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美好与毁灭

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

像是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在这血腥残忍的厮杀战场上，无论是拼死向前推进的开拓者们，还是那些早已经堕落的邪信徒们，他们都停止了攻势，呆望向神座那边。

所有人都听到了女神的怒吼，所有人也都听见了女神的悲鸣。

在这一刻，他们的心中都意识到同一件事。

“不！”

可怕的气息释放出来，虚假的神座之上，玛茜还未来得及感受胜利的喜悦，就被这股女神体内迸发出来的力量猛地震开。

她又一次狼狈的摔倒在地，灰头土脸。

另一边的兰达则更是凄惨，本就伤势严重，这么来一下，原本清秀的小脸已经苍白如纸。

玛茜则暂时没有功夫去在意这些，就连显然已经断了不知道多少根骨头的身体都没有心思去检查，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神座之上。

表面强装镇定，心中慌得一批……

不会吧……

都已经按照善良女神大人所说的去做了，圣器已经完全刺入女神的身体，她刚刚也已经感受到了从圣器里迸发出来的强大力量……

难不成到这一步了，女神还有反抗的余力？

可如果女神不死的话，现在的她，还有大家，还有再一次组织起不顾一切进攻的余地吗？

玛茜瞥过周围，血腥的场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凄惨。

当然不可能。

所以，求求了……

一定要让这个过于漫长的故事，就此结束啊……

玛茜一向不信仰哪位神灵，可是此刻，她却发自内心的向奶奶一直信仰的光明女神祈祷。

光明女神大人，请您……

“不……”

黑夜女神怒吼结束，竟是挣扎着从神座之上站了起来，从刚开始到现在，也是众人第一次看见她有如此大的动作，都不由得捏了把冷汗。

玛茜更是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好在，黑夜女神踉跄着、摇晃着，却连第一步都没有踏出，就又颓然的倒了回去。

身躯之上，裂纹愈发明显。

“不…不能……”

仿佛那位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光明女神真的显灵，黑夜女神的气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来，就像是入冬后的老树，仅剩的几片象征生机的树叶，也在刺骨的寒冬下凋零。

再无任何反抗能力。

彻底的油灯枯尽。

最后，名为黑夜，被尊称为女神的存在低下头，注视着众人，再也没有说什么，愤怒与疯癫都在逐渐平缓，只是那神情……无比的悲哀。

可这悲哀一闪而过，就被欣喜充斥：

“太好了，如你们所愿了……你们渴求的光明，到了。”

玛茜还在警惕的盯着女神，这时忽然感觉脑门一热。

脑袋也受伤流血了？

她下意识的在头顶摸了一把，却并没有感受到那位温热的部位有什么伤口，只是当小手摸过去的时候，脑袋不热了……这次温热的是手背。

“这是……”

玛茜娇躯一震。

她艰难、又缓慢的抬起头，似乎还有些不相信那种事的发生，不敢直接去确认，而是先看向周围的其他人。

她看向其他人，可其他人都注视着她。

或者说，注视着她的头顶。

喜悦？震惊？茫然？

这些人的目光都很复杂，但无一例外，都像是钉死了一般，一瞬也不愿移开眼。

就像是沙漠里濒死的旅者，终于找到了一汪清水，发自灵魂的……渴求着。

玛茜深吸一口气，平复动摇的情绪。

接着，她轻轻的、轻轻的，昂起了头。

“啊。”

刺眼的光芒，瞬间就涌入眼中，让已经适应黑暗的她，下意识就闭上了眼。

透过眼睑，一片通红，透过肌肤，她能感受到越发清晰的温暖。

玛茜抬起手，用掌心温柔的接住那束光明，不顾眼睛的刺痛，用力睁开，向着高处望去。

不知何时，环绕在这里的迷雾散去了。

透过手指的缝隙，她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天边。

天空，原本是漆黑的、深邃的。

可此时，却仿佛破开了一个口子，而且这个口子还在飞速扩大，浓郁的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落入安纳巴威的光明越发明亮，湛蓝的天空出现在玛茜的视线中。

如同一片美得令人心颤的琉璃。

最后，是那轮太阳，它出现在玛茜的视野中，那么刺眼，又那么温和。而它一出现，就顺理成章的驱赶走了所有的夜色。

眼泪，瞬间就从玛茜的眼角滑落。

天亮了。

……

……

“天亮了？”

特里萨瞪大眼盯着那轮太阳，不顾被刺激的眼泪横流，还有些茫然。

虽然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可是当黑夜被击破，真正的白昼到来，他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毕竟过于漫长的黑夜已经笼罩了安纳巴威整整几百年，在过去的几天，更是没有见到一丝光明，所有人的内心都已经快要被这或许永无尽头的黑夜给压垮。

因此，当他所期盼的天光就此降临的时候，就算内心强大如他，也会自然而然的去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做梦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这是濒死之前过分美好的幻想？

特里萨往自己那断裂的腹部一抹……嘶！痛！这不是幻想！

“竟然是真的？”

特里萨咧着嘴，他想要大笑，可是嘴角刚刚拉起，他又有些笑不出来，反倒是某种酸楚涌上心头，让他更想嚎啕大哭。

好在是忍住了，虽然周围嚎啕大哭的人不在少数，可他好歹是堂堂熊王，在都快死的这种时候，当然也要留一点不一样风采。

——在所有哭泣的人当中，他是唯一没有哭泣的。

未来的历史书上如果能够记着这一笔，想想都让人觉得死而无憾。

“不过……没想到我竟然真的能够撑到这种时候啊。”特里萨望着手掌中还未干涸的血迹，庆幸的笑了笑，眉毛都彻底的挑开，不用再紧皱。

那么重的伤，他本以为早就要噶了，这辈子再也没有见到安纳巴威熬过漫长黑夜的机会。

可或许是因为他的执念太过于强大，竟真是硬撑到了这种时候。

简直就是个奇迹。

“是啊，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声音幽幽的说道：“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够撑到这种时候，看来我们心中的这份恶气，真的是很难咽下去。”

“你特么竟然还活着？”特里萨瞪着旁边，“胸膛都少了小半，还能喘气？”

“你特么不一样？”那个开拓者笑骂：“下半身都成泥了，还能在这里叽叽歪歪。”

“……”

两人沉默。

然后叹息。

“没死……真好。”

“是啊……没死，真好。”

所以，这也是他们作为开拓者，夜以继日锻炼的结果？

正因为有顽强的生命力，才能看见如此美好的一幕。

活着，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不对，第二好的东西。

至于最好的……当然就是此刻洒落的阳光。

一个只剩半身，一个胸膛被贯穿，两个身受重伤的人，包括这里周围很多明明彻底倒地不起、却还有一口气的众人们，都如此欣慰的想道。

这美好的一幕……能一直延续下去就好了。

不对，他们振奋……女神已经被打倒了，一定能够就此延续下去的！

……

……

断壁残垣，狼藉不堪。

昔日的冒险与自由之城，此刻在邪信徒的肆虐之下，早已经成为了一堆废墟。

不知道多少人在此面临死亡的威胁，又不知道多少人就此埋葬在废墟之下。

这座城，以全城之力，拖住了大多数的邪信徒，这才让另一边有了胜利的可能。

到最后，在废墟的中央，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开拓者总部小楼的残破建筑面前，只剩下孤独的西奥多，以及那抹仍未熄灭的烛火。

虽然烛火在众人的保护下，一直都未曾熄灭，但原本灯火通明的城市，也只剩下这道烛光了。

其他的，都已经被邪信徒熄灭。

好在，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烛火了。

西奥多一点一点拖着自己已经到达极限、濒临死亡的身体，将自己从断墙下的阴影处，挪到外面。

清晰的血痕，拖了一地，内脏也从腹部的大洞中不断流出，他却毫不在意。

一点小伤而已，不是吗？

直到自己整个人所在范围，再没有任何的遮挡物，他才将自己的身体尽量的舒展开，像是熬过漫漫长夜，终于能够在阳光明媚之时盛开的花。

“原来，这就是阳光的滋味啊……”

浑身是血的西奥多感受着这份从未感受过的温暖，笑得像个孩子。

曾经的他，在成为会长的那一刻，立下过一个乍听起来有些可笑的誓言。

——若是不把安纳巴威从黑夜中拯救出来，他便永远不会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下。

刚开始，很多人只觉得这是一个玩笑话，可是当他整天整天的将自己关在办公室，很少露面，出行大多数也只会选择夜晚，甚至避无可避的时候，也会打开一把黑伞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他是来真的。

只不过，可能没有人能够想到，甚至就连西奥多自己都没有想到，如此可笑的誓言，竟然真的有一天，能够完成。

“老师，还有大家……”

西奥多向着那些被掩埋在废墟之中，此刻也同样渴求着日光的人影们伸出手：

“我没有辜负你们……”

“安纳巴威，终于有了光明的未来……”

……

……

小山村。

林场低矮的树林摇曳，贪婪沐浴着久久未到的阳光。

老旧的土屋中，白发苍苍的老人用手颤抖的点亮蜡烛。

光明，从土屋的墙壁缝隙中渗透下来，老人注视着那些光，注视着烛火，不禁露出满意的微笑：“玛茜……我亲爱的小玛茜，你终于成功了，不愧于我为你铺了这么久的路。”

在她的背后，影影绰绰，几道狰狞的影子，窃窃私语。

“安静。”

老人斥骂一声，接着双手合十，开始祈祷……向着自己信仰的光明女神，报告这件令人高兴的消息。

太好了。

整整四百年了……

安纳巴威，终于要……彻底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