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黑日（十九）

“请诸位……向黑日祈祷吧！”

阿芙蕾拉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城市中，如微风，亦如海啸。

时间依旧流转，灾难的停滞只是暂时，这座城市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但却有什么，在无形之中，真的改变了。

“黑日，什么黑日？”

用魔法加固的堡垒之后，心腹探头探脑，在那片乌云覆盖的天空找寻良久，也没有找到阿芙蕾拉所说的什么黑日。

也是，这世上哪有什么黑色的太阳呢？而且那个什么公主一来就让他祈祷，简直莫名奇妙。

“我和老大一样，可都是虔诚的女神信徒，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背叛女神大人的信仰，去信奉一个莫名奇妙的东西呢？”心腹嗤笑着摇摇头，暗道他和老大的信仰可都是坚不可摧的，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改信？他又不是……然后就看见他口中的老大手脚麻利的掏出熏香、圣油、布置好祭坛，甚至还就地用了水魔法的卷轴清洗掉身上的污血，十分庄重虔诚的准备祈祷。

“老大，你在做什么啊老大！”

心腹傻眼了：“你这是叛教啊！”

“什么叛教？我特么又不是教会的人。”

泰伦怒视他一眼，义正言辞道：“我信仰女神是为了从女神那里获得帮助，现在女神卵用没有，我换个其他的信信，有错吗？”

“这……好像没错。”

心腹挠挠头，他总觉得老大的说法有哪里不对劲，但是以他并不聪明的脑瓜，实在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但是老大，你就这么相信那个什么阿芙公主的话？”心腹好奇问道。

“不……”

泰伦摇摇头：“我才不信那个小丫头片子。”

“那你……”

“但是她口中那个试图拯救这个国家的傻子……我信。”

一道熟悉又神秘的身影浮现眼前，泰伦长长的叹息……自己抱的这根大腿，粗，真粗。

“少废话了，赶紧来祈祷！”

“欸？我也要吗？”

“不止你，去让帮派里的所有人，还有那些被我们庇护的人，都让他们一起祈祷！”

“可是……这还在打仗呢。”

心腹不解，都去祈祷了，那谁去跟敌人交战呢？

“没事。”

泰伦从堡垒后面探出头，隔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向着对面眺望。

“要祈祷的，可不止我们。”

此时此刻，那些向他们发起进攻的士兵们，动作也停止了。

他们浑身抽搐，身体意图前进，但是却被什么力量所影响，刚前进一步，就又踉跄的后退。

似乎两种力量在争夺他们的身体。

而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些可怜人紧闭着眼，泪流满面，嘴中念念有词，比任何人都要虔诚，都要卑微的向黑日祈求。

纵使对于他们来说，那是一位陌生的神明。

但同时也是救命稻草。

在无数遍向女神祈求毫无用处之后，他们便只能，将这根救命稻草紧紧抓住！

……

“皇室的名义，绝望的现实，孤注一掷的可能性，在这种情况，肯定会有很多人背弃自己原有的信仰，投向这个陌生的黑日。”

墓地。

在一片空地中，阿维娃正寻来规整的石块，正堆砌成一座简易的祈祷祭坛。

蜡烛点缀周围，孩子们安静的站在旁边，修女们脸色复杂，她们想要唾弃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邪神”，可偏偏连唾弃的立场都没有。

因为在这件事中，她们信仰的女神大人，没有起到任何帮助。

“这样真的好吗？”

唯一淡然的是院长嬷嬷，她甚至还在帮阿维娃搭建祭坛，只是微微颤抖的双手，显得她的内心并不像外表这般平静：“我记得你也是十分虔诚的女神信徒吧。”

信仰的前提，是虔诚。

而虔诚的前提，是无条件的相信。

而现在，却要将这种相信自己抹去，转而去无条件的相信另一位神祇。

这相当于否定曾经的自己。

之前越是虔诚，现在便越是痛苦。

“还好吧。”

阿维娃望向远方，轻声道：“最痛苦的那一步，有人已经帮我们走出去了。”

还有什么痛苦，是比这席卷整座城市的灾难更可怕，是比死亡更可怕呢？

在灾难与死亡面前，区区改换信仰而已，便显得不那么难以接受。

“心里会愧疚吧。”院长嬷嬷道。

“不。”

阿维娃回首，微笑道：

“我可不欠女神大人什么，毕竟拯救我……拯救我们的，一直都是那位大人，不是吗？”

“……”

院长嬷嬷神情微征，脑海里也不由得浮现之前的那一幕幕画面。

是啊。

拯救她们的不是女神。

而是他。

她不清楚他与祂的关系，只知道，他似乎就代表着祂。

所以某种意义上，是祂，是那位陌生的神灵，拯救了她们这些女神的“孩子”。

“那便开始吧。”

阿维娃一合掌，身前祈祷用的礼器发出微微的光芒。

这礼器，周围的一些道具，连带洗去污秽用的圣水，其实都是教会的东西，毕竟是教会名下的福利院，教会每个月都会发放这些东西，用于福利院孩子们的祈祷课。

但现在，这些东西都被用在向那位陌生的神祇祈祷。

没办法，条件有限，只能将就一下了。

旁边的院长嬷嬷苦笑，只是希望这某种意义上的“牛头人”行为，不会在之后引来女神的怒火吧。

嗯……只是一些器具而已，女神大人应该不会这么小气……

“咦？”

正这般想着，院长嬷嬷忽然露出傻眼的表情。

因为她看见身边的孩子……那些从小就接受教会教育，每天都要向女神晨祷的孩子，竟是也一个个的去到阿维娃身边，跪地祈祷。

“黑日大人……希望您能保佑佩罗平安……”

“黑日大人……希望您能让我们的福利院重新恢复以往……”

“黑日大人……”

一个个愿望被烛火点亮，飘上天空。

而在孩子群中，院长嬷嬷甚至还看见了偷偷摸摸、像是做贼一样跟着祈祷的小修女尼娜。

“只……只是一些孩子，和不懂事的小修女而已……”

院长嬷嬷赶紧双手合十：

“女神大人心胸宽广，一定不会责怪的，一定……”

……

……

“黑日？这么古怪的名字，难道不是邪神？”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难民收容所，正为一名伤员做好简易包扎的科雷主教抬起头，脸色古怪。

虽然不知道那个什么黑日完整的尊名，但是像黑日这种一听都不吉利的名称，本体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

“不管正神邪神，能够拯救这座城市，拯救这里的民众的，才是好神啊。”

科雷叹息，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不管教会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消灭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邪信徒了。

因为就算是女神大人，也不可能将祂的福泽平等的分给每一个人。

有苦难、有绝望，就会有面对唯一的希望时的……不顾后果。

就算明知道那样做，会成为所谓的“罪人”。

“不过，对于女神大人来说，我做了那么多的错事，本就是罪人了。”

科雷主教低声喃喃：

“那这一次，再犯一点点罪，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科雷收起胸前的圣十字吊坠，脱下身上的神袍。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教会的主教。

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科雷。

于是，煌煌圣光消散，科雷引导着整个收容所的众人，向着那尊未知的、却能降下拯救的神灵，献上他的信仰。……

……

“咳……咳咳，黑日？那小子可真是搞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瘸子神甫眯着眼，向着天空望去。

可惜他的双眼已经被鲜血染红，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哈，这么说来，你还真是捅了大篓子啊，要是早点把那个小子弄死，恐怕也不会有后面这一大堆事了，你说对吧，奥莉薇……不对，现在应该叫你忏悔魔女。”

神甫微微侧头，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就在那里。

鲜血流淌，某种可怕的攻击几乎将神甫拦腰斩断，但他还是没有放过嘲讽那个女人的机会。

“……”

忏悔魔女沉默着，但是眼中的确酝酿着悔恨和怒火。

因为某种意义上说得没错，要是她能够提前杀死沐恩坎贝尔，之后就不会有这么一大串的麻烦之事了，救世会的计划也会执行得很轻松。

不过任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整个布局缜密的计划中，仅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疏忽，竟然会就导致如此头疼的后果。

更不要说那个疏忽，是她堂堂戴冠强者，竟然没能弄死一个区区的五阶小鬼。

实在令人……羞恼至极。

“这就是你的遗言了吗？”

忏悔魔女走近。

弄不死那个五阶小鬼，弄死这个戴冠者神甫，还是可以的。

“这就快进到说遗言阶段了吗？咳咳……”

神甫脸色苍白，拖了忏悔魔女这么久，早已经到达他的极限，在这严重的伤势之下，他的浑身生机都已经在开始流逝。

“那好吧，不过遗言的话……我倒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题？”忏悔魔女挑眉：“问吧，老朋友了，让你问一个问题的机会还是有的。”

“我的问题很简单……”

神甫盯着忏悔魔女的眼睛：

“当年那个善良的奥莉薇，是真实的吗？”

时光流转，几十年过去。

除了那些罪孽、那些痛苦、那些自责，神甫最在意的，仍旧是在那昏暗牢狱中，自己所见的那张笑脸。

那如一缕阳光，照在当时处刑人冰冷的内心上。

“真实？呵呵，大概吧。”

忏悔魔女表情厌恶：“那个奥莉薇的善良，实际上是邪神子嗣为了保护自己，进行的自我伪装，毕竟那位与其他邪神不同，祂的子嗣是唯一的，所以必须要有这种东西能够让其安全的潜伏在人类当中。

从认知的角度讲，那是真实的，因为就连奥莉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捏造出来的人格，她的一切行动都发自本心，但她也是虚假的，毕竟那份个性邪神。”

“而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本性！”

说着，忏悔魔女向神甫露出讥讽神色，像是在嘲笑他死前去还意图得到安慰的心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伪装很成功，不是吗？即欺骗了你，又欺骗了伊西恩大主教，大主教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女儿的娇憨可爱，也不过是那种伪装的结果而已。”

这也正是她厌恶自己亲生女儿的原因，她深知那种极容易让人生出保护欲的美好性格，不过是邪神伪造的美好幻梦而已。

就像她厌恶曾经的自己一样。

“是……这样啊……”

神甫苦笑。

伪装。

真实。

邪神的幻梦。

很多事情他早有所猜测，但实际听到忏悔魔女说出那些话后……他心中的波澜比预想的要小得多。

毕竟都已经被罪孽缠绕几十年了，事到如今，他怎么还会在意这些呢？

真的如他刚才所说，他只是想要得到一份答案而已。

要知道这几十年他磨炼而来的可不只是在不断自残中获得的忍耐和坚持。

更重要的是……明知犯下如此罪孽，却依旧不肯死去，在这里苟活着的那种……厚脸皮。

“抱歉了，女神大人。”

想到这里，神甫将陪伴自己几十年的教典随手一扔：

“我对你的信仰是虔诚的……但这种时候，再稍微原谅一下我的罪孽吧。”

“你敢！”

忏悔魔女的杀招随即而至，但神甫已经闭上眼。

“黑日啊……焚烧一切吧，包括这所有的罪孽。”

他在心中更加虔诚的祈祷。

……

……

“黑日啊……”

“黑日大人……”

“伟大的黑日……”

一道道祈祷声，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逐渐掩盖过萧瑟的风声。

在这之前，这座名为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城市，有超过九成的人，信仰着生命女神。

但是在今夜，女神以及教会，都并没有拯救他们。

于是，在这绝望关头，他们一起诵唱出那道尊名。

【▌▌▌▌、▌▌▌▌、▌▌▌▌▌——▌▌▌▌】

字音是模糊的，似乎某种力量掩盖，又似乎根本就没有成型。

它只是自然的从众多信徒的嘴中流泻出，像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可却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其真意。

唯有黑日二字，极为清晰。

于是，所有人抬头，看见。

一轮漆黑之日悬挂于天，俯瞰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