向江清雯、试图强行抢夺的瞬间,被一种长久压抑的愤怒、以及保护江清雯的强烈执念彻底点燃!

力道之大,带着积攒了一生的憋屈和此刻爆发的决绝!马晴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轰鸣!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一个清晰无比、指印分明的巴掌印!

她再次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巨大的震惊和火辣辣的疼痛让她一时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她捂着脸,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直勾勾地、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般,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如同暴怒的老头,她的弟弟,马海。

那个她从小欺负到大、窝囊了一辈子、从未敢对她大声说过话的弟弟!

“你走。”

马海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第一次用这样近乎命令的口吻回头对江清雯说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浑浊和怯懦。

江清雯看着马海那张被皱纹切割脸庞,见他如此认真,让她所有想反驳、想坚持的话都冻结在了舌尖。她下意识地抿紧了粉润的红唇,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的字:“好。”

她利落地转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高跟鞋的细跟敲击在粗糙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嗒、嗒”声,在这充满火药味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即使背对着那间弥漫着怨恨和血腥气的屋子,她后背的皮肤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身上,好像要穿透她的衣衫,刺入她的骨髓。

希望他能说服她们吧……

她近乎麻木地想着,但这个念头像泡沫一样脆弱。紧接着,那些暴露的、不堪入目的照片,被张娟母女翻看,刻薄地议论、甚至可能被散播到网络上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放大、旋转。网络上无数双窥视的眼睛、键盘下涌出的恶意评论、现实中熟人异样的目光……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起,直冲天灵盖,让她握着车钥匙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不害怕?那是假的。那种尊严被彻底扒光、踩进泥泞、任人践踏的后果,光是想象一下,就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指尖冰凉,几乎喘不过气。

好在,自己还算没有被她牵着鼻子走,面对这种无赖,有时候真的是很无力,无奈之下,只能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做文章……

苗苗姐姐对不起了……

终于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仿佛隔绝了一个世界。她机械地按了启动按钮,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天气是这么的热,可是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沉重得无法推动那根小小的档杆。

刚才在屋里强撑出来的冷静、强势、寸步不让的姿态,如同被抽掉了钢筋的混凝土,瞬间土崩瓦解。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一旦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荒诞绝伦的虚幻感铺天盖地般将她彻底吞没。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软软地、毫无形象地趴在了方向盘上,额头抵着灼热光滑的皮质,空调的冷风无法驱散心头那股迷茫和混乱。

她需要缓一缓,消化一下这些令她难以接受的事实……不一会……

“妈妈你看!楼顶上有个人!好高啊!”一个清脆稚嫩、充满惊讶的童音穿透了紧闭的车窗,清晰地传了进来。

然而,此刻的江清雯,那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海水传来,模糊、遥远、失真,无法在她如同灌了铅的脑海里激起任何涟漪。她依旧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对外界的一切声响和变化都置若罔闻。

很快,车窗外原本还算安静的街道开始骚动起来。议论声、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甚至还有倒吸冷气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形成一股喧嚣的潮水,冲击着她的耳膜。

她有些茫然的抬起头,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下意识地想发动车子,尽快离开这个让她身心俱疲、充满屈辱感的是非之地。然而,当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车窗外时,整个人瞬间定住了。

楼下,不知何时,已经黑压压地聚集起了一大群人。他们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都仰着脖子,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居民楼的楼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诧、担忧、好奇,甚至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兴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

江清雯的心莫名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顺着众人仰望的方向,带着一丝困惑和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下意识地、缓缓抬起了头,目光投向那栋斑驳楼房的最高处,那个冰冷的水泥边缘。

就在她的目光聚焦在楼顶那个摇摇晃晃、如同风中残烛般身影的刹那……

准备去挂挡的手,猛地、死死地僵在了半空中!是马海!!

“喂!楼上的!兄弟!想开点!千万别干傻事啊!”

“对啊!快下来!有什么想不开的跟大伙说说!危险啊!”楼下的人群爆发出更焦急、更大声的呼喊,声音里充满了劝诫和恐慌。

然而,站在楼顶边缘的马海,对这些呼喊置若罔闻。夏日的风吹乱了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吹拂着他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一种抵达绝望尽头后的奇异解脱感。他失神地望着楼下渺小如蚁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河,心里只剩下一个空洞而清晰的念头:只要自己不在了,母亲就不用再逼他传宗接代,不用再处心积虑去算计别人;闺女也不用再被威胁,不用再担惊受怕;他也不用夹在这两股力量中间,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生不如死了……一切都安静了……累了……太累了……

现在他竟然想用这种方式去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