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六章 本该消失的人

　　在阿德卡多的营帐下边。

　　太阳绕开了沙色的伪装网，在周围的地面上漫反射着令人不安的燥热。

　　而在荫影遮蔽下，一张满是划痕和擦不干净的老塑料桌子上，皮拉尔、琦薇还有大卫、丽贝卡以及多里奥排排坐，旁边还跟着蝎子、米契以及几个阿德卡多的老大爷。

　　一共九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抓着几张牌。

　　身边都码放着一堆金属可乐瓶盖。

　　这是筹码。

　　充当发牌官的露西正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用下面的牙齿咬住，然后把塑料棒棒翘到了天上去。

　　右手灵活地在牌堆里反复一捻一扫，然后扑克就乖巧地一张张背盖着，飞到了桌上每一个人的面前。

　　“OK兄弟们，全体目光向我看齐啊，看我看我。”

　　就在他们开始发第四张牌的公牌的时候，曼恩走了过来，大声地招呼道。

　　“我宣布个事儿，我是……嗯……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跟Lucky干了。”

　　“哈——？”

　　曼恩所说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换中间人了？所以法拉第是真的死了？”

　　皮拉尔都忍不住提高了两个音调，一脸的难以置信，然后很快就转变成了坏笑。

　　“别管那么多。”

　　曼恩阻止了皮拉尔的追问，“我是来征求你们的意见的。”

　　“我无所谓。”

　　琦薇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没劲儿地转了回去，目光微微地在自己手里的底牌和公牌之间往复，还掂量了一下自己押注出去的瓶盖儿，思考着到底划不划算。

　　不就是换个金主的事儿吗，原来是各路中间人，现在变成了罗琦，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如果你做出了决定，那我跟你。”

　　多里奥觉得罗琦这个人没毛病，要是曼恩觉得可以，那她也可以。

　　丽贝卡没有理自己老哥，而是拉住了大卫的手臂，戳了戳他的腰子。

　　“诶诶，你觉得怎么样？”

　　“唔……我不太明白，有什么差别吗？”

　　大卫摸了摸脑袋。

　　他刚入行，还不是很懂里面的门门道道。

　　反正不管是中间人，客户，法拉第，还是像罗琦这样的人，不都是“大哥”这个词儿的范畴里的人物吗？

　　不过如果要他做决定的话，罗琦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因为只有他让自己感觉到了贴心的关怀，而不是其他人看起来那么冷冰冰、生人勿进的样子。

　　“我就知道。”

　　露西耸耸肩，没有犹豫地举手，“我加入。”

　　“露西……”

　　看着露西的反应，大卫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举起了手。

　　盯——

　　见到大卫的反应，丽贝卡撅起了嘴，用奇妙的小眼神瞪了他一会儿，然后也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小短手。

　　“好，那就是全票通过。”

　　曼恩很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尽管自己就能作出决定，但果然还是大家都同意了比较高兴。

　　“看起来你们有事儿要忙，那我们先撤了。”

　　蝎子站了起来，拉走了还有些恋恋不舍的米契。

　　留下了一路的“诶诶诶我好不容易抓到了好牌，就要翻盘了”的声音。

　　看着他们几个嬉闹走去的样子，曼恩团队的众人眼睛里泛出了不同的颜色——

　　这就是老团队的样子吗？

　　自己这些人，在未来也会像他们一样吗？

　　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

　　“得州扑克，玩挺好。”

　　很快，一个声音就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穿着尺寸不是很搭配，但依然很拉风的小夹克出现的，正是罗琦。

　　他从后面揉了揉大卫的脑袋，搞得他又是缩脖子又是整理发型的。

　　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这可是逼格所在。

　　大卫有些“不满”地歪着嘴，在丽贝卡幸灾乐祸的“嘻嘻~”小眼神中翻了个白眼。

　　罗琦从桌子上摸起了一个“筹码”。

　　翻个面，小可可乐（Nicola）的标志就出现在了他的手心。

　　拿金属瓶盖当筹码，还真有一种核子可乐的错觉。

　　这玩意儿的历史可够悠久的，从19世纪末就开始诞生然后流行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可口可乐的病毒式营销，甚至做到了美军里——

　　“我们的战士在任何地方，都能花5美分喝到一瓶可口可乐。”

　　只是没想到，到了现在，可口可乐的市场龙头地位，竟然被这个来自日本的小可可乐给干掉了。

　　不过也对。

　　这玩意儿的原材料又不稀奇，真正盈利的原因还是渠道和市场。

　　但依然畅销。

　　看看露西的旁边，已经堆了好几个空罐子了。

　　“听曼恩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中间人了？”

　　小小只的丽贝卡仰着头说道。

　　在她的视角，站着的罗琦比她高了太多，以至于需要把脖子的角度变得很大。

　　“中间人？不，不太一样，你可以这么理解，传统的中间人和雇佣兵的业务，只是未来的一部分。”

　　罗琦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夜之城的大部分合作和委托关系，都是基于这种三点一线的结构的。

　　但如果是那样，罗琦也就没必要找他们了。

　　随便找几个来生的老手，再加上罗格的担保，岂不是又可靠又实惠？

　　虽然罗琦不想贬低自己看中的人，但曼恩他们的确没办法和业内一流的行家比。

　　“你们的情况，曼恩应该和你们说过了，这是我造成的，所以我会弥补你们的。”

　　罗琦直截了当地开门见山，“第一件事，就是你们不能再继续用以前的名义活动了，所以你们得先更新一下自己的行头，当然，我出钱。”

　　行头？

　　听到他这么说，所有人都忍不住自己审视、互相对视。

　　他们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没必要……

　　“你们会习惯这种活在光影交界的感觉的，很快。”

　　罗琦的话似乎带着一些深意，听着他们略微有些不安，又有些兴奋，“第二件事，你们接下来所有的工作，都需要谨慎地选择，最好是先让我知道，也必须让我知道。”

　　在众人略带疑问的目光中，罗琦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因为你们已经是‘本该消失的人’了，尤其是短时间内，在荒坂和军用科技被新的麻烦缠上之前，慢慢淡忘掉这个小细节之前，都必须保持低调。”

　　“你们也不再是雇佣兵团队，而是我亲手培养起来的小队。”

　　“未来的工作会大幅度减少，但收入和待遇不仅不会少，反而会变多。”

　　罗琦按着桌子说道。

　　四处扫视，确定每个人都听清楚了他的每一个字。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皮拉尔摸着下巴，手指头灵活地扭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代价就是，更少的自由度，更多的保密性，还有更加具有挑战的威胁。”

　　罗琦看着他，一点儿也没开玩笑地重申道。

　　“或者你们也可以接受我的另一种安排，每天为了各种普通的委托奔波，然后和其他刀口上舔血的佣兵一样，不知道自己死在什么时候、死得有什么意义。”

　　这话就有些过于沉重了，一下子把空气都打得凝固了起来。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但是这一行是没有尽头的，只能一直做下去，直到哪一天彻底结束。”

　　“看看他们。”

　　随着罗琦的手指，他们看向了阿德卡多的其他营帐。

　　“流浪者里也有雇佣兵，但他们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为了自己的父母妻儿，为了自己的族人，或者为了自己的未来，扎根下来，开始新的人生。”

　　“阿德卡多的技术专家远近闻名，有的擅长建筑，有的擅长工程，有的擅长电子科技。”

　　“他们的每一滴血汗，都是为了更好的明天而流。”

　　看着忙忙碌碌的阿德卡多们，曼恩等人开始了思考。

　　的确。

　　他们每天的工作也不是很忙，但总是在做事，而且效率总是惊人的高。

　　因为他们不是在出卖劳动力，而是在为了自己和族人们干活儿。

　　“劳动肯定人的价值。”

　　罗琦说道，“所以你们是打算成为出卖生命安全换取金钱的佣兵，还是在拿到钱的同时，能够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呢？”

　　“有意义？”

　　他们发出了疑问。

　　看到众人对自己抛出的话题开始感兴趣，罗琦露出了“鱼上钩了”的笑容。

　　虽然这种形容有点怪，但说好听点也可以叫做“循循善诱”嘛。

　　“露西应该已经见过了。”

　　罗琦的第一句话又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转移了回去，“现在有这么一个家伙，决定要对付公司，主要是荒坂，她很缺人。”

　　说着，他看向了露西，“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嗯……”

　　看着目光都向她自己看齐，露西放下了手里的扑克，双手抱胸，一只手搭在下巴上，看着地面回忆道。

　　“她没什么意见，一听到是你介绍去的，直接就答应了。”

　　“额，我说的不是这个。”

　　罗琦嘴角抽了抽，“你觉得她的想法如何？”

　　“难以置信的理想主义者，但理想主义者就怕有能力的。”

　　露西的语气逐渐变得哲学起来。

　　“大部分人的美好幻想都只是流于表面的空想，真的有动手去做的，无论结果如何，都值得鼓励。”

　　罗琦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他和荒坂寒江这个傻姑娘合作的原因，难道是看中她的能力吗？

　　当然不是。

　　而是看中她的能力和决心。

　　有了这两者，才有了前行的希望，否则连遇到困难的前提条件都没有。

　　这是一次冒险的尝试。

　　一旦暴露，不仅是荒坂寒江，牵扯到计划中的所有人都会受到荒坂的追杀。

　　从外部瓦解公司，只能靠同等级的力量。

　　而从内部瓦解公司，需要的力量门槛小得多，整个过程也更加潜移默化，而非惊天动地。

　　这样一来，荒坂寒江就有了两种力量的来源——

　　一是自由人中有志于对抗公司的新生群体，二是罗琦不断给她寻找的骨干和中坚力量。

　　“她是什么来头啊？”

　　连一向冷淡的琦薇，都有些好奇地问道。

　　“和荒坂三郎一个姓。”

　　露西轻轻地说道。

　　然后她就看到琦薇的小眼珠子一下子变得好大，再然后就是“抽根烟压压惊”。

　　给反荒坂的荒坂干活儿——

　　大卫有些呆呆的。

　　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和自己老妈讲。

　　不过，这也可以算是遂了她的愿……吧？

　　“活儿不会很多，但是报酬绝对比原来多，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罗琦让露西把荒坂寒江的助手的联系方式分给了他们。

　　“如果不想冒这个险，也可以，我会给你们选择正常的委托，保质保量，但是我会抽一点。”

　　这个也是个极佳的选择。

　　客户-中间人-雇佣兵，这样的三点一线关系，过于简陋了。

　　虽然中间人理论上是要照顾好雇佣兵的安全，提供情报和帮手，安排好行动计划。

　　但很多时候，都只是一个联系上游和下游的纽带而已，本身并不一定会做很多。

　　而罗琦，就是一个筛选器。

　　找到适合的委托，然后像个老妈子一样给他们安排好前后事儿，之后坐等结果，看看要不要跟着去擦屁股。

　　之前安娜·哈米尔和威利·麦考伊逃回夜之城的时候，就不算是菜鸟了。

　　一个是资深头铁条子，一个是老流浪者，手上都有几把刷子的，就算这样，带他们进入雇佣兵这个行当，也需要手把手地教一段时间，等他们自个儿上道儿了再说。

　　曼恩团队的情况比他们当初要更好一点。

　　至少已经在夜之城混了点年头。

　　但要提高委托水平，还是得有个更熟练的专家来带，指点指点，免得犯各种要命的错误。

　　教给他们的当然不能只是死板的要点，还得是活络的思考方式。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与掺和到公司内部的事情相比，这种模式的收入也还算可观，虽然同样危险，但是至少不会需要时刻提防惹到庞然大物。

　　但好得有限。

　　毕竟雇佣兵这个行当，管他们叫“边缘行者（Edgerunner）”是很贴切的。

　　Edge，既有边缘，也有刀锋的意思。

　　这就是一个在边缘行走，在刀锋上跳舞的职业。

　　从很久很久以前，大概能追溯到1995年附近，当时就有成熟的书籍或者说教程来介绍这个职业的相关了。

　　StreeTemps，一个由Street（街头）和Temp（临时雇工）组成的单词。

　　讲的就是那些临时被拉到某种活计里，充当风险承担者以及任务执行者的人。

　　当时甚至还成立了一个叫做“边缘行者公司（Edgerunners Inc.）”的招聘机构。

　　从那个年代开始，“红色实验室（RedCab）”和“乌鸦微控（Raven Microcybernetics）”这样的科技公司，就已经在大范围地招募雇佣兵来为他们处理一些不方便以官方身份出面的麻烦了。

　　参谋，独狼，媒体，医疗，中间人，技术专家，黑客，后勤……

　　一个合格的雇佣兵团队，应该是健全且完善的。

　　但很显然，曼恩他们根本不满足这个条件。

　　也难怪罗格会觉得，2077年的雇佣兵都有些太潦草了，对待委托也是，不够专业和灵机应变。

　　让罗琦没想到的是，这种行当也能开倒车，真是离了大谱了。

　　他盘算了一下，至少自己做得还不错——

　　做计划搞安排的老江湖参谋，负责干架的狠点子枪手，玩情报和舆论的媒体人，做急救和康复保健的医生，手眼通天长袖善舞的中间人，手里有金刚钻的技术大佬，成群结队的专业黑客，以及在夜之城哪儿都能给他提供支援的朋友。

　　这才是他想要的团队。

　　但罗琦发现，现在自己竟然还拉进了一个或者说多个全新的角色。

　　比如荒坂寒江以及维多利亚这种来自巨头公司的内援，还有梅瑞德斯以及月费群六九四⑨叁⑥一叁伍乔安妮这样被自己捏着命脉的公司倒霉蛋。

　　而且流窜AI这把双刃剑如果利用好了，也是把利器。

　　“不用选了，我加入。”

　　曼恩在这件事情上，唯独没有取得其他人的意见，而是直接拍板。

　　“我已经走到了这里，不会就这样退缩的。”

　　说白了，只是帮公司对付公司而已，这样活儿之前法拉第要他们去做的不就是这种吗？

　　军用科技也好，荒坂也罢，都没有差别。

　　而且罗琦怎么看都比那个“四眼仔”更靠谱。

　　“我无所谓。”

　　琦薇第二次表态了，依然没啥变化。

　　对她来说，能赚到钱就行了，给谁干活儿没差。

　　多里奥一如既往地和曼恩保持一样的选择。

　　其他人则是对罗琦这个人表示了信任。

　　除了风险以外，又有高报酬，又有担保和支援，还能得到专业的培训和经验，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差事？

　　他们比较奇怪的是，罗琦为什么会选择他们。

　　因为这样优渥的条件，完全可以找比他们更专业得多的团队。

　　面对他们的疑惑，罗琦再一次重复了懒得重复的原因。

　　“我要的是可靠，而不是能力。”

　　“除非你们都是不可雕的朽木，否则能力迟早都能提升上来的，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找那些不够志同道合的人呢？”

　　这个理由很强大，足够说服他们了。

　　这同样也是他们选择信任罗琦，说跟着走就跟着走的原因。

　　“好了，如果你们不想闲着的话，那就跟我来吧。”

　　现在的天色尚早，距离入夜还有很久的时间。

　　罗琦找到米契，讨了两辆不起眼的阿德卡多的车子的芯片，把其中一枚放在曼恩的大手里。

　　他发动了车子，听着引擎吱吱哇哇的声音，有些牙疼。

　　不过还是踩在了驾驶座上，对着他们回头说道。

　　“走，都上车。”

　　我也要吗？

　　大卫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

　　然后就看见罗琦钻进了座位里，而旁边的人都开始起身。

　　“‘都’上车，快点。”

　　露西回头，看了一眼大卫，着重强调了一下那个“都”字。

　　“哦。”

　　大卫后知后觉，连忙小跑着进入了车厢。

　　汽车发动，两个满是沙土的车子扬起烟雾，一前一后地驶上了前往夜之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