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黑日（十六）

“现在，你愿意加入我了吗？”

头顶救世之名的老者再次回首，看向沐恩。

“……”

沐恩没有回答，他的思维还在翻滚，他还在消化那一切。

很多事情得到了解释，可却又有很多疑问，浮现于脑海。

那些问题得不到回答，因为盖乌斯也无法回答他。

可是最为残酷的那面，却已经血淋淋的揭露在他面前。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谁死谁活的哲学一问，而是事关人类、世界、未来的终极选择。

假如牺牲人类就能拯救世界，你愿意吗？

愿意吗？

愿意吗？

沐恩的答案是……

“呸。”

他一口唾沫向着盖乌斯吐去：

“我不愿意。”

去你妈的救世主。

说的这么伟光正，跟我有什么关系？

“……”

盖乌斯面无表情，唾沫在飞溅到他脸上之前，便已经分解。

“为何？”

“因为现在还没到那么绝望的时候，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反倒是你，一直在当一个胆小鬼而已。”

“呵，可笑，若是真有其他办法解决，世界的哀嚎也就不用持续整整千年。”

“可是，老萝莉，还有教宗他们……”

“我说过，你背后那位的想法过于天真，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死路，至于我那个师兄……”

盖乌斯呵呵轻笑道：“他又何尝不是跟我一样呢？”

“……”沐恩无言。

看起来，这千年时间人类并非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失败了而已。

而现在的乱子越来越多，各方邪神的动作也越发强烈，是不是预示着那个末日……即将到来了呢？

“但不管怎么样，舍弃人类，绝对不可能…”沐恩摇摇头。

“有什么不好舍弃的呢？”

盖乌斯语气忽然盛怒起来。

“你觉得人类无法被舍弃？他们和这世间众生有何不同？不对，他们还不如这些虫蚁鸟兽，毕竟虫蚁鸟兽也不会拥有如此大的罪恶。”

画面再次一转。

沐恩和盖乌斯回到了之前的盖乌斯。

他低头一看，圣佩罗恩五世的尸体还在那里。

阿芙蕾拉也在，她一直都跟在沐恩身后，同样看见了之前那些画面。

盖乌斯指着圣佩罗恩五世：“你觉得他有活下来的价值吗？”

“没有。”

沐恩摇头：“他死了更好。”

“那你觉得他们呢？”

画面又一变，这次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庄。

小村庄长期的平静被打破，一队士兵袭击了这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沐恩看出他们是王国的残军。

战争影响的不只是士兵与国力，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难以想象的恶劣行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他们有活下来的价值吗？”盖乌斯喝问。

看着几名士兵正在**一名夫妇，她的丈夫被吊死在一旁，孩子在锅中，随着汤水一起沸腾。

“也没有。”沐恩叹息。

画面再变。

这次是圣布兰法泽西斯亚。

这座王城仍旧处在灾难当中。

然而在这灾难之中，竟然还有部分人趁乱打劫，火焰并非全是被控制的士兵们所点，大腹便便的贵族指挥着自己的私兵，撞开一座座房屋，贪婪的搜刮着财物。

还有人藏在房屋中，那些可怜人被毫不犹豫的扔来出来，瑟瑟发抖的面对残酷的兵锋。

他们哭嚎不止，但却无人在意。

“那他们呢？”

“自然没有。”

沐恩摇头：“一群人渣而已。”

“那这呢？”盖乌斯指向另一场厮杀。

“没有。”

“这呢？”

血肉相残。

“没有。”

“这这这这……还有这里呢？”

死亡、罪孽、污秽……随着盖乌斯的画面转换，暴露无疑。

“都没有。”

沐恩回答：“他们死光了才好。”

“看吧，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

盖乌斯大笑道：“这份劣根性，若是不及时铲除，只会导致更多的灾难发生！灾难由人起，灾祸自人心，一切的一切，这场战争不是早就证明了吗？”

无数的画面在盖乌斯背后闪动，那是人类最为污秽最为罪恶的一面，让人难以直视。

“……证明？这能证明什么？”可是沐恩反问。

“嗯？”

“我问你，这能证明什么？”

沐恩看着盖乌斯的眼睛，神情逐渐平静下来。

其实他明白盖乌斯一直向他证明的是什么。

但他不认同。

“证明人类的罪孽！”盖乌斯道：“这只是很小一部分而已，沐恩坎贝尔，我曾经作为教会的审判大主教，见证了无数肮脏之事，这方面我比任何人都有发言权。”

“你的确很有发言权，人类也的确有罪。”

沐恩反驳道：

“但有罪，就该去面对，而不是逃避……况且，盖乌斯，你的所见，是不是太片面了？”

“片面？”

盖乌斯挑眉。

“难道不是吗？”

沐恩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盖乌斯。

“我和你一样，都曾经作为观众，经历了这场战争，这场灾难，但我看到的，却和你截然不同。”

一幅幅画面在沐恩脑海浮现。

一个个名字也随之涌上他的心头。

贝克。

独眼。

戴里克男爵。

塔恩侯爵。

泰伦。

科雷。佩罗。

奥利尔……

同一场战争。同一场灾难。

同样，在最开始都是作为“观众”。

盖乌斯看见了兵祸横行。

沐恩看见了有人为了守卫自己家园而战。

盖乌斯看见了贪财好色，人心不古。

沐恩看见了一些小人物，在城市毁灭之际，站在了最前线。

盖乌斯看见了那个无知、傲慢、愚蠢，手握权力，即将把这个国家推入深渊的老东西。

沐恩却看见了很多很多人，为了推翻他，为了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而努力，甚至不惜流淌鲜血，掉落头颅。

所以，一体两面。

人不能只注视着一面，而忽视了另一面。

那是不公平的。

不论是对世界，还是对人自己。

“我想，千年前也是这样。”

沐恩抬头，眺望着天空。

虽然他根本也看不到天空。

“纵使有人罪孽深重，导致了这无法挽回的灾难，但仍旧有很多人选择了直面那份罪孽。”

“人是复杂的，世界也是复杂的，不能单纯的用有罪与无罪去划定，甚至……你怎么能够确定那道哭声，就代表着世界厌恶我们呢？”

“如果厌恶的话……那么身怀天命的……为何是一名少女呢？”

沐恩冷冷的指出那个要点。

爱丽儿没有来这里，或许就如盖乌斯所说，是世界不让她来，因为这一次世界站在救世会这边。

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于人类本身的期盼呢？

天命之子爱丽儿是人。

就连以救世为己任，并自诩天命的盖乌斯……也是人。

“闭嘴！”

盖乌斯勃然变色：

“身负天命与职责的，是我！沐恩坎贝尔，你还是什么都不懂！拯救世界的大义就在眼前，可你和那些人一样，都因为自己的自私，弃之不顾！你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没错，我就是自私！”

沐恩道。

这份斩钉截铁，反倒是让盖乌斯微愣。

“谁说我不自私呢？要知道我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我想的只有一件事而已。”

……活下去。

沐恩仍记得，这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想法。

那个时候，那是那么的弱小、无力，随意来个敌人，都能逼迫得他狼狈不已。

可他还是想要活下去。

单纯的，活下去。

直到后来，随着他与越来越多的人建立联系，这份想法也变得越来越奢侈起来。

很多人，进入他的生命中，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不再希望只是活下去而已，而是更好、幸福的活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他会那么果断的选择这场对他来说并无什么好处豪赌。

不是因为他善心发作，而是因为他不想他看重的东西，就这样白白化作尘埃。

现在也是。

如果真的如同盖乌斯所说，拯救世界需要杀死人类……

那……

去他妈的。

谁爱杀谁杀，谁爱死谁死。

他反正不干。

他就是自私，如何？

“盖乌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确是个好人。”

“没有私心存在，天大的好人。”

“但我不是！”

沐恩盯着盖乌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把那些话语，钉入他的灵魂中：

“我，沐恩坎贝尔……可是个纯粹的反派角色！”

没错，他的定位一直如此，从始而终！

有原书作证，比真金还真。

所以盖乌斯绝对不可能说服他！

不管他的谬论多么的逻辑自洽，又不管他身怀怎样的大义。

所以。

黑焰，燃起。

从沐恩的体内，汹涌的向外燃烧。

这么长的交谈，终于给沐恩创造出了挣脱束缚的时间，他能重新感到身体的感知回归，意识也快速深入，即将要触碰到精神世界。

一切，都只在一瞬。

“太可惜了。”

盖乌斯叹了口气，一脸失望：

“我原以为你能够理解我的。”

“你太高看我了，你觉得一个脑子里只有女人黑丝大长腿的家伙，能够去做这般伟大的事吗？”沐恩一脸帅气道。

“也是，追寻了这么久，这世界上果然是愚蠢又自私的庸才居多。”

盖乌斯道：“你也不过是那庸才的一员。”

“看起来你也在骂你自己。”沐恩冷笑：“你手底下可全部是你刚才最为厌恶的那种罪恶之人！”

“他们只是我为了达成目的的工具而已，到现在还相信所谓的新世界是个能够让他们自由自在为所欲为的自由世界，愚蠢至极。”

盖乌斯道：“我本是真心邀请你的，现在看来，你与他们并无区别。”

“那我也是真心拒绝的！”

咚！

沐恩的意识终于感受到了精神空间的存在，伴随着黑焰跳跃，一道轰鸣的钟声隐约回荡在虚空。

永恒之钟，再次与沐恩共鸣，在那时间长河之上，泛起一道微小的涟漪！

铮——

沐恩直接挥刀斩向盖乌斯，意图在黑日碾动之前，为自己争取到一丝一毫的时间。

可盖乌斯的手掌也到了。

甚至比那钟声还要快上一线。

“那你便去死吧，沐恩坎贝尔！”

盖乌斯冷酷道：“既然你也跟那些愚昧之人一样，那我就决不能容许你挡我的路！”

古奥的钟声刚刚响起，就被一道尖锐的嘶鸣打断，盖乌斯随手一抓，整片空间都仿佛被抓入于他的掌心。

他又怎么能够不知道沐恩一直在寻找机会再次引动时间之力？

但他并不在意。

因为实力的绝对差距，就意味着他的反应，绝对要比这个才五阶的小鬼，快上不止一个量级。

时间之力的确玄奥无比，但使用它的主人，终究还是太弱了。

“去地狱里忏悔吧，孩子。”

盖乌斯注视着掌心，沐恩就被凝滞在那片空间中，表情依旧是刚才的决然，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死亡将至。

于是盖乌斯毫不犹豫，用力一捏。

伴随着清脆的破碎声，他终于将这个带给他稍许麻烦的不定因素……彻底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