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七章 你是谁？我又是谁？

　　“单位损失！”

　　此时，荒坂的通讯频道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盯梢了如此之久的海啸防御系统，竟然走的是天上。

　　为了围追堵截所有可能的路线，他们甚至把下水道都给派兵把守了。

　　但万万没想到，走的竟然是天上。

　　浮空车也是一个极有可能的撤离方案，但单薄的浮空车拦不住防空导弹，成群结队的武装浮空车又不可能避过他们的探查。

　　没想到，对方竟然拐道去了轨道航空航天中心。

　　更没想到，他们竟然不坐火箭，而是直接混入了货运无人机群里。

　　许多个“没想到”，共同促成了现在的这个局面。

　　眼看着目标就要从夜之城边缘溜走，是时候来点狠的了。

　　“冲过去！”

　　虽然不知道海啸防御系统是怎么弄到北橡区的空域许可的，但他们同样可以从荒坂所属住宅的上空穿过。

　　一前一后地追赶，留下身后警报声大作的北橡区。

　　“不能再犹豫了，释放货仓！”

　　看着后方逐渐接近，不断扫射和发射导弹，击落了好几个货运无人机的荒坂机群，罗琦大喊道。

　　一时之间，压低高度、进行小角度俯冲的货运无人机，陆陆续续地发出卡扣解脱的声音。

　　沉重的货仓，在地心引力的拉扯下，脱离了原有的运动轨迹，然后向着地面划出一道道抛物线。

　　“他们丢掉了货仓！”

　　“什么？！”

　　在荒坂操作员的眼中，对方的动作令人出其不意。

　　他们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扫描探头一看空中，所有的货运无人机都已经“四手空空”，然后调转方向，向着他们冲来。

　　自杀式撞击！

　　而那些货仓，就像是被轰炸机丢下的炸弹，在空中摇摇晃晃地落向大地。

　　他们就不怕货仓砸个稀巴烂吗？

　　还是说，这些货仓都只是假目标？

　　不，假目标更应该继续保持飞行，然后拖住他们这些无人机才对。

　　“注意那些货仓！”

　　就像荒坂的人想的那样，这些货仓的确有问题。

　　轰——！！！！

　　从数百米高空，带着一定的初速度，还有重力加速度加持到末端的沉重货仓，就像是一颗毁天灭地的炮弹，冲击在红峰东部的恶土上。

　　这是一片带有角度的下坡路段，就在山脚下。

　　在远处很难体会到这粉身碎骨的冲击的震撼。

　　但是隔着几公里，都听见了那此起彼伏的坠地重击的巨响后，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被抛弃的，是那些被他们劫持而来的其他正常货仓以及空货仓。

　　一共十几个，现在全都撞了个稀巴烂。

　　但与此同时，还有五个巨大的降落伞，洁白得宛如云南的雨后菌子，崭新而圆润。

　　“降落伞？！”

　　荒坂的操作员懵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子的展开。

　　首要的行动目标是夺取，其次就是摧毁。

　　要是他们荒坂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拿在手里。

　　“开……开火！！”

　　小队的指挥官稍微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荒坂重型战斗无人机的炮口就开始喷吐起了火舌。

　　货运无人机被轻易地撕碎，失去稳态的矢量引擎在空中努力地校正姿势，但很快还是像断了翅膀的蝴蝶一样向着大地坠去。

　　而降落伞被射穿，巨大的标准圆形被撕扯成破烂，失去了减速的能力。

　　但是下方悬挂着的东西，已经轰然着陆。

　　然后借着惯月费群陆玖④玖三陆壹③伍性，在恶土上拉出一道道的烟尘。

　　“那是什么？”

　　只见四个影子从烟尘当中冲出，子弹落在它们上面，全都化成了叮叮当当的跳弹和未击穿。

　　“是空降战车！”

　　扫描仪反回来的结果让他们大吃一惊。

　　那些被藏在货仓里的，正是能够被折叠起来，然后跟随伞兵空降部队一起行动的轻型装甲车。

　　完全无人化操作的便捷战车，展开后的大小，几乎和一辆小轿车相当，但是自重更低，速度更快，而且越野能力非常好。

　　就像一个履带化和装甲化的怪兽卡车，还是折叠展开款的。

　　荒坂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似乎有些晚了。

　　只见地面的轻型战车，一边向着东方加速前进，一边锁定了他们，然后从发射口冒出一阵阵的烟尘。

　　地对空导弹！

　　咻咻咻——

　　大量的热诱弹就像是突然炸开的烟花，在荒坂的无人机群中四散开来。

　　接连成串的电子烟幕展开，许多导弹被提前引爆，或者歪歪扭扭地飞上了错误的天空。

　　但依旧有许多枚命中了正确的目标。

　　恶土上，又开始下无人机雨了。

　　“狡猾！！太狡猾了！！”

　　荒坂的指挥官狠狠地砸了一下操作面板。

　　今晚的追击从一开始就不顺。

　　到现在为止，他们面对的，完全就是一个由各种算计组成的逃生计划。

　　看似不多，但是每一个环节都在让他们损失单位。

　　清点了一下，让他心惊的是，除了长机，就只剩下六架僚机了。

　　而下一批增援，距离他们还有两分钟的路程，等到位以后，敌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但是等他们发射空对地导弹反击，那些战车又开始不要钱似的布置大量的烟幕，导弹炸得火光四射，就愣是没有有效的战果。

　　有烟无伤.jpg

　　不过没关系，这只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而已。

　　空中单位，对于地面单位，始终是降维打击的……

　　等等，他们的货仓呢？

　　追了好一阵子的荒坂无人机群指挥官赫然发现，他们似乎忘记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那个货仓呢？？

　　一眼望过去，地面上只有四个共同创造出巨大烟幕墙的空降战车在地面上狂飙。

　　天上的货运无人机早就不见了踪影。

　　那他们的目标呢？？？

　　“跟丢了！快寻找周围！”

　　被当成猴一样耍的指挥官血压都快爆炸了。

　　同时脖子到后背也都在不断地发寒——

　　要是在这个关头因为自己出了岔子，那荒坂绝对不会饶过他的。

　　“是货运无人机！快拦住它！”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指挥官大吼道。

　　他刚才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现在出事儿了才想起来。

　　抛弃货仓以后的无人机，直接调头扑向了他们，然后在那之后，他们的注意力一直被吸引在战斗当中。

　　但，那些货仓无人机，真的对得上号吗？

　　有任何人统计过数量吗？

　　在快节奏的交手中，一个恍惚和一个愣神，很有可能就是一次失误。

　　而一次失误，可能就会导致结果的截然不同。

　　罗琦做到了，而荒坂则棋差一着。

　　他们想要寻找，但是在乌漆墨黑的夜晚，恶土的上空干干净净的。

　　没有雷达反射信号，没有热源，没有可见光频段的可疑轮廓。

　　就是这么几十秒的窗口期，他们已经错过了一切。

　　完了，全完了。

　　荒坂的无人机指挥官瘫坐在椅子上，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虽然还有支援，虽然还有其他人，但是自己的一个主要责任肯定是跑不掉了。

　　至于罗琦。

　　他才不在乎荒坂这一次要有多少人在追责中倒霉。

　　在一处沙丘后面，他看着展开的多层伪装网，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个倒霉透顶的技术员，其实在半路就醒过来了，但是动弹不得，只能听着风声和枪炮声在耳边稀里哗啦地乱飞。

　　现在正一边尿裤子，一边在旁边差点把胃给吐出来。

　　虽然距离接应地点还有好一段距离，但罗琦不得不这么做。

　　理想情况当然是直接飞往目的地，然后安全平稳地着陆，把东西转交给海啸防御系统的人，大功告成。

　　但天上飞的荒坂“扫地机器人”可不会让他如愿。

　　要是继续在天上硬着头皮飞，待会儿就能表演一个导弹撞屁股。

　　罗琦可不想体验从高空被人轰下去的滋味。

　　他手头能打的牌有限，否则海啸公司也就不会出三百万欧元的巨款来雇佣他押送了。

　　当力量不足以正面对垒的时候，“取巧”，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鉴于他留在荒坂那边的名号，叫做“瑞克·艾斯利”，想来应该也是有一定骗术加成的吧。

　　荒坂的无人机轰鸣着从头顶上空略过。

　　毫不意外的，那四辆精心准备的空降战车，已经全部变成了废铁，被击毁在了漫漫黄沙之中。

　　在夜晚。

　　恶土的风很凶，又毒又狠，火焰在钢铁的残骸里熊熊燃烧，时不时发出“哔啵”的声音，然后蹦出来一串火星子。

　　无人战车好用是好用，就是依然被空中单位吊着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能够给他争取到隐蔽的时间，这就够了。

　　海啸的地面部队正在朝这里赶来。

　　毫不意外的话，他们将会和荒坂在这里，展开剧烈的交火。

　　罗琦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援军，然后在这个过程中保持通讯静默，免得被发现。

　　“坐下，把你的接入仓关了。”

　　罗琦靠着沙丘的背面，挖出来一个靠背的形状，然后坐了下来，移动了一下屁股，让自己进入一个舒服的姿势。

　　【不可思议の世界】342967465

　　光学迷彩伪装网阻隔了风，冰冷的沙丘直接坐着，也不算太冷，恰到好处。

　　“……嗯。”

　　那个技术员有些六神无主的，好不容易才从吐个半死的状态恢复过来。

　　“我们……能出去吗？援军什么时候到？”

　　“会来的，安啦。”

　　罗琦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好像对方才是那个局促不安的小年轻，而自己是个见多了阵仗的老兵。

　　年龄反过来了倒是。

　　在夜之城，人人都会抱头蹲防躲子弹，但鲜有人经历过这样的生死时刻。

　　罗琦微微侧头，看到他的手和脸颊还在无意识地哆嗦。

　　货仓就躺在他的旁边，一半被掩埋在沙丘之下。

　　“里面是什么东西？”

　　罗琦摸了摸那崭新的货仓金属外壁，问道。

　　“我、我说过了，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技术员露出了一副哭丧的脸，肩膀无力地垂下。

　　他要是个被拷问情报的犯人，现在绝对知无不言，因为他本来就只是个苦逼的工程师，什么机密都不知道，只是因为一身技术所以被丢到这里。

　　“公司怎么跟你说的？有关这个东西？”

　　现在有的是时间，所以罗琦再一次确认道。

　　“就让我跟着，如果出了什么故障，就打开操作面板，看看能不能搞定。”

　　技术员指了指侧面的一个滑块，“如果出大问题的话，就用这个芯片，启动紧急方案。”

　　看着他手里拿着的小芯片，罗琦不容拒绝地轻轻一用力，就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很小，似乎压根都没有储存和计算元件，大概是个验证之用的芯片，也就是高级版本的钥匙。

　　“紧急方案是什么？”

　　罗琦好奇地问道。

　　“不，不知道，他们说这么做就对了。”

　　技术员一问三不知。

　　“哎……这可不行。”

　　罗琦越来越觉得神秘了。

　　这货仓里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需要保护到这种程度。

　　为此甚至不惜花费三百万欧的天价，去请第三方来押运。

　　一看就是为了避免公司内部的内鬼，但很显然，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给罗琦争取了抵达轨道航空航天中心的时间，荒坂随后就追来了。

　　要是公司自己的车队，怕不是一出门就给荒坂拦路上了。

　　罗琦觉得，这趟自己表现得这么好，海啸公司说什么也得表示一下。

　　这活儿换成其他人，不出事的概率比抽中去往水晶宫的彩票都要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但罗琦还是没等到他们的援军，反倒是在周围地区，发现了越来越多荒坂的人。

　　一种不妙的预感逐渐浮现在他们心头。

　　罗琦没有发送自己所在的坐标，也就是说，海啸防御系统的部队，需要亲自来这片区域进行搜索。

　　在那之前，他们得把荒坂的人打退，或者说至少引走。

　　但现在的情况，就是双方似乎都没有发现罗琦的所在地。

　　“听见了吗？”

　　罗琦蹲在沙丘的背面，不敢把头抬得太高，生怕撞到伪装网。

　　“什、什么？”

　　那个技术员又开始重新哆嗦起来，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僵硬和变形。

　　“浮空车的声音，他们好像在侦查这片区域。”

　　用手指指了指头顶，罗琦小小声地说道。

　　从缝隙之中偷偷窥探一下，他几乎可以确定，附近全都是荒坂的部队。

　　要是这个时候被发现了，那可就完球了。

　　“要是真翻车了，那就只能和三百万说白白咯。”

　　罗琦倒是一点儿也不虚，他想要从包围中逃出去可太简单了，来的又不是什么精英部队，全都是常规安保，末流军队的战斗力，除了装备好点儿没什么能力。

　　但是货仓和技术员可就得撂这儿了。

　　时间还在缓缓流逝。

　　在这个过程中，有好几次，巡逻的车子都从他们旁边不远的地方飞驰而过，但就是没有正中他们的所在。

　　恶土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儿，动辄就是几百米上千米出去了。

　　这伪装网档次很高，不接近到几米的范围内，看不太出来，而且现在是能见度捉急的夜晚，一扫而过，可能连扫描仪都没能察觉。

　　但一直呆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

　　“打开它。”

　　罗琦拉过了闭上眼睛，双手合在胸前，不知道在向哪路神仙祈祷的技术员。

　　“不，没有公司的许可，你不能这么做。”

　　技术员下意识地拒绝道。

　　“别他妈公司了，你看看，现在伪装网外面，全都是荒坂的人。”

　　罗琦真想给他一棒子，“我们被包围了，实话告诉你，我一个人跑出去轻轻松松，甚至还能宰他们几个，但是货仓和你，还有我的三百万，可就得全撂在这儿了。”

　　“你，你得带我出去！”

　　技术员一下子就慌了。

　　“不，公司的委托中，不包括保障你的生命安全。我之前带你上来，一直保护到现在，是出于好心，是真正的人道主义，否则半道就把你个累赘给甩了，懂了吗？”

　　在技术员的眼睛里，罗琦朝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很低，但很平稳和清晰，用最淡定的语气说着最毛骨悚然的话。

　　“所以你的答案是？”

　　“……好，好……我，我配合。”

　　技术员一下子就被说服了。

　　他说得对，周围都是长枪短炮的敌人，那几辆战车一下子就给毁了，自己这小身板儿，要是挨上一下，肯定碎得渣儿都收不拢。

　　而且荒坂可是以折磨人闻名，要是自己被抓去严刑拷打……

　　呃！

　　他一个哆嗦，连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呼吸都不均匀了。

　　看着面前这个自己唯一的救星，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了自己的配合，然后手脚并用，在伪装网有限的空间里，慢慢爬到了货仓旁边。

　　拉出一根数据线，然后插入芯片，验证身份。

　　咔——

　　操作面板打开，露出来下面的键盘和屏幕，还有手动操作按钮。

　　信号输入坏了，还能物理输入。

　　物理输入坏了，还能用全息键盘输入。

　　这样的安全设计，让罗琦更加确定了货仓当中东西的不凡。

　　“是什么？”

　　罗琦凑了过来，和技术员一起，被屏幕照得脸部发亮。

　　“好像是一台服务器，我不清楚，你看设备列表……好多条目……”

　　技术员的义眼在发出数据交互的光，缩着头，给罗琦的视线留出空间，然后小小声地指着屏幕。

　　罗琦虽然看不懂，但的确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条目。

　　他以前总觉得看不懂这些东西是因为英文不够好，后来学了很久，来夜之城用得都滚瓜烂熟了，还是看不懂。

　　专业语言和普通语言，果然是两种东西。

　　“所以这是干嘛的？”

　　罗琦不懂，所以直接问专业的。

　　他擅长很多东西，但是对赛博空间和网络黑客的东西，完全处于“十窍通了九窍”的状态——

　　一窍不通。

　　“这里面好像储存了一个……庞大的信息集合体？”

　　技术员继续翻找，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权限。

　　“不会吧，我可是高级工程师诶，为什么会没有权限？！”

　　他突然间感觉自己受到了打击。

　　在公司里，自己可是以技术闻名的啊，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派自己来掺和这么危险的事情。

　　就算看不了内容，看一下项目列表也应该可以的吧？

　　“难道说，这是公司的秘密测试记录，产品研发的核心数据？”

　　技术员喃喃自语道。

　　“你不就是做这个的吗？怎么会不知道？”

　　罗琦看不懂屏幕上的东西，琢磨了老半天，也没弄明白这些都是个啥。

　　“我是做智能武器研发还有网络安全的，还有其他的项目我没有接触，也许是什么特殊项目的重要数据，海啸公司很大的，我只接触过一小部分。”

　　技术员给罗琦解释道，“可能是宇宙那边的项目，或者是日本那边的，我们公司还是很注重保密的。”

　　“是因为内鬼太多了吧。”

　　罗琦忍不住吐槽道。

　　不过技术员没有否定，而是默认了。

　　“坏了，这么个玩意儿，压根帮不上忙啊。”

　　罗琦还以为里面是什么测试型号的高级战车，这样说不定能帮他们杀出重围之类的。

　　但没想到竟然是一坨数据。

　　“那我们怎么办？”

　　技术员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等着呗，我肯定希望钱货两清，然后你个倒霉蛋赶紧回家洗洗睡了。诶我说，他们有没有给你承诺什么东西啊，回去以后升职之类的。”

　　罗琦又坐了下来，呼了一口气，直接开摆。

　　援军等不来，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与其出去乱动，还不如在这里歇着呢。

　　可惜信号静默了，否则罗琦还真想和队伍里的其他人聊聊天，报个平安。

　　现在这样子，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担心得要命。

　　“嗯？”

　　罗琦躺了一会儿，然后就看见那个技术员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呆呆地蹲在操作面板之前。

　　“你还在找什么吗？有没有情报之类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技术员用一个极其平滑的速度，把自己的脑袋转到了一个几乎是人类极限的角度。

　　背对着他，然后脑袋转了过来，四目对视。

　　两只义眼已经变成了完全的黑色。

　　“你是谁？”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我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