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七章 月下鬼影

　　就像是逐渐点亮黑暗、驱散迷雾的光，对于罗琦而言尚且不明晰的墨西哥韦拉克鲁斯港，开始逐渐被点亮。

　　一开始也许是一盏工业用定向照明灯，然后可能是一台连上了个人终端的音响，在之后或许就是空调、电扇或者其他奇奇怪怪的大家伙和小玩意儿。

　　它们在赛博空间之中，被以现实世界里的精确位置标记出来，重新构筑出一副崭新的地图，随着那些闪烁光点的移动，逐渐从迷雾中浮现出来，越来越多。

　　那就是被奥特所标记的目标人物。

　　他们仍然对于自己的个人接入设备的状况一无所知，所到之处，数据包的收发成为了最佳的传播途径，无声无息地“点亮”着一台台设备。

　　但是当这些“传播光的使者”，进入到类似摄像头和安全系统外围的时候，又会安安静静地潜伏下来，没有多余的动作去触发那些喧哗的警报。

　　可那包围是如此的全方位。

　　以至于在地图上看去，缺少光亮的点，被一层又一层的“已入侵设备”四面八方地包围起来，反倒更显得突出了。

　　【嘶——这扩散效率也太高了。】

　　宋昭美旁观着一切，然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要是这种病毒穿越了防火墙，侵入了夜之城或者新美国的哪个大都会，那么不用多久，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半座城市都得瘫痪。

　　然而现在，竟然用来追踪……

　　这些三教九流的小人物？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往下说。

　　假如换成罗莎琳德·迈尔斯拿到这种大杀器，整个世界都会不得安宁，可罗琦就好像“不知道怎么真正地使用她”一样，做的都是一些杀鸡用牛刀的事情。

　　而这种能在悄无声息间瘫痪半座城市的病毒，究竟是怎么登上麦凯环球的两艘货轮的呢？

　　很简单。

　　只需要往子网里塞点色图就行了。

　　当这两艘属于麦凯环球的万吨级远洋货轮停靠在古巴港口的时候，奥特就已经潜入其中，开始甄选合适的对象。

　　古巴不是夜之城，这里没有网络监察费心费力为市民准备的安全接入口和每时每刻都在进行例行扫描检查的网络环境。

　　上网是个危险活计，但是连入一些本地的局域网却很常见。

　　以至于一些“宝贵的网络资源”在古巴看起来更加稀罕了。

　　没错，就是色图。

　　只要感染了一个人的个人设备，之后就可以通过他的接入端口，或者对外的网络发包进行传染。实际上在货轮驶离港口之前，超过80%的船员就已经被奥特的病毒所感染了。而当货轮在墨西哥湾上行驶了个把小时后，这个数字来到了100%。

　　在罗琦的视野里，这些人就像是一个个点亮迷雾的火炬，带着奥特为他们精心准备的见面礼，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一传十，十传百。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比恶意中伤的流言蜚语传播得更快。

　　那么一定是奥特的病毒。

　　【你知道吗？】

　　宋昭美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开口说道。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新美国也好，网络监察也罢，大家都想着能不能把深网里那些危险的东西捞出来为自己所用，这就是小北斗计划的初心。】

　　【但是我现在突然明白了，如果不能和它们之间产生适配，那么所有的付出其实都是无用功——从一开始，我们所有人就都走在了错误的道路上。】

　　试图压制失控的AI和原生代码？

　　还是像驯服一头野兽那样控制这些数据意识体？

　　不。

　　他们的路子都错了。

　　模仿和囚禁并不能让这些混乱的代码屈服，在限制边界下运行了几十年的截获AI片段，最终依然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黑墙在不断地吞噬和进化。

　　与它们产生联系的一切都会最终被其腐化和侵蚀。

　　这似乎是一道困扰了黑客大师们长达数十年的世界级难题，在罗琦这里，有了简单到近乎荒诞可笑的解法——

　　和它们做朋友。

　　【你为什么会选择他？】

　　宋昭美在发问，对象是奥特。

　　【选择？】

　　奥特突然笑了，这对于她这个以AI自居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实际上，我是没得选，但后来意识到，似乎这样也不错。】

　　【在深网里这么多年，我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家伙给我的感觉很独特，换种说法，大概就是对得上“电波”的那种人。】

　　【他的思路确实不是一般人。】

　　宋昭美表示赞同。

　　一般人哪怕只拥有这等大杀器十分之一的威能，或者并不完全拥有，可能就已经想着进入世界舞台大展身手，满足自己疯狂膨胀的野心了。

　　而罗琦在干什么？

　　仅仅是因为“讨厌毒品”这个理由，就不远万里跑到古巴来支持反抗军的革命活动。

　　是啊，古巴人的确承诺给他以事后的矿产资源和相关的经营许可，但和新美国总统或者军用科技CEO的野心比起来，他的行为简直就像是过家家一样充满了“幼稚而天真”的美好理想。

　　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个世界上到底哪里还存在那样的东西让他相信这般根本不存在的未来的？

　　宋昭美和亚历克斯起初都对罗琦的想法抱有一定的保留意见。

　　但是当看到反抗军们真的势如破竹掀翻这些骑在人民头上的恶霸之后，心中原本坚定的看法也悄然发生了转变……

　　因为她们确实看到了除了失败和堕入轮回以外的第三条路。

　　与此同时。

　　一枚登陆仓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韦拉克鲁斯港口以北数公里的浅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搁浅在沙滩上的奇怪蛋状物。

　　在夜色的笼罩下，其上的合成人部队飞快地脱离并落地，组成战斗队形后，借着黑暗的掩护，开始在夜色中行进。

　　而登陆仓则是原地一阵扭曲。

　　在破碎的点阵光效中消失不见，变成一颗透明的小卤蛋，从远处看，这里只剩下一个以假乱真的坑洞，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像这样登陆的还有许多支合成人部队。

　　在神经网络里的地图中，那些四散开来的光点就像是一根根深入尚未探索的迷雾的触手，清晰地标记出了他们行进的路线。

　　走私的货物种类有很多。

　　在罗琦第一次截获从边境路过的车队之前，他也不知道光是走私这一项，就能牵扯进来这么多行业与公司。

　　古巴的物资不算丰富，所以走私的品类也远不如夜之城的花样繁多。

　　军火？

　　他可以当作没看见。

　　奢侈品？

　　不过是些寻常物件。

　　但那些运送着卫威若的金属箱子……

　　抱歉，一个都不能得到保留。

　　尽管百威达是生物技术出技术，其他三家提钱组建的公司，但显然他们并不如夜之城的超级公司们那样谨慎且有钱，能够在所有高价值的自家货物身上安装定位器，或者使用防护等级颇高的安全运输箱。

　　在夜之城，稍微有点经验的雇佣兵都知道，从超级公司们那儿得到“罐头”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阻断定位器的工作，而第二件事情就是撬开电子锁的防护。

　　狗镇里这样的人才还不少。

　　毕竟他们从天上打下来那艘芝拉法的滚装艇，里面可是塞了不少值钱的货物，那一段时间里，任何精通于开锁的技术人员都接到了不少类似的活计。

　　以至于后来芝拉法公司找上门开始收拾残留物的时候，满脸都是“妈的这回亏大发了有保险都不顶用”的表情，对于早就是死人的库尔特·汉森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但古巴和墨西哥的情况显然不一样。

　　这里没有那么多所谓的商业机密和安全规范——

　　东西在我的手上，那就是安全。

　　东西被人给抢走，那就是不安全。

　　很朴素的逻辑。

　　显然加维利亚集团深谙“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他们拒绝了个别毒枭军阀的独吞要求，而是多方买卖，任何愿意出钱的人，无论是大势力还是小型组织，亦或者是有兴趣的个人，都可以从他们这里得到卫威若。

　　甚至接受预定。

　　更多的卫威若还在生产线上，而下一批烟草也已经开始了培育，只等待成熟，就能重新充满百威达的仓库。

　　不过要是以为这样一碗水端平就能让这些毒枭满意，那可就想太多了。

　　加维利亚集团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这次买卖，足足派出了五个“阿吉拉尔”，为卫威若的运送提供保护。

　　上次折损在夜之城的那一个，可以说是既让他们措不及防，又让他们深感肉痛。

　　阿吉拉尔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当的。

　　杰出的战斗能力和一身价值连城的义体是一方面，卓越的谈判能力和精湛的刺杀与情报收集能力才是他们如此独特的关键。

　　换句话说，每一个阿吉拉尔，都是足以一人摆平事情的精英中的精英。

　　扬名需要立威，而立威就需要死人。

　　既然有些人忘了加维利亚的名字，那么就让阿吉拉尔为他们稍微提醒一下。

　　在运送者离开韦拉克鲁斯港口的不到半个小时，第一场战斗就已经于西北方向爆发了，毫无征兆，但显然双方都对此有所准备。

　　枪口的火光间断地照亮着夜晚。

　　早已经埋伏在此的毒枭部队悍然发动袭击，立刻就炸毁了运送车队中的头车和尾车，唯独对中间的货车不敢有丝毫破坏，生怕摧毁了那价同黄金的卫威若。

　　看毒枭们干仗，有时会产生一种荒诞滑稽的感觉。

　　凶猛的火力来源于财大气粗的资金，凌乱无章的打法看起来就像是乌合之众，可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狡猾的老兵油子战斗风格却又证明他们的确是身经百战的枪手。

　　这场仗打得既激烈，又拖沓。

　　由于事发突然，支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到场，所以占有火力和人数优势的一方完全可以依靠时间来将敌人的战意拖入崩溃的低谷。

　　没有人愿意送死，哪怕是在命不值钱的墨西哥。

　　可是就在交战持续了几分钟，最猛烈的那阵对射结束后，看起来反抗微弱的车队之中，突然闪现出一个人影。

　　他就像是黑夜本身，在黑暗之中高速移动着，不一会儿就贯穿战场，冲入敌阵之中。

　　劈里啪啦充满质感的枪响伴随着枪口火光此起彼伏。

　　看起来就好像一个打火器，噼噼啪啪地四处冒出勾连的火光，但每一个被他所点亮的人，都很快倒在了黑暗里，再也没能重新有所动作。

　　即便站在如此高的地方，地上的人们看起来都像是缓慢爬动的蚂蚁，那人的速度依然快得肉眼可见。

　　战斗结束了。

　　仅仅是几分钟的时间，那些早就设伏于此的毒枭部队就被全部歼灭。

　　速度快得难以置信。

　　而他本人就像是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活儿一般，自然地回到车队里，绕开被炸毁、仍在倔强燃烧中的前车残骸，回到了道路之上。

　　运送还在继续。

　　【这就是阿吉拉尔的真实战斗力吗？】

　　罗琦心中有了计较，点了点头，随后打了一个响指。

　　在他看来。

　　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和两拨小兵人的冲突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既不为墨西哥毒枭送死的枪手感到半分惋惜，也不为古巴加维利亚集团保护货物英勇牺牲的成员感到难过。

　　他不是那种会为狗咬狗而感到伤春悲秋的白痴。

　　“咻——”

　　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

　　就像是回应他的响指一般。

　　毫无预兆的。

　　一个拖曳着尾焰的不明飞行物，突兀地出现在距离战斗地点不足一公里的空中，那飞行物就像是从某个高空抛物的窗口飞出的拖鞋，在空中短暂的滑翔后，开始加力，身后的火光在黑暗的夜幕里变得更加夺目。

　　轨迹延长，推进器的动静响彻半空，最后带着快到刹不住车的速度，一头蹿进了摇摇晃晃在墨西哥乡间土路上移动的货车车厢里。

　　轰——

　　碰撞的一瞬间爆发了火花，随后迅速演变成让人眼前一亮（物理）的爆炸，顷刻间的璀璨之后就是裹挟着高温火球的黑烟猛地上升。

　　整个货车都被炸得离开了地面，随后老老实实地被地心引力按在地上，倾颓地侧卧着，再起不能。

　　后车厢里的东西在这次打击下灰飞烟灭，成为了燃烧的助力。

　　“打得漂亮。”

　　罗琦给予了高度肯定。

　　他看向了一架悬浮于半空中的无人机。

　　那是奥特的。

　　融合了康陶、军用科技和泽塔科技的先进设计。

　　只能说好歹迈尔斯不至于一点东西没给，不然罗琦真的能记恨她一辈子。

　　唯一一枚挂载的对地导弹发射，这架无人机的使命也就此完成，抛弃了沉重的发射架，轻装的无人机开始利用剩余的电量返程大卤蛋号。

　　但……

　　还没完。

　　在火光爆炸的前一瞬间，罗琦就已经捕捉到了一个从火焰蒸腾中瞬移而出的影子。

　　其他加维利亚集团的士兵在爆炸中化为灰烬，但有个人幸免遇难。

　　“咳咳……”

　　呛人的烟尘让他尚未彻底替换的一部分气管产生不适。

　　那个印堂发黑到整张脸的男人被冲击波掀翻，但身形并未倒地，而是在一个灵巧的翻滚之后轻盈落地。

　　身上的西装变成了破烂，露出下面齐整到没有瑕疵的仿生皮肤，还有裸露的管线和电路。

　　阿吉拉尔，25号。

　　这就是他在组织中的代号，一个没有什么特色的名字。

　　实际上，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什么名字。

　　“踏哒……踏哒……”

　　在熊熊燃烧的火光对面，一个脚步声正在接近。

　　这让阿吉拉尔直起了自己的身子，摆出了战斗姿态。

　　货物被摧毁，价值连城的卫威若在爆炸中化为齑粉，毋庸置疑的，作为护卫的他任务彻底宣告失败。

　　不用再全神贯注地警惕突然发起的袭击，不用再分出一部分专注力放在那不能被夺走的货物上。

　　阿吉拉尔开始活动拳脚。

　　对于他来说，杀死那些伏击的十八流枪手，根本就是轻而易举，也许比某些训练还要来得轻松。

　　但这个悄然接近的身影……

　　绝对不是寻常人。

　　义体开始升温，电机转子正在咆哮，准备随时输出超额的动力。他的义眼透过高温的火光辐射，还有冰凉的黑夜背景，看见了那模糊的轮廓，“唰”的一声，主动出击！

　　贯穿了空气，掀起一道拳风的冲击拳落了空。

　　阿吉拉尔没有时间错愕，而是立刻原地侧移，生物技术的旗舰型号夜莺生效，带着他瞬间离开数米，躲开了那擦身而过的致命……

　　铁片？

　　一枚不规则的铁片飞过，穿过他一瞬之前还在的位置，没入了后方的泥土之中，发出噗的一声。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那样的东西。

　　也许是什么新式武器。

　　但显然，敌人并没有留给他多加思索的时间，仅仅是一次失手后，更多的袭来物就从四面八方封锁了他的退路和去路。

　　那些车身上扭曲炸裂宛如尖角的撕裂铁皮，就像是和什么东西产生共鸣了一样，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整个燃烧中的残骸都在震动。

　　更多的碎裂铁片从车体上剥离。

　　朝着阿吉拉尔刚刚落脚的所在飞射而去。

　　噗！噗！噗！噗！噗！噗！

　　他身后的泥土飞溅，一枚又一枚的铁片深深地没入大地之中，就像是锁定了目标的密集阵，紧随着阿吉拉尔不到毫厘之差的身形轮廓，死咬着不放。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疯狂折跃的阿吉拉尔有惊有险地保持着超高速的折跃，间或毫无征兆地变换轨迹，以其甩开这如影随形的攻击。

　　速度快到难以置信。

　　如果是一个安装了普通电子眼的人站在这里，他甚至不能看清阿吉拉尔的残影。

　　但终于，第一次命中还是出现了。

　　“啪！”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迸发。

　　一串火星伴随着四溅的机油喷洒在空中。

　　阿吉拉尔一下子被从高速闪现的状态下踢了出来，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因为巨大的动能而继续翻滚了数十米之远。

　　不是铁片变快了，而是他变慢了。

　　月光之下。

　　一个漂浮着的身影出现了。

　　阿吉拉尔艰难地启动义眼，微光夜视元件试图解析他的影像，但看到的只是一团扭曲的数据乱流，面容无法窥见。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