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苏卡不裂

　　“外面那么吵闹是在做什么？”

　　在一间平凡无奇的酒店房间内，几名打扮得西装笔挺的商务人士正在整理各自的物什，只是那并非什么塞满了文件和芯片的公文包，而是隐藏着折叠式消声枪支和监听设备的特工行动包。

　　尽管夜之城是一个世界民族大熔炉，但这些外貌打扮与美国人并无二致的家伙，虽然来自莫斯科，却没有一副斯拉夫人的面孔。

　　这就是军情局豢养他们的直接原因。

　　就算植入体和整容技术再高超，也不如天然的肉体来得逼真，真实永远是最好的伪装，是对于他们这些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不太清楚，好像听他们说是什么警察招新了——搞得那么热血沸腾的样子，可笑，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些？”

　　另一个同事对这些热血小笨蛋的行为嗤之以鼻。

　　无论你有多么的赤胆忠心。

　　只需要在新苏联，最好是莫斯科，尤其是军情局，小小地待上那么个两三年。他们就能用最纯粹的黑暗将你洗刷成一个无情的情报机器，为了新苏联的利益而不择手段的那种，直到为国捐躯。

　　“你没看那个广告吗？夜之城铺天盖地的都是，我听说在那时间点，所有设备都收到了推送，连我们这种外来的都不例外。”

　　负责侦查的特工摇晃了一下手里的PDA，对着其他人说道。

　　他们使用的神经交互系统都是在新苏联生产的军情局特供版本，根本不受夜之城那病毒式的网络环境影响，只有主动接入当地的子网才会收到相关信息。

　　“什么广告？”

　　“征兵广告，你们要看看吗？”

　　几分钟之后。

　　聚在一起的几个军情局特工脸上露出了便秘般的表情。

　　他们必须承认，这个广告拍得很好，甚至有些太好了，有那么好几个瞬间，他们内心深处隐藏着的冷寂了多年的热血，竟然又罕见地被触动了一下。

　　不过也就那么一下。

　　他们是谁？

　　可是新苏联军事情报局的优秀特工，身心都经过了非人般的磨练捶打，才能走到今天的。

　　要是因为一个广告而改变了信念，那么他们的上级就该被拖出去打靶了。

　　“在这样一个屎坑子似的城市里维持秩序与和平吗？听着就不靠谱。”

　　对于军情局特工们而言，暴恐机动队的理念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们生活在一个完全不需要担心赛博精神病的城市——莫斯科的思想管制是绝无仅有的，任何危险的言论都会被视为叛国行为，真理部的裁决者很快就会抵达被判定为“不稳定分子”的家门口。

　　没什么可担心的，不是吗？

　　当然也有人对新苏联的现状不满，例如起于微尘的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阿库洛夫。

　　新苏联的乡下和城市是不一样的。

　　农业为主的穷困乡下和污染漫天的工业乡镇又是不一样的，苏石化公司和新苏联政府以及大名鼎鼎的毛子黑手党，对于各地的控制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新苏联很大，但光是东欧地区的国土就有着截然不同的政治和文化环境。

　　城市中的每个人都活在真理部设置的思想茧房中，对着政治宣传中并不存在或者严重歪曲的虚空敌人抱有坚定不移的敌意。

　　只有像他们这些加入了特殊政府部门的人能对世界的真实有所了解，可他们接触的过多阴暗又会导致另外一个极端——那就是对于“美好”和“希望”之类词语的唾弃。

　　要么被同化，要么选择背叛，要么……

　　就在两头不是人的自我怀疑之中走向疯癫，然后在一次不小心泄漏内心真实想法的夜晚，被真理部的特派员轻轻敲响家门。

　　看着这些军情局的特工对暴恐机动队的不屑，罗琦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些是没救的。

　　他们被军情局彻底绑死，最终的选择不是保持沉默，而是试图洗脑自己这一切就是对的。

　　哪怕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给夜之城带来混乱和痛苦。

　　“你说对吧。”

　　他转头，看向了旁边的那人。

　　那个一直保持着沉默寡言的男人，看了一眼罗琦，默默地垂下了眼眸。

　　他有些不敢去窥探自己的同事。

　　军情局很大，尽管他们从未谋面，但要是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迎接自己的，毫无疑问只可能是处决叛徒的一发子弹。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雷宾（Dmitry Nikolayevich Ryabinin），欢迎来到夜之城，我很高兴你真的做到了——从莫斯科逃出来。”

　　罗琦微笑着说道，“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我会照做的。”

　　德米特里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声音低沉。

　　老实说，这个家伙是罗琦见过最沉默寡言的人，而且不是那种冷漠，只是单纯的话少，简直跟第一次见面时的菲利克斯（画风未被带歪版）有得一拼。

　　但显然在理解能力上有点问题。

　　倒不是听不懂人话，而是太懂得怎么听人话了。

　　“你完全搞错了。”

　　罗琦摇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或者说，你以为苏石化公司或者新苏联政府能对我做什么？”

　　德米特里闻言眼中出现了些微的不解。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关于罗琦的第二种解释。

　　罗琦能在莫斯科那种地方给自己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无中生有地弄到航空终点站的机票，并且要绕过军情局人员的特殊审查限制（严禁私自出国），怎么可能是个普通人？

　　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身上的才能被他看中了。

　　尽管德米特里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才能。

　　他的成绩和表现从来都不是最好的，总是在同一批人中显得颇有些落后，理论上就是这样的机会有一百个，他可能也会错过一百零一个。

　　如果说有什么比较特别……

　　那么大概就是他那“无用且可笑”的同情心有些过于泛滥了。

　　教官和前辈们告诉他，在军情局工作，不要被这些累赘的东西拖累，否则迟早会被害死。

　　现在德米特里算是明白了。

　　叛逃到夜之城，要是被逮到，那的确是他妈的死定了。

　　Cyka Blyat……

　　不过好在有这么一个“大佬”愿意捞自己一把。

　　德米特里照顾玛格丽特照顾得很好，甚至在伊娃暴走的时候保护了她，不过他的立场天生就是和罗琦的来意冲突的。

　　要么为了新苏联牺牲在罗琦手下，要么任由玛格丽特被带走然后因为失职被枪毙。

　　横竖都是一个死。

　　【去你妈的军情局。】

　　坐在前往夜之城的班机上，德米特里一直窝在大风衣的高领里，心里想的念的都是这句话。

　　越是回想，就越是觉得过去的半个人生简直就是荒诞不堪。

　　他为了新苏联奉献出了一切。

　　可到头来，自己唯一的下场就是死，既没有尊严也没有荣耀更不体面地死。

　　情绪冲动之下，他竟然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了。

　　天知道那一瞬间他有多么惊惧。

　　自己竟然在苏联航空的班机上，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也许就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间，真理部的裁决者就会在出口迎接，结束他的生命。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

　　隔壁座的几位乘客，闻言只是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不要跟那些只会摇尾乞怜的狗东西计较了，身体是自己的，气坏了不好。”

　　他们这么安慰道。

　　陷入错愕的德米特里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

　　在他们关怀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假寐，仿佛在漫长的飞行过程中已然入睡。

　　但其实心中已经完全乱做一团。

　　天旋地转。

　　那场梦境好长，就像是在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止不住地下落。

　　等他“扑通”一声落地，人已经站在了夜之城。

　　夜之城国际环月航天港气派的景象吸引了他，这座城市具有着莫斯科完全没有的魅力。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七岁的童年，站在冰天雪地里那起雾的玻璃窗外，看着蛋糕房里琳琅满目的橱窗露出渴望的眼神。

　　那时候他浑身上下只有两张皱巴巴的旧卢布，因为货币体系的第四次崩盘而变得一文不值。

　　这是全新的开始吗？

　　浑身上下连两张卢布都没有的德米特里，站在了夜之城的大门口，对自己的人生和未来又一次感到了迷茫，就好像一个没有引导者的十字路口。

　　四周都是迷雾。

　　罗琦给了自己活下来的机会。

　　尽管如果不是他，德米特里也不至于沦落于此，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无法去记恨。

　　因为他觉得，那家伙不是个坏人。

　　如果说这么多年在军情局学到了什么，那么凭直觉看人就是其中之一。

　　给这样的人卖命，也许能比给军情局卖命好点……

　　大概。

　　几乎是在走出莫罗岩的那一刻，德米特里就又一次竖起了浑身的寒毛。

　　因为他遇到了某种很熟悉的感觉。

　　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

　　德米特里飞快地辨识出，那些伪装混迹在城市人群中的军情局特工，几乎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一些散发着苏石化臭味的家伙。

　　为什么他们在这里？！

　　他几乎以为那些人是来抓自己的，这种恐惧来源于在军情局所见识过的所有非人般的折磨手段，几乎让人走不动道。

　　可理智终于还是占据了上风。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雷宾一直都不是什么风云人物，就算是叛逃也不值得这么多追兵。

　　显然，他们不是来找自己的。

　　更何况那晚苏石化的旧世界总部大楼乱成那样，到处都是火焰和尸体，以他的了解，军情局是不会花那种工夫验证身份的。

　　夜之城……

　　难道他们是来找他的？

　　德米特里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风格和莫斯科乃至整个新苏联都格格不入的家伙。

　　他想要快跑起来，找到罗琦，发出警告。

　　可是却被先行一步找到了。

　　好消息是……

　　找到他的人不是军情局特工，而是罗琦。

　　饶是军情局出身的德米特里也觉得这段时间的经历对神经的负担太大了，几乎是罗琦给他安顿好住处并且确认了绝对安全以后，就立刻断线式地睡上了足足一整个白天和一整个晚上。

　　直到现在。

　　显然，罗琦已经开始应对苏联人的入侵了，德米特里只是话不多，但不代表他不知道军情局究竟都在背后搞些什么玩意儿。

　　比如军备扩张，还比如那些邪恶的人体实验，那些再也没有见过的孩子。

　　每当想起那个黑洞洞的旧世界总部大楼，德米特里总会觉得胃部有些扭曲——哪怕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因为工伤而更换了人造胃。

　　罗琦带他来到了这里，近距离单方面观察军情局特工的行动，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令他不解的是。

　　什么叫做……“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不过罗琦首先明白了。

　　“我想我知道了，你以为我救你是因为需要你的专业技能、机密情报还有忠诚付出？”

　　罗琦摇头，大笑，似乎完全不在乎会不会被那些人听到。

　　“什么动静？！”

　　那些军情局特工不是聋子。

　　相反，他们的听力很好，因为全套换装了人工耳蜗之后，听力就不可能不好。

　　罗琦的笑声，还有所讲述的内容，瞬间引燃了他们心中的导火索。

　　警戒！！

　　德米特里看着行动起来的前同事们，露出了错愕的眼神，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就要拉着罗琦离开这里——保护高价值目标（VIP）是他们的基本功，因为偶尔还是要客串一下保镖的。

　　可罗琦不仅没走，反而根本拽不动。

　　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完全错了，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或许有价值，但有的东西是不能用价值来衡量的。”

　　罗琦双手抱胸，完全无视了那些循声而来的特工。

　　他看向自己，说出了那句让德米特里永生难忘的话——

　　“你的善良和同情心救了你，那些东西并非没有价值。”

　　说着，身后的门就轰然爆裂。

　　已经暴露了行踪的军情局特工决定优先处理这些来路不明的威胁。

　　对方足足有五个人。

　　德米特里觉得自己就算是同行中的佼佼者也无法一次应对这么多敌人，更何况他并不是，可他发自心底的有一种豁出性命的觉悟。

　　只是罗琦比他更快。

　　他就是那么往那一站，转了个身。

　　一人正在举枪准备射击，其余几人利用斯安威斯坦快速接近，准备从全方位进行压制，然后快速解决二人……

　　不过以上这些步骤也就停留在计划阶段了。

　　因为他们都定格在了原地，就像是蜡像馆里的展品，连那表情和动作都显得如此有张力且栩栩如生。

　　德米特里愣住了。

　　因为他这时候才察觉过来，不知何时，自己的贴身小刀已经消失不见了。

　　而罗琦从桌面上抽了张纸，轻轻擦了擦那没有一丝血迹的刀刃，将其翻转过来，捏住刀尖，归还给了呆滞的自己。

　　咔……

　　德米特里伸出手。

　　似乎就是这个动作触动了空气。

　　一瞬之间，那五名军情局特工定格的身体就跟粉碎的玻璃似的，开始飞快地崩解，血液横飞，眨眼之间就坍塌成了一地的碎块。

　　德米特里：！！！

　　他甚至完全没有看见罗琦的动作，完全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害怕吗？

　　看到军情局的特工，那些素未谋面的所谓同事，一瞬间全数死亡，德米特里仿佛窥见了自己的一个未来的可能性。

　　也许那晚，他要是态度再坚决一点，自己兴许也是这般下场……？

　　一念至此，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寒噤。

　　“所以你也看到了，我并不需要你为我卖命。”

　　罗琦迈过这些碎块，看着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地毯，“我救你一命纯粹是出于对你照顾玛格丽特的善举，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我只是让你看看新苏联究竟都给夜之城带来了什么。”

　　他走到门前，回头看了眼德米特里。

　　“如果你想做些什么来阻止这一切，那么就跟过来吧，只不过我得提醒你，前面黑暗无光且充满了血腥，这注定不是一条有趣的道路。”

　　说着他走出了门。

　　德米特里看着罗琦踩着血液而过，却并没有留下脚印的通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先让自己从这冲击性的画面中缓过来，还是下定决心做出很有可能是此生最重要的决定。

　　向所有人证明，他拥有追求和平的……

　　咳咳，不好意思，串台了。

　　前路黑暗吗？

　　德米特里觉得自己始终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因为这种人生对于他而言其实有些过于沉重了，可在军情局的日子也是这么一天天过来的，有时候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究竟擅不擅长当一个活在阴影里的人。

　　但如果有罗琦在前面领路的话……

　　他愿意试试。

　　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之中，一个光点凭空出现了。

　　德米特里看着这无法简单用语言描述的神经网络空间，双眼之中充满了无可名状的震撼。

　　“很高兴你能来。”

　　罗琦就这么坐在他旁边，搬了个小马扎，一点形象包袱也没有。

　　“别怪我没给你打预防针，既然你决定帮我，那么就看看这个吧。”

　　说着他在德米特里的面前打开了莫斯科的地图。

　　这是城市的俯视图。

　　德米特里转动视角，很快就发现，这并非一张固定的高清图片，而是一个会动的视角。

　　地面上的车流和人群，空中的流云和浮空车，还有遮蔽了一整个天空的雾霾遮罩。

　　这个视角位于莫斯科的正上方！

　　而整个首都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惊骇莫名地看向罗琦。

　　能做到这一点，也就意味着，只要罗琦愿意，随时能够对莫斯科做些什么。

　　比如……

　　投送一点会发生剧烈聚变反应的小玩具。

　　“别那么紧张，我的目标是这个。”

　　罗琦高亮了下地图上的一个坐标。

　　再不解释的话，德米特里能直接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德米特里闻言松了口气。

　　定睛一看。

　　是新苏联国家生命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