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燃火

“逆流而上的漩涡？”

“是的，一个小小的漩涡，仅此而已。”

这里是“假王都”。

或者说，是自己曾经所以为的那个“假王都”。

从时间长河中成功逆流，睁开眼的第一刻开始，沐恩就明白了现状。

——虽然他已经成功登上了这座由救世会打造的舞台，获得了改写结局的机会，但这个机会并不是那么容易好把握住的。

一切都被圈定在了这个舞台当中，就像是曾经的沐恩一样，不在舞台上的观众永远无法干扰舞台上故事的发展，最终的结局会走向哪边……都只能靠演员的自我发挥。

偏偏就演员的配置来说……差别巨大。

看看对面是谁？威名赫赫的救世会表演团！经验丰富，演技老到，特别是团长盖乌斯和第三副手忏悔魔女，简直就把疯批灭绝主义者和恶臭难缠老太婆表演得淋漓尽致。

而挑战他们的是谁呢？

没错，正是中途突入舞台的新人演员黄毛桑！特技是修罗场挣扎求生和一颗永不服输的肾！

因此，从纸面战力来说……胜率渺茫。

“所以你才会第一时间来找到我。”

神甫终于明白了沐恩的用意，以及这件事的深层逻辑：

“逆流而上的漩涡想要更改世界长河的流向，就必须变得更大更快才行，你需要吃掉更多的助力，才能逐渐壮大自己，获得真正改写结局的力量。”

“虽然听着像是对小男孩饥渴难耐的鬼畜神父，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沐恩点点头，“这件事很难，因为现在的我已经被断掉了所有向外求助的机会，但我觉得这并不是完全无法做到的事，它仍旧有成功的希望，这也正是我会毫不犹豫的将一切堵在这种疯狂之事上的原因。就像是一个输红眼的赌徒，还是往赌桌上扔下自己最后的筹码，因为我相信这个筹码仍旧有翻盘的可能。”

“什么筹码？”神甫惊讶问道。

“很简单。”

沐恩转头，眺望这座正在火焰中痛苦挣扎的城市：

“我赌这座城市里，还存有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

夜很深。

火焰很亮。

西区正在被熊熊火光逐渐吞噬。

但不知是不是神甫的错觉，他发现那些火焰蔓延的速度相较于最开始，正在逐渐减慢。

似乎这座历史悠久，却已经腐烂到骨子里的城市，在某种外力的压迫上，终于开始展现出它最原始的力量。

那份力量或许无法改变结局，但它却在以自己的方式，延缓结局到来的步伐。

“原来如此……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过仅因为这种原因就赌上自己的一切……”

神甫看向沐恩，嗤笑：“你可真是天真。”

“天真也是故事里小反派的特征之一不是吗？不然凭什么敢整天想着把无所不能的主角踩在脚下？”

沐恩耸耸肩：

“只是在这次的故事里，‘无所不能’的主角换成了救世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虽然不懂你的意思，但听起来蛮热血沸腾的，至少比某个执着于过去的罪孽，甚至没有勇气面对未来的老家伙好多了，或许在你的影响下，那个老东西也稍微能够再次鼓起一点勇气。”

神甫拿出一只破旧的卷烟，颤颤巍巍的点燃，然后深吸一口。

由于这次的衣襟没有裹严实的原因，丝缕的烟雾便从他胸口的那些伤痕中一点一点的飘出，遮掩住他颓废的面容。

“说吧。”

但神甫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计划是什么？就算再天真，但是敢这么赌一把，那么你一定也发现了对面的破绽了吧，你可不是会随便送死的性子。”

“果然瞒不住你。”

沐恩露出微笑：“的确，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制定好相关的计划了。”

“你这样说，可太让人安心了。”

“其实很简单，我稍微复盘了救世会所做的一切，发现在他们的计划中，作为支撑整个计划的核心人物，并不只是大主教一个人。”

“哦？怎么讲？”

“诚然，大主教对于救世会的整个计划十分重要，如果大主教还在，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力量平衡就绝对不会这么容易被打破，也不会有这所谓的第三阶段。”

沐恩顿了顿：

“但是在那之前，整个救世会的计划，实际上是依附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另一个比大主教更加重要的人。”

“另一个人……”

神甫略作思索，然后便恍然大悟，因为这个答案远比之前救世会负责的计划要简单、且显而易见的多。

“国王……圣佩罗恩五世！”

“没错，就是那个老东西！”

沐恩打了个响指，黑焰摇曳，勾勒出一副苍老的面容：“无论是第一阶段，还是第三阶段，那个老东西对于救世会来说，都绝对有着极大的作用！而这种作用，绝对不仅仅只是隐藏在这个国家之后行事的便利，还有更加无法取代的方面！”

“比如？”神甫眯眼。

“比如……救世会掌控这座城市，分割时间线的真正基础所在……大结界！”

沐恩回想起不久前……对于他来说的不久前，自己所看到的那个画面。

庞大的法阵扩散而来，在某种诡异力量的影响下，几百万已经死去的王国民众举起他们的手，向着天上的邪神祷告，献上自己的一切。

单凭忏悔魔女无法控制一整个城市的人，这点沐恩非常确信。

也就是说，真正有资格控制全城之人，引导他们向邪神祷告的……其实是这个国家真正意义上的主宰者，身负国王之名的国王，圣佩罗恩五世。

虽然按照情报，他是个全然没有修炼天赋的普通老人。

但是他如同塞莉西亚一样，能够以国王之身份，获得整个王国的国力加持。

再加上他可以控制大结界，那么献祭‘区区’几百万人，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事。

毕竟，这些人全是他的国民。

“救世会虽然已经掌控了这座城市，但他们并没有国王的资格和名义，所以他们其实是通过圣佩罗恩五世的间接的掌控这里。”

“也就是说，只要圣佩罗恩五世一死，救世会的计划自然便会全部泡汤……”

神甫抬起头：“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不愧是教会曾经的处刑人，就是聪明。”

沐恩赞赏的拍拍神甫的肩：

“相信我，只要弄死那个老东西，一切困难就都能迎刃而解，我们也能轻松的改写结局！”

“说得倒简单。”

神甫翻了个白眼：

“既然你能够推理出来，那么我想救世会会更加明白圣佩罗恩五世对他们的重要性，再加上他本身的特殊身份，你真觉得他会这么容易让你弄死？”

“当然不会容易，但也不是全然无可能。”

“嗯？”

“我不是说过吗？我有自己的计划，只要完成那个计划，就绝对有成功刺杀圣佩罗恩五世的可能性，而且很高！”

“只……要？”

神甫看着沐恩笑容逐渐温和平静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是的，只要，但是在这之前，我有一点小小的麻烦，需要聪明又强大的处刑人阁下帮我解决一下。”

“什，什么？”

“刚才你也看到了吧。”

沐恩扬了扬手中的马灯：

“由于某个老女人的追杀，我现在做什么事都必须得小心翼翼遮掩我的身形，这样实在让我难以施展开，计划自然也无处实施，也就是说……”

“你需要一个人，帮你解决忏悔魔女的麻烦？”

神甫脸颊抽搐……果然，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

他竟然是想让自己却解决最麻烦的家伙！

“正是如此！不愧是处刑人阁下，与我一拍集合，若非此时情况紧急，我简直想和你结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得了吧，我年龄当你老爹都行……”

“你要是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吃点亏，说服我老爹和你结为……”

“停停停，我不是这个意思！”

神甫打断沐恩，一脸无奈：

“而是……你确定我可以？”

说着，神甫掀开衣物，让沐恩看自己的侧腹。

在那里，鲜血依旧在流淌，一道显然不是自残而来的狰狞伤口几乎将他拦腰斩断。

血肉蠕动着，在圣光的帮助下不断治愈，可是某种可怕的力量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般侵蚀着神甫，让那道伤口恢复极慢极慢。

“哦，看起来比我猜测的还要严重。”沐恩挑眉。

“看吧。”

不知是因为连他都难以忍受的剧痛再次涌动，神甫长吐一口气：

“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在全盛状态下都是如此，更不要说我现在本就伤得如此严重。”

“的确，你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嗝屁了。”

沐恩忽然注视着神甫的眼睛，道：

“但如果我说……伤势不是问题呢。”

“什么？”

“我说伤势不是问题。”

沐恩瞳中，黑焰闪动。

像是深邃的夜，吞噬一切。

“我可以帮你可以再次恢复状态，再次面对忏悔魔女，我不求你能打败她，只是希望你能拖住她……而唯一的问题是……”

沐恩伸手，手指触及神甫的胸口。

仿佛刚好穿过了他胸口那些密密麻麻伤口，触及到他跳动的心脏。

“问题是，你能否有勇气，再次面对她……面对那个让你自责几十年，让你痛不欲生这么久的梦魇。”

“……”

神甫呆然。

然后脸颊的肌肉，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缓缓抽动。

很难想象，身为大教堂的处刑人，作为一位货真价实的戴冠者，他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无数的画面开始在他的脑海里翻涌，既有几十年之前，发现由于自己导致无法挽回结果的悔恨，也有不久之前，他面对那个已经自称为忏悔魔女的女人的无力和绝望。

最后，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再次想起了，自己在大教堂的牢房之中时，所看见的那张善良温柔的脸。

某种情绪在他心底滋生，砰砰砰砰，心跳逐渐加速。

是恐惧？

不，是愤怒。

对自己……以及对她的愤怒。

“当然可以。”

神甫咧着嘴，将那烟卷用力碾碎：“再怎么样……我也不至于输给你这个天真的小鬼。”

“听起来你马上就要燃尽自己了。”

“你呢，你不是已经把自己燃过一次了吗？”

“哈哈，也是。”

沐恩伸出手，猛地握拳：“那就让我们再燃一次吧，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两次不行就更多次，直到让整座城……都燃起来！”

火光熊熊，照亮天际。

但沐恩觉得这还不够。

这火必须要更加猛烈，更加灼热。

以火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