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内斗，内斗从未改变

　　几乎在制空权丢失这个严重的问题被意识到的一瞬间，大楼的警报就玩命地叫了起来。

　　由空中的无人机，外墙的机动轨道炮塔，以及地面上的遥控坦克组成的立体防御体系，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催动这些智能战斗单位并不是没有条件的——

　　它们都需要电。

　　就跟其他公司一样，康陶也不会将建筑的核心能源供应，放在并不可靠的外部渠道上。

　　实际上，他们的反应堆并不在地底下s，而是在大楼顶部。

　　罗琦一开始也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但是根据前线基地所返回的情报，的确就是如此。

　　“磁约束聚变反应堆吗……？”

　　他看着设计图上的几个高亮轮廓，确定那些能源设施就被设置在康陶大厦的顶部，距离顶层天台只有几十米的距离。

　　视角切换到天上。

　　自公司广场的中央向下俯瞰，周围的建筑一览无遗，整座夜之城就像是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山腰，而远方的恶土则是天边微不足道的一块荒野而已。

　　山脉，旷野，海洋……

　　罗琦的心稍微被打乱了一下，很快就拉拢回来。

　　康陶大厦的顶部设计，不仅仅是出于建筑美学的考虑，原来更是为了保护这些价值连城的聚变反应堆。

　　突起的墙壁下，隐藏着厚重的加强钢筋混凝土与复合材料，更有层层三防板材堆叠其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

　　机动轨道炮塔就分布在其上。

　　随着无人机群消耗殆尽，分部的火力部署开始进行调整，纷纷从中低层转移，向着高层移动。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为了弥补空中力量缺失的补救方案。

　　但罗琦清楚，这是为了保护他们的能源供应。

　　在战斗中断电，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灾难的了，尤其是在康陶部队的作战体系高度依赖于科技产品的情况下。

　　“那是什么？”

　　猛地转眼，罗琦瞅见了一大片快速移动的空中单位，正在向着康陶大厦的顶部进行合围。

　　定睛一看，竟然是火箭飞行兵。

　　两栖登陆舰上的所有飞行兵都被派了出来，不惜任何代价，誓要切断叛军的能源供应。

　　“你们在干什么？！”

　　罗琦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在那猛烈的防空火力打击下，灵活的火箭飞行兵就像是迎面撞上了电蚊拍的虫子，稀稀拉拉地下落，不一会儿就产生了超过两成的损失。

　　康陶大厦的顶部，机炮和火炮正在不遗余力地全速射击，那些驻扎在顶层的叛军士兵也在一同开火。

　　顶着这样的火力进去？！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荒坂正在筹划秘密袭击，他们准备一口气接走所有的叛徒！”

　　陆展鹏总指挥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陌生。

　　他接过了所有了控制权，命令已经抵达夜之城地区的所有单位，都集中火力进攻目标地区。

　　四架VTOL自两栖登陆舰上起飞，快速向着公司广场方向而去，在爬升到合适高度后，就立刻向着康陶分部大厦的天台发射了对地导弹。

　　火光。

　　爆炸。

　　震耳欲聋。

　　刚刚和康陶公司完成洽谈的杰佛逊陷入了呆滞之中。

　　因为他哪怕在海伍德的市政厅之中，也能看见城市深蓝色的天际线之上，猛地炸开一道冲天的黑烟与冲击波。

　　一番轰炸之后，整个大厦的顶层与周遭的空间都被掩埋在烟尘之中，看不清楚。

　　剥离的水泥和装甲碎块自数百米高的空中落下，成为致命的天降冰雹，覆盖在公司广场的内环地带。

　　一阵风吹过。

　　烟雾散去。

　　那些防空火力已经被清扫大半，尚在开火的叛军单位不足一半，可从空中突入的火箭飞行兵也只剩下寥寥的三成。

　　对危险距离的友军进行轰炸？！

　　罗琦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不会打仗了，因为在他的认识里，从来没有听闻这般荒谬的指挥。

　　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些士兵的死活一般。

　　那些飞行兵就像是无所畏惧的死士一般，一股脑地穿过被打开天窗的平台，涌入了大楼之中，与此同时，第二轮空中打击又在战斗机们的折返后快速降临。

　　轰——！！！

　　隆——！！！！

　　更多的墙体开始剥离，数吨重的巨大碎块自空中砸落而下，在经过地心引力的加速后，砸入了下方的地面，所影响到的区域甚至扩散到了数百米外。

　　隔壁的沛卓石化大楼更是千疮百孔。

　　许多临近的防弹装甲板都被击穿，变成了扭曲的铁皮，外墙更是惨不忍睹，坑坑洼洼宛如月球表面，熏黑了大半。

　　直到这个时候，罗琦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方昭武也好，陆展鹏也罢，他们都是康陶武装部队的人——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公司战争。

　　隐隐约约的，罗琦能听见作战会议那头传来激烈而混乱的争吵声，陆展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变形，但他还是微笑着对着罗琦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很感谢罗同志的帮助，康陶会记住你的，剩下的部分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啪嗒。

　　罗琦愣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被人挂了电话。

　　神经网络里安静得厉害。

　　“哎……”

　　强尼发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声音，“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公司狗的话一句都信不得！尤其是这些武装部队出身的婊子，嘁——！”

　　罗琦没有说话，微张着嘴，侧着头，看了一眼奥特。

　　“和公司做交易，首先你得比他们还狡猾。”

　　奥特没有抱怨，只是说出了自己过去这些年的心得体会，“你给了某些人太多的信任。”

　　至于宋昭美和亚历克斯，则是心领神会地闭嘴。

　　在联情局干的这些年。

　　类似的事情她们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大多数时候，她们才是负责坑人的那种人，而现在，终于有机会亲身体验一把被动了。

　　“OK，那好吧。”

　　罗琦双手一摊，露出了苦笑不得的笑容，“游戏时间结束，我被炒了。”

　　哔——嘟！

　　啪！！

　　素子跳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礼炮，拉了一下。

　　半空中喷满了星星点点的彩条儿。

　　好消息是，在神经空间里一切都是虚拟的，所以罗琦不用洗头和扫地板。

　　他一转头。

　　看到了同样拿着礼炮跃跃欲试的小妖和萨莎，一眼给她们俩瞪了回去。

　　但脸上的僵硬已经少了很多。

　　你看，我就说嘛……有效吧？

　　小妖对着素子眨了眨眼睛，无声地说道。

　　“他听得到，哪怕你没开口。”

　　素子指了指罗琦的后背。

　　“啊？！”

　　这下轮到自作聪明的小妖坐蜡了。

　　罗琦回过身，眯着眼，直到把小妖都看毛了，这才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摇摇头。

　　“谢谢。”

　　是的。

　　他并没有什么损失，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十分恼火。

　　利用完了就一脚踢开？

　　储存在三防安全罐里的绝密设计图，已经在陆展鹏所搭乘的旗舰抵达夜之城的时候，就派人接收了回去。

　　连带着那个受到了惊吓的年轻人。

　　从他眼里闪烁的光看得出来，尽管牺牲了无数的同事，但这对于他个人而言，是一次意料之外的至高无上的荣誉。

　　回到康陶。

　　迎接他的是鲜花，是祝贺，是飞黄腾达，是人生的康庄大道。

　　可留给罗琦的呢？

　　只有一辆从恶土赶回来，灰扑扑的巨兽，还有操纵着合成身体的强尼那个得意的眼神和嘴角。

　　看吧，老子的直觉从来他妈的没错过。

　　不过在之后的某个时候，他还是收到了一条不认识号码的中文短信。

　　【大恩永世难报，有愧！！！！！】

　　这则信息编写得很着急。

　　甚至连逗号都没有，还是村正给自动补齐的，不过后边儿倒是跟了好几个感叹号。

　　想都不用想，这自然是沈鹰扬发来的。

　　理论上来说，罗琦现在已经不是肃正行动的联合指挥官了，沈鹰扬擅自联系他要是上纲上线起来，属于泄露军情。

　　这个号码属于一个普通的夜之城市民。

　　想来是沈鹰扬借了他的手，向自己传来这一则消息，以免被康陶公司反向追踪。

　　可当他找到那个市民所在的坐标后，才发现康陶的部队已经开拔，向着公司广场方向发起了进攻。

　　大部队，已经到了。

　　铺天盖地的无人机自夜之城西部海域飞来，地面之上，装甲车辆连绵不绝，向着分部的康陶大厦发起了猛攻。

　　他们已经停电了。

　　在浴缸号的视角，那支从大厦顶部突入的飞行兵，成功破坏了聚变反应堆。

　　聚变反应堆不像裂变反应堆，没有可裂变材料链式反应的风险，被破坏时产生的能量释放也不可能产生像裂变反应失控那样的爆炸效应。

　　这也是康陶敢把这玩意儿放在顶部的原因之一。

　　备用电源启动，这足够分部的叛军支撑一段时间，可也就是一段时间罢了。

　　双方的遥控坦克在公司广场前方的空地上遭遇，立刻进入了缠斗。

　　战火连天。

　　可罗琦并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他对于已经注定结果的战斗不感兴趣，而且那个混蛋也的确有点伤害到他的感情了。

　　报复？

　　冲锋在前的不过是一群年轻的小伙子罢了，他们甚至可能都没有来过夜之城，报复又报复到了谁的头上？

　　他罗琦向来冤有头债有主。

　　什么荒坂即将策划一次秘密行动？

　　“可笑！我怎么不知道？”

　　荒坂寒江自始至终就待在荒坂理事会之中，完全没有离开过那片充斥着情报面板和智囊团队的空间。

　　对于叛军们的结局，荒坂只能表示无奈。

　　他们已经做出了许多的尝试，想方设法地从战场边缘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支持，甚至派出了隐匿身份小队对康陶本部的部队进行打击。

　　但都收效甚微。

　　而眼下，他们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尝试。

　　整个分部的变节者之中，三成在战争开始前，已经顺利地进入了荒坂的庇护范围，而陆续又有接近一成的人，趁着康陶的先头部队对夜之城的控制力有限，利用各种方法掩人耳目，最终离开了被高度关注的康陶大厦，他们已经在尽力收拢这些人了。

　　剩下的六成……

　　恐怕是得烂在锅里了。

　　举着碗筷的荒坂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有时候必须得学会接受现实。

　　“荒坂有没有秘密行动我不知道，但那大楼里的家伙们可是要动手了。”

　　奥特抖擞精神。

　　实际上她一直很有精神，只是碍于罗琦对于康陶公司还有那么一丝执着的幻想，因此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现在这最后一点期望消失殆尽，她也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

　　“你怎么知道的？”

　　亚历克斯的权限不够，并不知道在刚才的那段时间里，奥特究竟都做了什么。

　　“看就好了。”

　　宋昭美心知肚明。

　　实际上她的权限也不够。

　　尽管她们二人都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忠诚，但尚未经过时间的考验。

　　听起来似乎有点无情，但规矩就是规矩。

　　“跟你们说说也无妨。”

　　特别喜欢显摆的小妖跳了出来，一副“果然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得仰仗我这样的老前辈”的表情，得意地解释道。

　　“早在开打的时候，奥特就已经入侵康陶大厦的系统了，只不过你们不知道而已。”

　　“什么时候的事儿？”

　　略显迟钝的亚历克斯没反应过来。

　　她还没完全睡醒。

　　难道她的权限还不足以访问所有的行动消息？

　　事实上是够的。

　　只是换成别人，大概率也是猜不到的。

　　“无人机。”

　　萨莎点醒了一下亚历克斯。

　　后者眨了眨眼睛，没有听懂。

　　因为她只在全局战略地图上，看到了属于康陶本部的进攻无人机，并没有看到属于奥特的无人机。

　　那支规模尚小的无人机部队，已经在完成了两处通道的截断行动后，返回了无人机控制中心进行充电。

　　紧接着她瞪大了眼睛。

　　“蜂群技术？！”

　　唯一进出康陶大厦的无人机，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叛军一方的，它们通过墙壁上开通的井口出入建筑，在全军覆没之后，这些口子已经彻底封闭了。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奥特就已经“进去”了。

　　能让她和这些无人机产生关联的，只有那项“先进”的技术了！

　　“这是一个小秘密。”

　　奥特神秘地笑了起来。

　　她很满足于这种站在幕后布控全局的感觉，这是她最熟悉的舒适区。

　　至少到目前为止，放眼全夜之城乃至半个世界，尚且无人是她的对手。

　　小秘密？！

　　听到这话的大部分人都被她的说辞整乐了。

　　如果说迄今为止，所有使用了蜂群技术的无人机，都被她植入了这种神秘的后门，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康陶公司在她面前，其实就是一个暗疾藏身的病人。

　　稍微一个动作，就能让他们口吐鲜血，功力大减。

　　“……这是底牌之一。”

　　只有在神经网络之中，罗琦才会允许这种机密进行传播，并且是经过筛选且足够可靠的人。

　　因为无论是这张底牌的破坏力，还是泄露之后康陶公司对他的敌意，都是极为巨大的。

　　但凡那个姓陆的没有惹他，这张底牌也许还不到启用的时候。

　　不过他也没打算完全启用。

　　返回充电舱进行轮换的无人机，将其内置的“种子”深埋在了康陶大厦的系统之中，不过进得不够深。

　　因为彼时的奥特并不想打草惊蛇。

　　如果分部的叛军成功被剿灭，那么本部将会重新控制这栋大楼，理所当然的会对整个安全系统进行重置。

　　指望康陶的网络安全工程师在这种地方出纰漏，就和指望着依靠对手的低级错误来取胜一样，太过于侥幸了。

　　可一旦。

　　罗琦和康陶本部的关系，从盟友变成了路人。

　　那可就另有说法了。

　　“我问过我妈了……”

　　荒坂寒江直接动用了自己的关系，也就是通过呼唤亲娘，成功得到了一条了不起的情报。

　　“她说负责这次肃正行动的人，和他们那边的人，不是一个派系的。”

　　负责肃正行动的，自然是康陶武装部队的人，也许和部分军区还有点关系，再加上康陶海外部队们之间的关系，就更错综复杂了。

　　而康陶深圳分部，和沈阳总部，又有一点微妙的差异。

　　“各起山头，派系林立——”

　　键政专家强尼又开始发表直球感慨了，“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他们连个夜之城分部都搂不住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次的他，讲得很有道理。

　　因为连罗琦都不得不感慨，“小小一个”夜之城，康陶之中竟然能分出来这么多派系和利益集团，内鬼和墙头草简直数不胜数。

　　就在刚才。

　　他还被“自己人”给褫夺了联合指挥官的身份呢。

　　因为逐渐理解了一切，所以突然就不生气了.jpg

　　“看着吧，深圳那边迟早还会有人来联系你的，他们可不想失去你。”

　　奥特对人心的把握，一直在线。

　　尤其是康陶。

　　她和那些人打了太多交道了，知道某些事情做到什么程度才最符合她的利益。

　　让其他派系减少盟友，为此甚至不惜牺牲康陶公司乃至国家的利益，真可以说是为了打击异己无所不用其极。

　　真是给罗琦上了一课。

　　“那么现在怎么办？”

　　亚历克斯听了这些来龙去脉，终于弄清楚这档子比古巴还稀巴烂的摊子算是怎么个回事儿了。

　　联情局和军用科技的日常，她早习惯了。

　　“看戏。”

　　罗琦双手抱胸，把浴缸号的视野集中在了康陶分部的大厦上。

　　就在一切风平浪静，只有战场的混乱作为背景音的时候，那栋大楼的外墙，毫无征兆地突然爆裂开来。

　　紧接着，爆发出了惊人的闪光和刺耳的噼啪声。

　　整个世界像是突然被静电流扫过，故障的滋滋声涤荡了小半个城市。

　　短暂的延迟后。

　　到处都是混乱的警报声。

　　荒坂并没有策划秘密行动——

　　是康陶分部的叛军，正在为那几乎归零的希望，做最后的挣扎。

　　罗琦看着波澜不惊、不为所动的画面，笑了。

　　“是电磁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