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残缺之身

　　“+8713ms。”

　　看着罗琦从一栋建筑的入口杀入，然后从出口冲出，梅丽莎面无表情地报了个计时。

　　虽然这个计时即使不用说出来，罗琦也能实时获得，但她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报着数。

　　这里是暴恐机动队内部设计的训练芯片构建出来的虚拟场地。

　　罗琦正在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枯燥而乏味的流程——

　　突入正门，持枪搜查，击毙敌人，冲出大楼。

　　这是新做出来的功能，用来快速提高应对各种室内场景下的反应经验。

　　目前的内容比较单一，模拟的是一般情况下帮派的制毒窝点。

　　通过采集被发现的制毒窝点所在建筑的蓝图，给程序喂大量的数据，然后尽可能地随机生成最接近真实情况的建筑内情况。

　　包括设备、人员甚至是杂物的位置等等。

　　然后再用早就相对成熟的战术模型套入，得出一个理论状况下的清场耗时。

　　罗琦要做的，就是在保证不受伤的情况下，尽可能快地打通关卡。

　　随机生成的地形保证了背板的无效化，一切的应对，都只能依靠临场反应和战术素养。

　　在实际的行动过程中，像罗琦这样全靠身体素质和运气硬莽的，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案。

　　但是梅丽莎的本意是锤炼罗琦的技术，所以不免打得他满头包，然后强行要求他按照自己制定的规矩来。

　　+8713ms的意思，就是说罗琦的速度，比完美的理论速度要慢上了将近9秒。

　　自然，理论当然是完美的，就像一台计算精密的机器，人脑肯定是无法与之比较的。

　　理论模型采用的数据，是一个标准的暴恐机动队正式队员。

　　无论是爆发力还是反应速度，都比不上罗琦，但在行动时却没有任何的犹豫和错误。

　　足足8713毫秒的差距意味着，在临场判断和战术规范上，罗琦都还差得很远。

　　不能使用取巧的方法——

　　这就是梅丽莎给他定下的紧箍咒。

　　否则直接安个炸弹夷平整栋楼，快是快了，但本身已经丧失了锻炼的意义。

　　按个按钮的活儿，谁都能做。

　　突入过程中选择的武器，则没有做出限制。

　　无论是短管的CQB突击步枪，还是手枪，亦或者罗琦始终念念不忘的武士刀，只要能解决敌人，都是好武器。

　　只不过梅丽莎给予了他自由的同时，也给了要求——

　　把同个地形、同种武器条件下的完成时间，压制到+3000毫秒内，就算他过关。

　　这并不意味着罗琦要接近完美，因为同等反应速度的情况下，他的机动性要远远高于标准模型。

　　标准模型还在按部就班地持枪清点的时候，罗琦已经一个飞扑冲进了房间，在落地前打爆了房间三个角落的敌人的脑瓜子。

　　但是之后的落地花了更多的时间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精准，但完全不优雅。

　　算了，简直就是有伤风化。

　　梅丽莎看得忍不住都要捂眼睛的那种。

　　不过这已经算有进步了，好歹没像之前那样背着七八个集束炸药包，见到房间就扔一个，等墙壁都快炸飞了以后，才接着往下一个门里面丢。

　　那样的话，和直接爆破整栋大楼也没太大差别了——

　　承重墙都快给你炸断了，这里分分钟就得变危楼。

　　至于什么子弹打光、来不及换以后，把枪丢出去砸人，把手雷丢出去砸人，把自己丢出去砸人的操作，已经算是小儿科了。

　　打急眼了，罗琦连武士刀都能丢出去，然后抄起地上的折凳就是一顿狂暴抡击。

　　简直就是无限制格斗分会场。

　　“+3059ms，慢了。”

　　梅丽莎看着手上又一次空空如也的罗琦冲出门口，毫不留情地说道。

　　“啊——！就差一点！焯！”

　　罗琦翻了个白眼，“我他妈要吐了，能不能算我过了。”

　　武士刀模式过了，步枪模式也过了，但是手枪模式他始终过不去。

　　子弹就那么点，准头又不高，打光了甚至都来不及换弹，直接就把枪砸出去了。

　　为了赶时间，有几次还吃了子弹，不得不重新开始。

　　不是中道崩殂就是超时，地形一复杂起来，罗琦的反应速度就有些不够用了。

　　而梅丽莎就是要练他这种临场反应能力。

　　“越着急发挥越差，我看着呢。”

　　梅丽莎就喜欢看他抓狂的样子，“+3000ms都算你过，赶紧的，再来一次。”

　　“不行不行，我得缓缓，人麻了都。”

　　罗琦觉得现在自己眼前全都是黑洞洞的屋子，耳边全是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的踹门声、敌人的叫喊声、枪械开火的声音……

　　话说程序员是真的偷懒啊，敌人的喊法就那么几种，几个小时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句不断重复，都快有些精神污染了。

　　就是改成“雅咩贴库搭赛（やめて下さい）”也行啊。

　　不对，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听起来就像一个强行闯入闺房的变态了。

　　他选用的手枪是两把同规格的风暴RT-46，制造商是标准的苏联代表——高科军工。

　　风暴的外观漂亮吗？不。

　　方便使用吗？不不。

　　安全吗？不不不。

　　但有效吗？绝逼有效。

　　这是一款能打穿墙壁的电磁手枪，当然，能打穿墙的电磁武器很多，对使用者如此苛刻的武器却不多。

　　用了这把枪还想继续活下去，建议使用高级骨骼肌义体。

　　不过，就算没装推荐义体的人能拿得动风暴，扣下扳机以后，肘关节也肯定会骨折的。

　　至于挨打的人？

　　如果装了足够规格的皮下护甲、钛合金骨架、机械化内脏、义体骨骼肌等一系列强化件，那么还有留着一条命给义体医生开膛破腹的机会。

　　这也是罗琦为什么选用它的原因——

　　只要打中了躯干，几乎不需要补枪。

　　就算是打中了四肢，相信绝大多数人也很难在断肢的大出血和休克剧痛的情况，继续战斗。

　　这个军火公司的代表性产品，除了大名鼎鼎的SPT32冰暴外，还有T-40飓风，一款火箭发射器。

　　Grad-冰暴，Burya-风暴，Uragan-飓风。

　　不得不说，毛子起的名字就是一股子暴力破坏狂的味道。

　　好巧不巧的是，对上了暴恐机动队这帮家伙的胃口。

　　两把枪加起来一共八发子弹，打完就得花上好几秒钟重新装填。

　　行进中的填弹是危险的，但停下来换弹又意味着浪费时间。

　　既然罗琦平时使用的是这样的武器，训练中也应该保持一致——

　　这是梅丽莎的原话。

　　8发子弹，模拟生成的场景里却有8~10个人，运气不好的时候甚至能达到12个人。

　　一发不空，枪枪致命，再加上手枪丢出去砸死的俩，堪堪足够对付十个人。

　　为了达成这样的操作反复训练，罗琦觉得自己迟早得成为刷杂技的不可。

　　他完全有理由怀疑，梅丽莎就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顺便用训练告诉自己，威力大和一个劲儿地莽并不是万能的，有时候也需要讲究战术和搭配。

　　就在罗琦于脑袋里预想好一系列操作，准备重新开始的时候，就看到梅丽莎原地退出了模拟训练。

　　【亚历克斯醒了。】

　　听到这句话，罗琦当即也直接把手里的枪一丢，退出了超梦。

　　“在哪儿？等等我。”

　　摘下手套的罗琦刚刚取下头盔和手套，就看见梅丽莎大跨步地走出了训练室，连忙快步跟上。

　　亚历克斯·墨菲的手术已经完成一段时间了，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

　　“情况怎么样？”

　　罗琦走上来和梅丽莎并肩而行，问道。

　　“前天刚出的ICU，没想到醒得这么快。”

　　梅丽莎对自己的二组长也很上心。

　　暴恐机动队正式队员每一个都是宝贝，损失一个都得心疼半天，更何况这种组长级的战斗力。

　　那个什么狗娘养的柯特伍德现在每天除了交代犯罪事实，就是被换着花样审讯，恨不得把他本人都快遗忘的记忆给扒拉出来。

　　至于他最后的结果是被一枪崩了，还是被乱拳打死，这个取决于亚历克斯本人的态度。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儿了，现在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亚历克斯的苏醒上。

　　最高武力战术部，病房。

　　从重症病房转出来没两天的亚历克斯，看上去就跟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似的，整个人都惨白惨白的，哪怕打了一大堆营养剂，对身体的体液和内分泌进行了精细的调校，依然虚得很。

　　但这不是让罗琦最揪心的。

　　当他看到躺在白色床单中间的亚历克斯时，心脏不争气地咯噔了一下，然后紧紧地缩了起来——

　　一张还算完整的脸，几乎完全被机械修复的脑袋，上半截躯干，还有半条依然保存着生物状态的右小臂。

　　没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就剩下这么点组织，其他的，全没了。

　　罗琦觉得这时候把他放到称上，恐怕也不过几十斤罢了。

　　他不知道这样的身体是怎么活下来的。

　　亚当·重锤98%的义体化，还剩个脑子都能活着，亚历克斯这样，或许还不算太糟？

　　但，这还是罗琦第一次亲眼见到一个支离破碎的人。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暴恐机动队一队二组长，只是一个脆弱的生命。

　　“你那是什么表情？”

　　亚历克斯转过头，用那对蓝色的大眼珠子看着罗琦，露出了他从来没见过的笑容。

　　勉强，却又很真诚，一点儿也没有从前那种疯疯癫癫的感觉。

　　“你、你还好吗？”

　　罗琦不知道说什么，而是走到了病床边，看着那在容器里的器官还有被义体取代的部位，一同拼凑而成的躯干。

　　胸腔和腹腔是驱干内的重要空间，存放着各种器官。

　　但损坏严重的身体已经无法继续保护同样支离破碎的器官，所以义体医生们给亚历克斯制作了一个更加坚固和结实的透明容器，用以代替他的躯干。

　　泡在里面的，是一半义体器官和一半血肉组织。

　　罗琦只是看了一眼，又忍不住闭上眼睛，歪过头去。

　　他不是心疼这些消失的血肉，而是不忍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摧残至此。

　　用某些宗教的理论而言，亚历克斯的灵魂已经是不完整的了，死后将会下地狱。

　　罗琦知道这都是屁话，如果一个人真的有灵魂，那也是取决于他的思想。

　　但，亚历克斯，的确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了。

　　他心痛于这种苦难，但又很庆幸亚历克斯还能活着。

　　“你还太年轻了，小子。”

　　亚历克斯看着罗琦，竟然笑了起来，仿佛他才是那个站在病床边看戏的人。

　　“你妈的……”

　　罗琦想要给他来一下，但却不知道要碰哪里，最后只是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也好，刚好治治你那皮笑肉不笑。”

　　“那是神经瘫痪，我控制不了的。”

　　亚历克斯看着他，还是笑着，“不过这次来这么一下子，替换神经后反倒给我整好了，能够自由控制笑容的感觉真好。”

　　罗琦：……

　　他从前都只当亚历克斯是神经病，天天笑个没完，谁知道那竟然是病。

　　“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我听说是你给我报的仇？”

　　亚历克斯一脸看淡了的表情，再加上那惨白惨白的面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寄了。

　　“谢谢。”

　　“我也没什么好谢的。”

　　罗琦避开眼神，没敢直接去看他。

　　他从来是不怕什么权威的，但却独独敬畏这种伟大的人。

　　这种伟大并不宏大，但却真实存在着，让人动容。

　　阳光穿过窗户，洒在病床上和周围，就好像让亚历克斯包裹在一层圣洁的光辉中。

　　周围的人静静听着亚历克斯和罗琦的交流，没有打扰他们，而是像一个个历史的见证者。

　　人们都说，暴恐机动队都是赛博精神病，只不过是以暴制暴罢了。

　　曾经的罗琦也是这么认为的，或者说，也认为自己是赛博精神病预备役的一分子。

　　可看着病床上的亚历克斯，罗琦只觉得这说法荒唐。

　　众人低头，对这位几乎奉献了自己一切的警官，致以最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