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大侦探罗小琦

　　此时的卡米拉看起来简直糟透了。

　　一头干练的马尾完全散开，满头满脸满手满身都沾染着焦炭，就好像在废墟里打滚过一圈似的。牛仔背心不知道去哪里了，身上的飞刀也零零散散地丢光了，此时正在对着空气发疯。浑身扭曲，一会儿绷直一会儿蜷曲，十指插进泥土里，不知疼痛地刨掘着，溢出的泪已经打湿了她的脸，混合着尘埃留下黑色的泪痕。

　　仅剩的幸存者似乎曾经尝试过安慰她，只是被狠狠地推开了，此时只能站在旁边，保持一定的距离，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没了。

　　全没了。

　　对于卡米拉·蒙泰罗而言，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葬送在了这场无情的大火之中。

　　无数她所熟悉，流着相同血脉的亲族，还有许多蒙泰罗家族的兄弟姐妹们，都被那些冷血的刽子手杀死，然后付之一炬。

　　其中就包括她的父亲。

　　听到刚才的声音，罗琦还以为他们抓到了俘虏，连忙赶来查看，生怕可能是唯一的线索被愤怒之下的蒙泰罗幸存者给当场杀死。

　　现在看来并没有，也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失望。

　　“你的合成人全挂了。”

　　罗琦看了一眼现场，快速检索了那些合成人单位在彻底停机前发出的最后定位信号，在小地图上整合成了精确的地点。

　　【我说过了，我制造的合成人没有独立系统，只有我在场的时候才能发挥出完整的战斗力。】

　　奥特说道，【交给子AI的下场就是这样，被人当靶子打。】

　　“是敌人太强了。”

　　罗琦摇摇头。

　　尽管奥特所言属实，与EEC瑞士制造的半机械改造人和机器人相比，奥特的合成人不具备独立作战的能力。然而，这样的设计并非无用，因为舍弃了本地处理系统，机身能够腾出大量空间以容纳其他设备。此外，这还减少了致命弱点，降低了被一击瘫痪的风险。

　　但就算交给子AI处理，应对FND的突袭（如果他们有这个胆子的话）也是绝对足够的。

　　提高根据地的安全性，降低蒙泰罗家族核心成员的伤亡，合成人放在这里除了有点摆设以外，还是很有作用的。

　　只是谁能想到竟然是拉撒路的秘密部队。

　　它们并非白给。

　　在遭遇袭击的第一时间，合成人们就主动出击，迎战了这些来路不明的敌人，只是很快就在凶猛且凌厉的火力打击下被全数歼灭。

　　这着实提醒了根据地中的其他人，也确实增加了幸存者的预期和实际数量。

　　“嘿——你可算来了。”

　　一个听起来有些惨兮兮的声音响起，罗琦侧头，发现了瘫坐在角落里的杰克。

　　蒙泰罗农场已经烧了很久了，所有的他们这些幸存者，都在外围看了好久的大火，等到回援的部队赶到，这里才算是不至于那么冷清。

　　“你怎么样了？”

　　罗琦快步走过去，蹲了下来，上下一通检查。

　　“嗨，我没什么事儿——不过那帮孙子打得老子可是真他妈的疼啊……”

　　杰克说着试图活动一下屁股，但很快就被疼得龇牙咧嘴的，“可太惨了啊，刚加入伊格纳西奥帮的小伙子们几乎都折里边儿了，我后面几乎都在救人，可算是保下来几个。”

　　罗琦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看到了一群正在修养中的伤员，一个个萎靡不振中饱含着压抑的怒火，纯正的哀兵。

　　“这可不是‘几个’，你做得很好杰克。”

　　罗琦松了口气。

　　他一开始就知道杰克没事，只是不亲眼确认总是不放心的，哪怕村正早就已经通过奥特的卫星把自检报告发给了他。

　　此时神经网络接通，杰克身上轻伤不少，但没有什么要命的，总体精神状态看起来还行。

　　“我之前就遇到过这帮兔崽子，果然他们来袭击这里了。”

　　看到罗琦到来，杰克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不再强装硬汉，瘫了下来，疼得碰哪儿哪儿叫唤。

　　“展开说说。”

　　随意地找了块草地，罗琦坐在地上，问道。

　　他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收集情报，自然也收到了杰克的报告。

　　杰克和卡米拉在外执行伏击任务的时候，就和这些高度疑似“陌路部队”的敌人“打”过照面，除了他和卡米拉，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人幸存了下来，此时还有一多半没归队，多半是跑到了其他安全点，寻找反抗军势力去了。

　　至于大部分人，则是和这里一样，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就被快速地击杀。

　　别说阵型和枪线了，士气都给打崩了。

　　这可是反抗军，铁了心命不要都得给安东赶下台的那种，竟然也被打散了，只能说确实是伤亡太高。

　　“我试着和他们对过枪，妈了个逼的，差点没给我撂那儿。”

　　杰克想起那时候的场景还有些心有余悸，骂骂咧咧地说道，“要不是我斯安威斯坦开得快，子弹就得在我脑袋上开好几个洞，这帮龟孙儿打人都是好几个锁一个的，枪就没停过。如果他们安静了，那肯定就是人给杀完了。”

　　罗琦微微蹙眉。

　　别人这么说也许是菜，还得多练，但这话从杰克口中说出来，就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了。

　　杰克不擅长打遭遇战，但在掩体后面激情对射还是很拿手的，这是夜之城交给他的经验，而且身上的义体都是高规格的大宝贝，就算这样还是招架不能。

　　那么理由就很简单了——

　　敌方的义体规格和义体化程度也很高，而且都是作战的行家里手。

　　这么多个打一个，杰克对不过枪太正常了。

　　义眼里的数据还保留了两个片段，见罗琦到了，杰克立刻通过神经网络共享了过去。

　　语言说到底承载信息的能力还是有限的，这种身临其境的“第一人称”记录，能够忠实地还原当时的战斗。

　　“——砰！”

　　第一声枪响爆发，那个抱着箱子，举着控制器的帮会成员头部中弹。

　　身体歪斜，眼神和时间一同定格。

　　在罗琦（杰克）的视角里，那一刹那是如此的不可思议，随后就是惊诧和短暂的慌张同时涌来。

　　超梦录像继续播放。

　　子弹劈里啪啦地呼啸而至，而且这些打击不同于普通的对射，超高的精准度和致死率瞬间就让人的心情跌入了谷底。

　　罗琦甚至能感觉到杰克疯狂乱跳的心脏。

　　这些人自打一开始就摸清楚了人员分布，很有可能是在侦察了一段时间后才开始突袭的。

　　试图躲在掩体后面的反抗军被打出了多个穿透击杀，而且谷仓壁上的弹孔大多比普通弹药更圆，扩张程度较小。

　　“弹速教高，弹道平得厉害。”

　　看着被连续穿射倒地的画面，罗琦分析道，“听枪声恐怕至少是四百米开外打过来的，在这个距离上还保持了这么好的穿透力和精度，可能是精确射击专用弹。”

　　“这说明什么？”

　　杰克不懂罗琦的意思。

　　“这说明敌人肯定不是古巴土著。”

　　罗琦下了判断，“而且不是一般的雇佣兵，他们的弹种配备很丰富，连精确射击弹都有，这表明他们的后勤支援做得很充足，而且训练水平很高，几乎全员都可以进行远中近程的作战，毫无疑问，是拉撒路的精英，还不是一般的那种。”

　　由于交火距离太远，所以杰克根本没机会在混乱的战场中窥见敌人的模样，只来得及掩护着卡米拉匆匆逃离。

　　虽然身法差了一点，意识糟糕了一点，枪法根本没有施展空间，但跑路的意识和寻找掩体还是做得不错，这也是生存几率大大提高的关键。

　　罗琦也就没再苛求杰克了。

　　这倒不是他为人刻薄，而是如果平时都不能保持高要求，那么在战斗中丢性命的人就是杰克自己了。

　　夜之城混街头的，别的不说，保命本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不是完蛋操了，拉撒路，咱们这是撞上了个硬骨头啊。”

　　杰克忍不住骂道。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有罗琦在，他就是全程睡觉都不会出事儿，他担心的是反抗军们要怎么对付这群如狼似虎的敌人。

　　面对这些人，杰克第一次深刻理解了“侵略如火”这个词的意思。

　　打鸡毛啊！

　　“然后我和卡米拉想着出事儿，赶紧回来汇报一下，让大家多警醒点……”

　　杰克看着眼前还在残余燃烧的农场，叹了口气，“结果还是来晚了，合成人全跪了，我知道跟那些人打肯定没戏，于是忙着救人，吃了好几个枪子儿。”

　　说到这里，他还试图给罗琦展示伤口，牵扯到了，弄得一阵龇牙咧嘴。

　　“休息一下，剩下的交给我吧。”

　　罗琦拍了拍杰克，从他那里收获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站起身来。

　　周围的反抗军们的脸上都挂着悲伤和愤怒。

　　他们大部分人并不认识罗琦，实际上，只有各大组织的重要人物才和罗琦见过面。

　　但这个来组建伊格纳西奥帮（纳乔帮）的大个子救了他们很多人，而且这么多日的并肩作战，他们早就把杰克当成自己家人了。

　　家人的兄弟，那就也是家人。

　　罗琦甚至都不用自我介绍，就已经获得了自由通行的许可和善意。

　　此时的卡米拉已经停止了自暴自弃，瘫坐在地，双眼无神，看起来就像一条精疲力尽的落水狗，身上哪里还有“西部之刃”的风采。

　　“想报仇吗？”

　　罗琦走到她旁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节哀”之类的废话，那对于卡米拉来说毫无半点帮助。

　　“啪。”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小臂，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污垢，但罗琦不躲不闪，就任由她这么抓着。

　　很用力，很用力，如果换个人，此时可能已经惨叫起来了。

　　但卡米拉只觉得自己的手指根本纹丝不动。

　　“……”

　　她就这么死死地盯着罗琦，眼睛一转也不转，充斥着死意和几乎要昏迷过去的巨大悲伤的色彩外溢。

　　死意——

　　是给敌人的，她要这些千刀万剐的敌人全部下地狱！！

　　“复仇毫无意义，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罗琦拉着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在复仇之前，我们得找到线索——去帮我把那些‘神秘人’的尸体都收集起来。忘了告诉你，它们其实都是机器人，应该很好认。”

　　“……嗯。”

　　卡米拉怔怔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应道。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既然能帮助他们反抗军将安东逼到这步田地，也就能找出杀害自己父亲和有或者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的仇人。

　　至于什么机器人，都无关紧要了，现在罗琦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什么都好。

　　只要能……复仇。

　　扑灭残留的大火花了一些时间，而收集那些合成人的“尸体”，准确来说应该叫残骸，又花了一些时间。

　　最终，一共十几副残骸被码放在了农场东部的空旷山地上。

　　它们大部分都已经彻底暴露出了内部的机械结构乃至元件，无一例外的全部都是头部中弹，随后在连番的精确攻击下彻底停摆。

　　运气比较好的，甚至至少吃了两斤弹头，浑身上下都是弹孔。

　　没办法。

　　合成人嘛，除了结实就是结实。

　　不过这也侧面说明了一点，那就是敌人肯定已经知道蒙泰罗家族中存在机器人的事实，也就是说，反抗军遭遇外部势力支持这一点，恐怕已经可以坐实了。

　　只是除了各大反抗组织的重要人物，其他人都对罗琦的身份了解颇少，只知道获得了神秘的国际友人支持。

　　得益于第一批阵亡。

　　合成人们的停机地点几乎都集中于蒙泰罗农场的西侧，罗琦把具体方位指引给了卡米拉以后，收集工作就很简单了。

　　最重要的是，它们的残骸几乎避过了最严重的大火中心，几乎没有怎么被烧焦。

　　卡米拉和杰克静静地看着罗琦从一具具“尸体”旁边走过。

　　蹲下，按照奥特的提醒打开封闭盖板，从里面取出“黑匣子”。

　　这就是罗琦的目的。

　　作为合成人，身上自然是装满了密密麻麻的探测模块的，不仅用于实时监测战场动向，更可以充当奥特的“眼睛”，为她收集战场详情。

　　AI做事，思路就是和人类不一样。

　　通过海量的数据汇总和模型构建，只要时间够长，奥特就能把一块从未来过的客场，变成比自家厕所都熟的主场。

　　蒙泰罗农场的虚拟建模在罗琦的视域中拔地而起。

　　不断地再现当时的场景。

　　攻击还是老样子，从数百米开外的另一片林间发起，第一时间就干掉了在外行走的卡洛斯·蒙泰罗。

　　得亏这画面只有拥有神经网络的罗琦可以看到，否则卡米拉非得再一次崩溃不可。

　　杰克录制的是超梦。

　　简单来说就是短距离内的全方位感知，超出录制者太远的信息都会选择性地“被”丢失，尤其是视野盲区和没有确切观测到的地方。

　　更何况他并没有和那些人直接对枪，无论在谷仓还是在蒙泰罗农场，都是全程挨打。

　　罗琦得到的信息并不比一个第一人称的录像多多少。

　　但合成人就不一样了。

　　这些铁疙瘩是真的完全不怕死，因为它们压根就没有生命可言，所以和敌方交火的时候，那叫一个英勇无畏。

　　这也完整地记录下了遭遇打击的详细数据。

　　遍布全身的数不清的探测模块，近乎完美地提供了宝贵的信息，让罗琦重建当时的场景。

　　快！

　　准！

　　狠！

　　这些敌人表现出的战斗风格突出一个高效，对待任何目标都没有半点松懈的意思。

　　哪怕是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纯农民，做后勤的伙夫，都至少同时遭遇了四次精确打击，死相凄惨。

　　从这一点来看，罗琦很佩服他们。

　　至少作为一个士兵，陌路部队的确当之无愧地做到了令行禁止、高水平和高要求。

　　重新模拟交火的场景。

　　罗琦就像是突然发癫的赛博精神病，做出各种快到让人看不清楚的战术动作，身形宛如回忆中闪烁的走马灯，有时候甚至好几个影子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他这是在和村正于神经网络中模拟出来的敌人进行交火。

　　在现在已经没有掩体的地方寻找掩护，在现在已经没有架枪点的地方快速远射还击，仅仅是几十秒钟，罗琦就已经评估出了这些人的战斗力……

　　的一部分。

　　但就远距离交火这一点，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最强射手，在暴恐机动队里找，也得选那些神枪手，搭配上合适的义体和武器才能发挥出类似的效果，更别提必然要进行的训练。

　　当然，暴恐机动队的专业不在此。

　　月费群⑥⑨四九叁陆一叁伍就单对单的决斗而言，他们才是专业户，压制并且解决任何赛博精神病根本不在话下。

　　而这支陌路部队，似乎拥有异常丰富的野外复杂环境作战经验。

　　因为当他们歼灭了大部分蒙泰罗农场反抗军以后，从掩体后现身，开始包抄推进，并且一路上击倒了几乎所有的非友方单位，不带任何感情的。

　　而此时，合成人已经全军覆没，没能记录下来。

　　不过多少还是有些有用信息的——

　　那就是敌人的数量，大约在20~30左右，至少从交火强度反向分析出来是这么个数字。

　　罗琦停下模拟。

　　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

　　“奥特，立刻发电，让其他反抗组织都提高警戒。还有把你的合成人都派出去，驻扎各大根据地，我们不能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损失了，人心会散掉的。”

　　他吩咐道。

　　随后转身，对着目光中全是迷茫，看起来有些昏昏欲睡、却因为极度悲伤而无法入眠的卡米拉说道。

　　“你是蒙泰罗家族现在的最高领袖了，带领人们重新站起来是你的职责——收拢幸存者，然后转移，我们需要换一个根据地了。”

　　“……我知道了……”

　　卡米拉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感性让她恨不得大哭一场，但理性让她倔强地站了起来，开始发号施令。

　　全员，转移！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视野范围里有一个跑动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靠近，被拦了下来，讲明了身份之后，这才在反抗军战士的监督下走了过来。

　　“La líder！（大姐头！）他说他是幸存者，有重要的情报要来见你。”

　　游击队员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所以对任何不认识的人都抱有极高的怀疑心，尤其是在根据地被摧毁后的这个时间节点。

　　“佩德罗，你是佩德罗对不对，那个小伙子？！”

　　杰克惊喜的声音打断了她刚要发问的话头。

　　那个来人也转头，当看到坐在地上满身绷带的杰克时，爆发出了惊讶和开心的表情。

　　“是你！那个大个子！”

　　佩德罗显然高兴坏了，因为他终于在这里见到熟人了，但很快悲伤又淹没了他。

　　因为在那场突袭之中，死了太多自己熟悉的人了。

　　“他是谁？”罗琦问道。

　　“和我还有卡米拉一起去埋伏FND的小伙子。”

　　杰克努力地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很快就得到一股凭空的助力，整个人轻松地浮了起来。

　　抬眼，是罗琦不动声色地给了个小动作。

　　他会意，没有声张，心中突然多了一股巨大的安全感，一瘸一拐地走到佩德罗旁边，用那大巴掌狠狠地拍了他一下。

　　“佩德罗·迪亚兹，谷仓那边儿的幸存者。”

　　杰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侥幸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一开始就挂了，真没想到……”

　　“我躲在草垛里了。”

　　佩德罗说到这个就立刻滔滔不绝起来，“其实我差点儿就被发现了！要不是有人掩护我，我肯定没命了。我躲了好久，等他们都走了才敢出来，一路上没敢坐车，一直在往这里赶……”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已经化为白地的蒙泰罗农场，面露哀伤。

　　这里也被袭击了！

　　“这么说，你看到那些人了？”

　　罗琦突然开口，问道。

　　佩德罗不认识他，但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和杰克这个组建纳乔帮的大个子一样重要的人，于是下意识地点头。

　　“线索。”

　　罗琦看了眼卡米拉和杰克，嘴角微微勾起。

　　这让他们俩立刻眼神炽热起来。

　　“来来来，小伙子，不急不急，坐下来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