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九章 尘埃落定（物理）

　　“嗡……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短暂的预热之后，手提式转管机枪开始怒吼着喷出子弹。

　　顶着经过服务器计算过的精准弹道攻击，机甲小队一边缓慢地移动着，一边像扫除蟑螂一样，用手里的子弹风暴收割这些破铜烂铁。

　　而在他们的身后，是一支弓着腰，低头在战场边缘跑来跑去的工程师。

　　身边是举着折叠式防弹护盾的重型步兵。

　　他们显然和最初的遭遇不同，开始被流窜AI指挥的机器人围攻。

　　机甲很快开始吃不消这种直接的消耗。

　　尤其是一波大量的自爆小蜘蛛，从野地的沟壑里爬出来，然后猛扑到他们身前的时候。

　　机甲开始冒烟、熄火，成为固定在战场上的铁壳掩体。

　　2069年至2070年的统一战争，也被称之为金属战争，是有道理的。

　　在那场影响了北美大部分地区的战争中，机器化的程度，大到让人难以置信。

　　双方在战场上抛下了大量废弃消耗掉的机器残骸。

　　或许来自无人机、机器人、反步兵坦克、机器蜘蛛、无人浮空炮艇和装甲车。

　　罗琦的巨兽上面，就有不少从战场遗留中刨出来的好东西。

　　眼前的战场虽然并没有那种大军团作战的宏大规模，但却更加直观。

　　那支小队，正在用仪器检测地面下的情况。

　　几乎可以确定的是，流窜AI将它们的服务器，修建在了足够坚固的地下设施里。

　　EMP难以穿透厚重的防护层，伤害到核心服务器。

　　所以他们还有备用方案——

　　那就是钻地炸弹。

　　但前提是，他们得找准了所在。

　　不过显然，流窜AI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而是发起了极为凶猛的攻势。

　　大量的机兵被部署到了第一线，用以拖延住对方的攻势，给工程师们争取时间。

　　而在另一边。

　　无人机掠过战场所炸毁的那些铁杆，并不是别的，而是流窜AI用于进行战场定位的信号组网。

　　EMP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对付完全断电且使用了厚重遮蔽罩的设备，几乎等于没有作用。

　　战场就是一锅粥，只要使用了底牌，就会往其中加入一个新的变量。

　　双方都想占据优势，所以每时每刻都在针对不利于己方的境况做出应对。

　　天空中，小型无人机的狗斗，就和蜂群一样。

　　不时有无人机失去动力，从天空坠落下来，砸在地面上，然后发生殉爆。

　　它们都携带了不少的弹药，炸起来威力也不小。

　　而一群低空飞行的固定翼无人机，从视野外的山坡后面被发射，然后不做任何电子指引，只是依照计算出来的抛物线轨迹，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顶着那一对看起来不是很灵活的固定翼翅膀，划过大半个战场，目标直指躲在大后方的卡车。

　　“敌方炸弹小飞机入境！”

　　罗琦几乎要听到战场上堪称混乱至极的语音频道，然后就爱莫能助地看着那两辆卡车中的一辆，在被一个突破层层包围的固定翼无人机命中后，冒出滚滚黑烟。

　　但令人惊讶的是，那个卡车里……

　　竟然完全没有任何人影或者东西！

　　两批固定翼无人机发射，被拦截了大半，其他准头不行，没有命中目标，但主要的两辆卡车全部阵亡。

　　但如出一辙的，这两个卡车里面，除了安装了大功率的信号发射器以外，并没有任何与黑客有关的东西。

　　流窜AI的计划落空。

　　一轮出奇制胜的固定翼小飞机轰炸，砸在了讨伐军预备的欺骗陷阱上，完全白给。

　　“这就是博弈啊。”

　　看到这里，罗琦也松了口气。

　　流窜AI并不是神仙，他们也会有错误判断和错误分析的时候，也会被“狡猾奸诈”的人类欺骗。

　　如果不了解电子战的人，看到这样的战场，只会觉得无比的混乱。

　　但是在罗琦眼里，这就是一个正在发生化学反应的炼药锅。

　　每一个新的元素的加入，都会让整个局势发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改变。

　　果不其然，仅仅是几秒钟之后，新的异象，就出现在了战场上。

　　人类方使用的机兵，开始出现了大规模如出一辙的故障，战斗力严重下降。

　　这种情况，就好像会蔓延一样，迅速在所有机兵的身上出现。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流窜AI估计释放了病毒——

　　基于机兵体系的协议漏洞的病毒。

　　这是最基本的一种进攻方式。

　　而被隐藏起来的黑客团队，正在飞快地为这种情况努力。

　　而一架突然起飞，来到战场正中间的笨重飞行器，引起了罗琦的注意——

　　这个结构，看起来并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战斗无人机，而更像是工程所用的货箱机器人。

　　果不其然，在多倍放大之后，罗琦看到了那四只抓钩下面固定的，并不是什么“外挂武器舱”之类的东西，而是一个黑咕隆咚的四方体。

　　紧接着，突然间用一种让人心脏一跳的方式，开始了它的表演。

　　“蹬蹬、蹬蹬蹬蹬蹬蹬……”

　　一阵急促的合成器鼓点音效之后，接出来了一段悠扬的俏皮活泼的弦乐。

　　伴随着节奏感强烈的重拍，一句歌词从这个黑箱子里面钻了出来。

　　“We're no strangers to love~~~”

　　“You know the rules……and so↗ do↘ I↗~~~”

　　“A full commitment's what I'm……thinking of~~~”

　　“You wouldn't get this from……any other guy↗~~~”

　　一股子复古到离谱的音乐调调，回荡在战场的正上空。

　　罗琦眼神都呆滞了。

　　还没等他说出“WTF”的时候，就看见战场上的人类方机兵和无人机们，浑身颤抖着，然后恢复了正常。

　　这是来自音频触发器的直接指令——

　　强制重启，数据回滚，系统还原，断开连接。

　　在这一刻，网络监察的部队失去了对自家机器人的控制，但也让他们恢复了自我执行的状态。

　　他们将继续贯彻执行留在命令行的最后一条指令。

　　歼灭敌人。

　　这种突然的变故，别说流窜AI了，就算是罗琦，也没想到还能用这种方法来传递指令。

　　只能说，十分的鬼才了。

　　但是这个选曲，就让罗琦有些忍不住想吐槽——

　　名副其实的电信诈骗了属于是。

　　“打空了。”

　　一直沉默着的素子突然间说道。

　　“什么打空了？”

　　罗琦下意识地问道，然后才知道她说的是巨兽的弹药。

　　检查了一下，那可真的是打得叫一个干净。

　　两门广角转轮机枪，反步兵火箭弹，穿甲火箭弹，攻顶导弹，两架无人机的携行弹药，外加那一门有效射程超过四公里的狙击炮。

　　除了随身的武器，巨兽上的弹药已经彻底告罄了。

　　看素子的样子，脸蛋儿通红，还带着点兴奋的细汗，眼睛很亮，喘着气看着罗琦，似乎是打爽了。

　　“哦豁，好吧。”

　　罗琦看了一眼战场，觉得自己今天来得似乎有点草率了。

　　早知道就应该再多带一个弹药车，在这个山头打个爽。

　　反正无人机要越过火力封锁线才能抵达他们上空，基本上是没有任何防空顾虑的。

　　别的不说，反正起码K得一手月费群六⑨四⑨叁⑥壹叁⑤好头。

　　和畏畏缩缩不敢对着友军阵地开火的空中炮艇不同，巨兽的火力精准地撒向了敌人。

　　当然，如果可以，罗琦还是想亲手上手操作一下炮艇舰的机炮和小口径炮的，航弹的话就算了，那玩意儿炸起来敌我不分的。

　　终于，漫长的拉锯战迎来了尾声。

　　工程师小队撤下了高地，留下了一地冒着粉色烟雾的信标。

　　然后不仅仅是他们，其他作战单位也在开始有序地后撤。

　　大量的武器装备和设施被抛弃在了战场上。

　　和大撤退的主力部队不同，各种没有生命的作战兵器，开始了猛烈的反扑，使用的都是些近乎于自杀性的攻击。

　　虽然流窜AI控制的机器军队数量更占优势，但依然被暂时拖住了脚步。

　　“锁定坐标，正在开始复合制导。”

　　“炸弹投送。”

　　天空中的炮艇舰受到发射命令，庞大而沉重的机身，在高空绕出一个巨大的曲线，然后松开了下挂的制导炸弹。

　　脱离，平衡，制导，加速。

　　从千米高空坠落，然后笔直地一头扎进地里，溅起些微的土粉，像一根扎进豆腐里的筷子，向下没入，消失不见。

　　地表一片平静。

　　然后，突然间，就像猛地爆沸的汤锅，泥土和石块宛如液体和气体一般，从中间开始凸起，接着瞬间制造出一大片喷涌着泥沙土石的区域。

　　蔓延，膨胀，然后制造了一个铺天盖地的烟尘区。

　　即使在半山腰，罗琦也感受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天崩地裂。

　　一颗钻地炸弹，就像点燃了这片愤怒的大地一般，将那块小土丘彻底翻了个面。

　　巨大的轰鸣和让耳膜几欲撕裂的噪声，持续了足有十二秒之久，然后才听到无数石块落地的声音。

　　地表的细碎石子，甚至被扬到了数百米的高空和千米外的地方，在这个范围内下起了熙熙攘攘的“雨”。

　　“哦，草，耳朵疼。”

　　罗琦在车里，也差点没被震耳欲聋了，痛苦地揉了揉耳朵。

　　不过和在同一栋楼里挨一发震撼航弹相比，这个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毕竟那可是一口气摧毁了方圆几公里的玻璃，虽然这个钻地炸弹也不遑多让。

　　在烟雾渐渐散去之后，一个直径约有几十米的巨坑出现在原本被放置了烟雾的位置。

　　“钻地炸弹，力大砖飞。”

　　素子看着这壮观的场面，有些兴奋，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JDAM，还真是精准。”

　　这个罗琦也有所了解

　　JDAM，Joint Direct Attack Munition，联合制导攻击武器，是一种使用GPS制导和惯性制导的技术。

　　它的挂件可以将传统的无控航弹变成精确的打击武器。

　　罗琦不知道他们丢下来了个啥玩意儿，但可以确定的是，看这个当量，估摸着炸弹本身的质量不会低于十个吨。

　　就算在钻地炸弹之中，也算是十足的大家伙了。

　　反正罗琦在车里，都差点没感觉自己的屁股离开座位，这种威力，几乎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

　　而且更狠的是，打击还远远没有结束。

　　罗琦所在的这个位置，能够看到一点那个大坑的情况。

　　钢筋混凝土混合的加固层抵挡了绝大部分的冲击，但依然被摧毁得七零八落。

　　除了战时的秘密地下堡垒，谁会在这种荒郊野岭里，修建这么一个地堡？

　　说明他们的确找到了流窜AI的地下服务器所在地。

　　而让他们决定发起第二轮攻击的原因，则是这个混凝土层堪称丧心病狂的厚度。

　　战场上的机兵交锋还在进行，完全没有被这石破天惊的轰炸所阻滞。

　　毕竟他们不是人类，不会产生害怕的情绪。

　　“隆隆隆隆隆——”

　　第二轮打击瞬息而至。

　　两枚看起来稍小一些的炸弹扎进了第一枚钻地炸弹开出来的深洞里，然后再一次引爆了地表。

　　之前本就跟陨石坠落现场似的深坑，又一次被扩大了。

　　而且这一次，被扬起的水泥块更多了。

　　就在罗琦觉得自己的屁股都快要被震麻的时候，天空之中，穿过云层，又是几枚EMP炸弹沿着大洞钻了进去。

　　在地底下一阵剧烈的轰鸣爆响之后，世界突然间安静了。

　　战场上还在继续努力作战的机器军团们，突然间失去了动静，然后在短暂的宕机之后，开始被人类方的机兵追杀。

　　失去了服务器的支持，虽然他们还在努力地执行指令，但只能用内置的微型计算机进行数据处理。

　　这些机器，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单体集成的款式。

　　而是由流窜AI统一指挥管辖，作为提线木偶一样的存在。

　　也因此，这些机器的活动半径，不会超过信号源太远，毕竟严重的延迟会导致实际战斗性能的严重下滑。

　　中央服务器被摧毁，更是直接导致了它们的混乱。

　　就像被杀了一条大龙的棋盘，原本还在占据上风的流窜AI机械军队，立刻溃不成军，在少量人类方机兵的攻击下，飞快地成为报废的金属。

　　战斗到这里，基本就算是结束了。

　　流窜AI没能守住自己的服务器。

　　不过，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罗琦并没有在网络监察的人脸上看到什么愉快的表情，甚至连作战后的疲惫也没有，有的只是习以为常的面瘫。

　　“我要和你们负责的人谈谈。”

　　罗琦把巨兽带着一串尘土，从半山腰上开了下来，和那群远离了轰炸中心的军队碰了头。

　　“可以。”

　　对方只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由一个军衔看起来比较高的人，带着罗琦找到了在路边拿着平板安排事情的头头。

　　巨兽充沛过头的火力，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很多人都喜欢改装自己的座驾，但很少人会选择把自己的车自己改成移动军火库。

　　别的不说，就冲那门50mm口径狙击炮，就能证明车辆主人身份的非同一般。

　　而且在那种混乱的战场上，有人愿意出手相助自然是极好的。

　　罗琦选择的阵地很受他们的称赞——

　　视野开阔，射界宽泛，居高临下，而且完全没有和他们的行动发生冲突。

　　在战场上，首先要注意的不是战斗力的差距，而是排兵布阵。

　　否则自己人挡了自己人的射界，也是要出大问题的。

　　罗琦不仅表现出了极强的配合能力，在支援射击方面，也做得无可挑剔。

　　火箭弹精准地落进了进入开火范围内的敌方机器人集群，转管机枪猛烈地压制了对方的自走机枪炮塔，狙击炮更是一打一个准，把战场上的高价值目标挨个点名了过去。

　　“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该多弄点武器装备。”

　　对方和罗琦握了握手，说道，“谢谢你……来自夜之城的朋友。”

　　“网络监察……你是德国人？”

　　罗琦看着他身上的着装，是欧洲那边的作战服风格，但是胸前佩戴的网络监察徽章是不会看错的。

　　好像是网监下属的作战部队，只有欧洲才有的特产。

　　夜之城的网络监察，想要打手，得找NCPD或者各大安保公司走流程要人。

　　“德裔英国人，网络监察欧洲总部海外作战部队负责人，你可以叫我菲利克斯。”

　　他伸出了手，然后看着罗琦。

　　“华裔夜之城人，一个平平无奇的独狼，你可以叫我Lucky。”

　　罗琦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和他握了握，不卑不亢。

　　“Lucky……有意思。”

　　菲利克斯看着罗琦，露出了笑容。

　　“你认识我？”罗琦反问道。

　　“菲利克斯（Felix），在拉丁语里是‘幸运之人’的意思，而你的名字也恰好一样。”

　　菲利克斯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变得更深了。

　　然后他朝着身后的众人挥挥手，示意继续移动。

　　“动起来，士兵们！我们已经胜利了，都打起|点精神来！”

　　收拢部队，清理战场，然后就是对这个地方的残骸进行进一步的挖掘。

　　还有很多工程车辆和运输车辆要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们将会扎营在这里，对夜之城近郊的流窜AI分布，做一次初步的实地分析。

　　“不介意的话，请留下来吧，我们晚点儿可以慢慢谈。”

　　菲利克斯对罗琦表示了极高的兴趣。

　　他可不相信，有这种表现的人，会是那种简简单单的独狼雇佣兵。

　　既然都是为了流窜AI，他们也许能谈得来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