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半步深渊 · 佚名 · 1.1万 字
车轮碾压着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发出细微却在她听来无比清晰的“沙沙”声。
终于,她绕到了那个位置。月光惨淡地洒在空地上。
空空如也!
只有地面上两道清晰的车辙印,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反光,像两条蜿蜒的毒蛇,嘲笑着她的疑神疑鬼。刚才停在这里的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在的话还好,可是自己离开后,这个车也离开了,更加加剧了她的不安1江清雯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后怕快速涌上来。是错觉?还是对方察觉了,提前离开了?她不敢确定!
她迅速推开车门下车,几乎是跑着冲向仓库大门。鞋子踩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她也顾不上了。
“咚咚咚!咚咚咚!”急促而慌乱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仓库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和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马海那张惊惶不安的脸露了出来。
“闺……闺女?”他看到门外扶着门框、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江清雯,吓了一跳,“你……你咋又回来了?”
“刚才……有人来找过你吗?”江清雯顾不上喘匀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马海身后昏暗的仓库内部,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黑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喘息。
“没……没啊!”马海茫然地摇头,也下意识地跟着她紧张地看了看外面,“就俺一个人,刚……刚准备睡下。闺女,咋……咋了?又,出啥事了?”他看着江清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江清雯的目光依然在仓库周围梭巡,仿佛要穿透黑暗找出什么隐藏的东西。她嘴上说着没事,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绕着仓库外墙快步走了起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堆杂物。马海连忙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焦急地问:“闺女!到底咋了?你说话啊!?”
江清雯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她疲惫的瞄了一眼马海:“方磊……可能跟来了。”
“啊?!”马海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他知道啥了?照片?他……他看到了?!”
“我也不太确定,”江清雯烦躁地打断他,眼神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但这些日子,你一定!绝对!不能来找我!听到没有?!”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说完,她转身就要走,一秒也不想在这个危险的地方多待。
原来是猜测,马海这才放了点心。
“应该不能吧,你,你可能压力太大了想多了,要是他,来了,他早就上来打俺了,他那个脾气……”马海急得往前踉跄一步,“那……那俺微信……联系你行不?万一……万一有啥急事呢?俺娘那边……”他眼巴巴地看着江清雯,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只是这个孩子岁数太大……
江清雯的脚步顿住了。她背对着马海,肩膀微微起伏。理智告诉她应该彻底切断联系,把风险降到最低。但情感和现实却像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着她。
确实,现在她如履薄冰,既要防备张娟和马晴随时可能扔出的炸弹,又要提防方磊。她太了解方磊了,如果他真的起了疑心,凭借他的职业素养和敏锐,自己恐怕瞒不了多久。一旦他深入调查……后果不堪设想。
马海这边,至少……虽然蠢笨无能,但毕竟是一条传递信息的通道,尤其是关于他母亲和姐姐动向的。
决断在她眼中闪过。她猛地转过身,看着马海那张惶惑的脸,声音冷得像冰:“等我联系你。我没找你之前,不准和今天一样跟踪我,找我!明白吗?!”
这是她最后的让步。
江清雯说完,再次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一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从背后环抱住了她!一股浓烈的汗味和仓库的霉味瞬间将她包裹!
“啊!你干嘛?!”江清雯浑身汗毛倒竖,惊得魂飞魄散!她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用手肘去顶,用鞋去踩马海的脚!
“放开我!马海你疯了?!”
“俺……俺想你想得不行了……就抱一会儿……就一会儿。俺,俺就不找你了。”马海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和粗重的喘息,手臂像铁箍一样越收越紧,几乎要把她纤细的腰肢勒断!他粗糙的脸颊疯狂地蹭着她的头发和背脊,坑洼的鼻子贪婪地、深深地吸嗅着她发间和身上残留的香水味,那味道像毒药一样刺激着他早已失控的神经。
她三番两次的找自己,还有多日以来的思念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江清雯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滚烫的身体紧贴着自己的后背,那股蛮横的力量让她根本无法挣脱!更让她惧怕的是,一个坚硬滚烫的东西,正死死地顶在她的腿后!隔着薄薄的衣料,那触感是如此清晰!
“马海!你混蛋!松手!”江清雯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她拼命扭动身体,却如同陷入沼泽,越是挣扎,对方抱得越紧。
“俺,俺不干别的,俺,俺就抱抱……求你了……”
就在这挣扎时,江清雯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一道不寻常的光柱……
在刚才那个可疑的拐角处!一道刺目的车灯光柱射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但是很快就关闭了,如果没有看到,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快得如同幻觉!
那一道光,如同电流般击穿了江清雯混乱的神经!有人!
“有人来了!松手!!”江清雯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不容置疑的威胁,身体瞬间停止了挣扎,变得僵硬无比。
马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吓懵了!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臂,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看向江清雯指的方向,又看看她,手足无措。
时间仿佛凝固了!
江清雯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恐惧像冰水浇头,反而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
她猛地伸手,一把将兜里的手机掏了出来,看也没看,就狠狠地塞到了还在发懵的马海手里!动作仓促而慌乱!
马海下意识地接住手机,低头看着手机,又抬头看看江清雯那张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的脸,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
江清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平复下来。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被马海扯乱的衣服和头发,挺直了腰背。脸上的异样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伪装的、带着疏离和些许不耐烦的平静。她微微扬起了下巴,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孤高的姿态。
同时,她狭长而锐利的美眸,似不经意地、飞快地瞥了一眼刚才车灯一闪即逝的拐角方向。
“手机落在你这了!”江清雯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目光直视着马海,同时飞快地、极其隐蔽地朝他使了个眼色,“快给我。”
她的眼神在说:配合我!快!
马海虽然脑子转得慢,但看到江清雯这副样子,又接收到她焦急的眼神暗示,联想到刚才“有人来了”的警告,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有人在偷看!在偷听!他必须配合演戏!
他连忙举起手里的手机,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结结巴巴地大声应和:“哦……哦哦!给……给你!”动作僵硬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江清雯一把夺过手机,动作显得有些大力,像是在宣泄不满。她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语气变得更加严厉,带着明显的责备:“之前,答应你给你家那个破网店做模特的照片,你还让我看干嘛,还有,你为什么不直接寄给我?!偷偷摸摸放在我家门口算怎么回事?!万一被别人看到了该怎么想?!”她刻意强调了“模特”和“照片”,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回荡。
她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马海的眼睛,用眼神无声地催促!
“说你怕花钱!”江清雯小声的提醒!
“花……花那冤枉钱干嘛……”他在努力解释,“俺……俺正好路过你们那片儿……就……就顺手放你家门口了……没……没想那么多……对,对不起!”
到底是谁,是方磊吗?想到可能是方磊,马海吓得腿有些站不稳……
江清雯心中稍定,但戏还得做足。她立刻换上一种更加嫌恶和疏离的表情,仿佛多看马海一眼都觉得膈应:“上次看你可怜,才勉强答应的!以后别再拿这些破事来烦我了,听见没有?!”她的声音冰冷刻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我不想和你这么丑的人再有任何来往!”她故意侮辱着马海,语气里的鄙夷已经表露无遗。
尽管知道闺女在演戏,马海还是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又难受又憋屈,但还得继续演下去。他低下头,搓着粗糙的大手,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和认命:“哦……哦好……俺……俺知道你不想见俺……”他灵光一闪,补充道,“所以……所以俺当时……都没敢敲门……放下东西……俺就走了……”
江清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个马海,关键时刻总算没掉链子。她迅速扫了一眼那个拐角,黑暗依旧沉寂,没有任何动静。
“那就行!记住我的话!”她最后冷冷地丢下一句,语气充满了警告和不耐烦。然后,她不再看马海一眼,转身,迈着看似从容实则有些急促的步伐,快步走向自己的奔驰车。在转身的瞬间,她转身对着马海挤了挤眉头,示意他回去。
马海见状连忙跑回到仓库,把门砰的一下关上!
引擎启动,车灯亮起,黑色的奔驰迅速掉头,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门后的马海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隔了几分钟,他又偷偷的往刚才闺女偷瞄的拐角看了一眼,可是什么都没看到……
会不会是闺女想多了……
但是谨慎点还是好的。刚才自己还是太冲动……
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小屋,偷偷闻了闻刚才抱住她身体的小臂……
仓库周边重新陷入了死寂。
在江清雯的车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几分钟后,那片沉寂的拐角阴影里,一辆黑色的本田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没有开车灯,缓缓地、同样无声无息地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回去的时候,他看着导航上的小蓝点又返回仓库,方磊心一紧,也紧跟着回去了。
刚下车,他就听到了江清雯清晰而严厉的质问,还有马海的解释。
原来……那些照片……是她可怜马海,答应给他家那个什么破网店当模特拍的?细想起来,照片确实只是腿部和脚部,穿着也还算正常,好像……也勉强说得通?看江清雯那副嫌恶、不耐烦、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似乎……两人之间真的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种深入龌龊的关系?
方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如同被骤然松开的弓弦,猛地一松。
还好……还好不是最坏的那种可能……起码,清雯对他还是厌恶和排斥的,只是心太软,做了件蠢事。不过,一想到马海那个又老又丑的瘸子,曾经拿着相机,猥琐的盯着女友那双漂亮修长的腿和脚拍摄……方磊心里还是像吞了苍蝇一样膈应得难受。
亏自己以前竟然那么信任他……那个纸条……
马海肯定对清雯有那种龌龊心思,这点毋庸置疑!难道是想离间自己和清雯的关系?
想到这里,方磊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不过……奇怪的是,监控里那个放纸条的身影,似乎是个女的……
不过,现在至少确认了清雯和马海并没有实质性的越轨,照片的来源也勉强有了个“合理”的解释。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一点。
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像一缕无法驱散的青烟,依然顽固地盘踞在他心底的最深处。江清雯刚才那抬手要打他的样子,还有抓着他的手腕两人一起进入仓库……
怎么看怎么觉得两人的关系似乎不似这般简单……
方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自己的车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仓库大门,眼神复杂。启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让他心绪翻腾的地方。
算了,先回去吧……
这次的跟踪比他以往的任务都要让他心身俱疲……方磊家。
客厅里亮着柔和的灯光,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肥皂剧。方倩坐在沙发上,心思却明显不在上面。她不时担忧地看向门不一会,方磊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心事。
“儿子,回来了?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方倩放下手机。关切地问。最近儿子总是心神不宁。连带着她也跟着提心吊胆,眼看着婚期将近,可别出什么岔子。
“没事,妈。”方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沙哑,“有点累,我先上去了。”他不想多说,径直走上了二楼,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方磊把自己摔进椅子里,仰着头,闭着眼。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仓库门口的一幕幕:想着后来两人那场“完美”的对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是江清雯。
方磊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
“你干嘛呢?”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江清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像是刚剧烈运动过,气息不稳。
“我……在家呢。你怎么了?气喘吁吁的?”方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
“我,我要和你坦白个事……”
“什么事!?”
方磊一下子起身坐直了腰!
“我……我刚才去了趟马海那里。”江清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坦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方磊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他万万没想到,江清雯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个!而且这么直接!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去他那里干嘛?!”方磊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
“就是……之前,马海不是救过我吗?你记得吧?后来……一来二去的就有了点交集……他说他姐想开个网店卖点……卖点女人的鞋什么的,缺个模特拍局部图……你知道他那个人,笨嘴拙舌的,看着又可怜……你不是……你不是之前也说过,觉得他虽然丑,但本质不坏吗?”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解释的慌乱。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看他实在可怜,又想着就是拍个腿和脚,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就稀里糊涂答应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恼,“结果!今晚不知道抽什么风!我扔垃圾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个信封!打开一看,全是之前那些照片!气死我了!”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愤怒和委屈:“我立刻就开车去找他了!问他到底想干嘛?!把这种东西放我家门口,万一被别人看到了该怎么想?!方磊,我觉得这老头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啊?最近有事没事就找点由头想跟我联系,我都懒得理他!这次真的太过分了!我直接把他骂了一顿!”
江清雯硬着头皮一连串把预设好的话一股脑的说了出来,仔细的听着对面的反应……
方磊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的心上。和他刚才在仓库外听到的剧本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她此刻语气里的愤怒、委屈和懊悔都那么“真实”。
他心中的疑虑,似乎又被这主动的坦白冲淡了几分。她去找马海,是因为这个……?这似乎……也说得通?毕竟以她的骄傲,肯定受不了这种自己的照片被随意丢弃。
“那……那他没把你怎么样吧?”方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当然没有!他敢!”江清雯的声音立刻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后怕和厌恶,“我都警告他了!而且,我当场就把他微信电话全拉黑了!以后绝对不跟他有任何来往!已经彻底说清楚了!”她的语气坚决,像是在做出承诺。
“那……那就好。”方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靠在了椅背上。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坐过山车,心情大起大落。“下次别这么冲动了,还有,这大晚上的,去找一个男的,多危险。”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关心。
“嗯,我知道,我就是想和他说清楚而已,你,刚才在干嘛呢?"江清雯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声音似乎平静了一些……
方磊眉头一紧,大脑飞速运转。他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跟踪了她!
“我……我在家锻炼来着。”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刻意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运动后的微喘,“刚做完组俯卧撑。”这个借口虽然仓促,但似乎也找不出毛病。
“嗯……”电话那头的江清雯沉默了一两秒,这短暂的沉默让方磊的心再次悬了起来。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我先去洗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方磊应道,声音平静。
电话挂断。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手机屏幕的亮光暗了下去。
方磊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电话里江清雯那“合情合理”的解释,似乎让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消散了大半。好像一切……真的如她所说,只是一场误会,一次心软的愚蠢行为,一次恼羞成怒的质问。
但是……
一切都好像太过于公式化了……
一些顽固的细节,如同水底的暗礁,再次浮现在他混乱的思绪里:她扬起要打马海耳光的手……
她拉着马海的手腕,一起走进那扇紧闭的仓库大最致命的,就是那个毫不犹豫的人工呼吸……
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反而有种异常熟络的感觉……
这些疑惑的碎片,它们像细小的沙砾,硌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提醒着他,事情或许……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更深的迷茫涌了上来。他该相信她吗?还是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似乎再完美的修补,也难以恢复如初。
他靠在椅子里,望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独。真相,似乎刚刚掀开了一角,却又被一层更厚的迷雾笼罩。
江清雯家。
浴室里水汽氤氲。
江清雯没有脱下衣服,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她刚才在电话里强装的镇定和愤怒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
她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几乎要蹦出喉咙。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主动告诉他一部分“真相”。这比被他暗中调查、发现蛛丝马迹后再被迫承认要好得多,起码……她还有回旋的余地,还能掌握一部分话语权。
那个车子是不是方磊的,她不敢有侥幸心理,她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如果真是他……他怎么会那么快就出现在仓库?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位置?以前也是,他似乎总能精准地出现在现场……
水流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冰冷的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如同她此刻紊乱的心跳。
黑暗中,未知的窥探如同无形的眼睛,让她无处遁形。她知道自己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她与方磊之间,那场无声的对抗,现在还远未结束……
浴室的水汽未散,带着沐浴露的淡淡花香。江清雯裹着柔软的浴巾走出来,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不断滴落着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白皙修长的脖颈滑入浴巾深处。昏黄的灯光下,她宛如一株带着露水的幽兰,只是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忧思。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轻微“咔哒”声。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茶几。目光落在上那碗早已冷却、彻底糊成一团的面条上。几个小时前,她还因为照片的惊吓而食不下咽,此刻,腹中的空虚感却阵阵袭来,发出几声清晰的“咕咕”声。
她半眯着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拉开椅子坐下。冰冷的瓷碗触碰到指尖,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她拿起筷子,试图将那坨粘连得严丝合缝的面条挑开。面条早已失去了筋道,软塌塌、黏糊糊地抱在一起,筷子插进去,像陷进了泥沼,只带起沉重的一团。
突然眼眶开始不受控制的湿润了,她啪的一下把筷子拍在桌子上,一手捂住额头,肩膀不受控制的耸动着,,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伴随着刺耳的铃声一—是马海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没好气地划开接听键,屏幕里立刻出现了马海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担忧的脸……
“干嘛?!”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和不耐烦,视线甚至没有完全聚焦在屏幕上,迷乱之间拿起筷子,还在徒劳地和那坨面条较劲。
马海被她冰冷的语气刺了一下,在屏幕那头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心翼翼:“闺……闺女……俺,俺就是问问……你到家没……”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对了……刚才……在仓库那儿……是……是方磊吗?”他显然还惦记着。
“我也不知道……别来烦我!”
江清雯的声音像是被抽掉了筋骨。她用筷子使劲戳了一下那顽固的面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无意识地抬手撩开垂落下来遮挡视线的湿发,露出一段光洁却带着倦意的额头。筷子尖上挂着一大块黏连的面条,沉甸甸的,看得人毫无胃口。她盯着它,眼神有些空洞。
马海的目光透过小小的手机屏幕,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碗惨不忍睹的面条……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楚的疼痛。
“闺……闺女……”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你……你就吃这个……这……这都坨成疙瘩了……”
“懒得做了,糊弄一下,没事我挂了。”江清雯的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她终于放弃和面条搏斗,把筷子往碗边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团黏糊糊的东西静静躺在碗底,像她此刻沉甸甸的心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马海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此刻是那样的纠结和心疼。果然,下一秒,马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急切:“闺女!你等着!俺……俺现在打车过去!”
“你疯了?!”江清雯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强烈的抗拒,“我跟你说了别来!听不懂吗?!”她不能让他来!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
然而,马海这次似乎异常固执。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唯唯诺诺地应声,反而语速飞快地解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笨拙的关心:“你,你放心,就算是他,他哪可能现在,还在你家附近,你,你等俺!”
“我说了不行!马海你……”江清雯气急败坏地想要阻但话还没说完,屏幕一黑——马海已经把视频通话挂断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江清雯愣住了。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来,这个死老头,怎么这么不听劝!她烦躁地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她瞪着那碗坨面,却再也没有动筷子的欲望。
不过他说的也对,如果当时是方磊,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回家了,应该不可能这么晚还在这吧……
这个老头……她心里五味杂陈。恼怒他的固执和不知分寸,可心底深处,似乎真的被马海这莽撞又执拗的关心温暖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点无奈和……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弥漫开来。她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快午夜十二点了。
江清雯并没有去睡觉。她换上了一套柔软的居家服,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屏幕亮着,播放着无聊的午夜档节目,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身体坐得笔直,像一张拉紧的弓,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窗外的一切动静。
她知道,马海正在来的路上。
像是为了印证她内心的焦灼和某种预感,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闷雷滚动声,紧接着,“哗啦”一声,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敲打着窗户玻璃,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很快,雨势就大了起来,天地间被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笼罩,路灯的光晕在雨帘中变得模糊而遥远。雨点砸在地面的声音,如同无数面小鼓在敲打,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江清雯的心揪得更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但在江清雯的感觉里却无比漫长。终于,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咚……”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但在江清雯听来却如同惊雷!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心脏狂跳着冲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警惕地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马海浑身湿透,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他那件单薄的旧外套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和佝偻的脊背。花白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和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鼻尖、下巴不断往下淌。他手里紧紧攥着两个被雨水打湿有些变形的塑料袋,里面能看到挂面和鸡蛋的轮廓。
看到这副景象,她猛地拉开了门。
“我不是让你别来吗?!”她的声音依旧带着责备,但语气已经软了许多,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要不是看雨下这么大……”她侧了下身子,让开门口,语气硬邦邦的,“赶紧进来!别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马海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哎,哎!”他拖着湿漉漉的裤腿和滴水的鞋子,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生怕弄脏了光洁的地板。
江清雯皱着眉,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从玄关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旧毛巾扔给他:“赶紧擦擦!”她又瞥了一眼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湿漉漉的塑料袋,“你拿的什么?”
马海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头上抹了几把,闻言赶紧把塑料袋递过去,献宝似的,声音带着点哆嗦:“闺……闺女……俺……俺看你担惊受怕的……又……又吃那坨了的面条……俺……俺心疼你……都怪俺……”他笨拙地表达着,眼神里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关切,“俺……俺给你带了面和鸡蛋……给你下碗热乎的……很快就好……”
“谁用你心疼!”江清雯嘴硬地顶了回去!赌气一样的坐到沙发上,看着电视。
马海似乎习惯了她的嘴硬,没有理会,只是憨憨的笑了笑。
厨房的灯亮了起来。江清雯时不时看着那个浑身湿透、背影佝偻的老男人,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麻利地在她一尘不染的厨房里忙碌起来。
她静静地靠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有些佝偻的背影。那背影在灯光和蒸汽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陌生的情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在她心底涌动、滋生。混杂着之前的心疼、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依赖?
她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连忙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不该有的情绪甩出去。
“我告诉你,”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带上几分冷硬,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警告对方,“你最好别有什么非分之想!打错了算盘!”
马海闻声转过头。他脸上被蒸汽熏得有些发红,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江清雯,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猥琐或痴迷的表情,反而咧开嘴,嘿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情欲,只有一种纯粹的心疼……
“对……对不起,闺女。”他搓着手,笑容里带着歉意和局促,“是……是俺不好……让你担惊受怕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知道就好。”江清雯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只是轻轻努了努嘴。然而,不知为何,自从看到马海出现在门口,看到他这副落汤鸡的样子,看到他笨拙地在厨房为自己煮面……她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真的松了下来……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清清爽爽的面条端上了餐桌。细白的面条根根分明,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几片葱丝漂浮在清亮的汤里,点缀着几根翠绿的青菜叶。香气扑鼻,与之前那碗冰冷的“面疙瘩”形成了天壤之别。
马海局促地站在桌边,双手在湿漉漉的裤腿上擦了擦:“闺。闺女……趁热吃……俺……俺这就走……”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瓢泼的大雨,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江清雯拿起筷子,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又看了看浑身湿透的马海。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咙,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声音有些干涩地脱口而出:“要不……你在这住一晚上吧?雨……有点大。”她说完,立刻低下头,装作专注地搅拌着碗里的面条,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在意。
“不!不用!闺……闺女!”他的声音带着受宠若惊的惶恐,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俺……俺这就走!俺……俺,只是看不得你那么可怜,,!”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留恋或非分之想,只有一种生怕给她带来麻烦的急切。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朝门口冲去,脚步因为急切而显得更加踉跄。
江清雯愕然地抬起头,看着他那瘦削的、湿淋淋的背影,仓促地拉开房门,毫不犹豫地小跑了出去,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砰!”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餐桌上,那碗面条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散发着温暖诱人的香气。
江清雯握着筷子,呆呆地看着紧闭的门,仿佛能看到那个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
他就这样冒着倾盆大雨赶来,只为了给她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然后,又冒着更大的雨离开,连多一秒都不敢停留。
没有索求,没有纠缠,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贪恋。这样的马海……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江清雯的心房,冲垮了之前所有的厌恶、嫌弃和防备……
她看着马海离去的玄关处,微微的仰起了嘴角,笑的有些苦澀,摇了摇头……
突然方磊的电话再次来袭……
方磊对女友和马海的事情还是不放心,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清雯,睡了吗?”
“没呢。”
“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和马海除了你说的那些,再没别的了吧……”
“没了,我要睡了。”
她的语气里,方磊听出了烦躁,所幸,他没有继续再问。
“那,晚安,”
“嗯。”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枚圆润的荷包蛋,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绺面条,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第二天。
医院走廊出现了一个气质绝美身材高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