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醉汉、猫与小女孩

“琳应该回去了吧。”

夜色渐深。

贝尔兰德入秋之后，夜晚的城区街巷总会从古莱茵河飘来淡淡的薄雾，寒意鄙人。

虽然有圣光庇护，无论是身为圣女的莉雅，还是作为专职照顾圣女的大修女琳，都早就已经感受不到所谓的寒冷，也不可能被区区寒冷所侵蚀，但是望着这空荡荡的街巷，莉雅脑子还是不禁浮现起琳一个人孤零零的等待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可怜画面。

自己在里面快活，留琳一个人望了好几天风什么的……别说是作为圣女，就算是作为普通的人，这也是该滑跪道歉的巨大失误。

能够做出这种事，简直就是人渣，比某个黄毛还渣！

“呜……非常抱歉，琳，我不是故意的。”

莉雅双手合十，吐了吐香舌，再次感到十分愧疚。

并非是她不在意琳，恰恰相反，在老师卸下圣女的担子，离开教会之后，专职照顾她的琳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她在教会最亲近的人。

只是太过沉浸于与沐恩重逢之后的美好时光，同时也是被那两只偷腥猫牵扯住了大部分的心神，再加上这几天她也几乎是处于见不过太阳的状态，莉雅这才一不小心把琳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

总的来说……这是个意外，纯粹的意外。

“哼，都怪沐恩！”

莉雅气鼓鼓的嘟囔几句，垮着个小脸，理直气壮的把这份过错都推到了勾引她的坏人身上。

要不是那个坏人那么的让人着迷，她又怎么能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沐恩的错！

“只能希望琳没有那么的生气吧……”莉雅再次悄悄向女神祈祷。

要知道琳生气可是很可怕的。

虽然她平时都是一副干练的模样，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很温柔，但是莉雅可是亲眼看见她曾经将一名犯错的小修女直接骂哭。

那个时候的琳……简直就是恶魔！

因此深呼吸好几次之后，莉雅这才拿出传音石。

就算会挨骂，也还是先尽快跟琳联系一下吧，免得会让她担心。

莉雅拨通传音石频率。

“嘟……”

“嘟……

“嘟……”

传音石极有节奏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秋夜，像是大钟楼的滴答声，带有某种神奇的，可以令人感到平静的魔力。

但是随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莉雅形状完美的柳眉逐渐微微皱起。

“没接？”

莉雅歪了歪小脑袋，感到有些奇怪。

作为侍奉圣女的大修女，这么久都不接传音石，可不像是琳的作风。

“难道……出什么事了？”

莉雅小脸一凝。

刚刚还想着到底该怎样道歉才能更快获得琳原谅的那种软萌气质快速消散，伴随着头顶的精致花冠反射着不知道从夜色哪里来的些许光辉，莉雅身上骤然浮现属于圣女的圣洁与威严。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紧握。

“女神啊，请为迷途的羔羊指引方向……”

霎时间，在莉雅黑暗的视角中，一道光亮升起。

作为圣女，莉雅自然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人身上的圣光，所以在静气凝神，排除掉贝尔兰德一些圣职人员的影响之后，莉雅很快便寻找了属于琳的那块圣光团。

然后她就震惊的发现……

“没事？”

莉雅睁开眼，又眨了眨，画风再度恢复可爱与软萌。

在她的感知中，属于琳的圣光正好好的待在旅馆的位置，并没有其他凌乱或者波动的感觉，平静到这种程度，完全就是……睡着了。

“哈，哈哈……也是，这么晚了，当然该睡觉了，不接传音石也是正常的。”

莉雅尴尬的挠挠头。

仔细看去，在不远处，大钟楼的指针已经快要指向最高的位置，虽然刚从公爵府里冲出来之前，她正在和沐恩浪漫的共进烛光晚餐……

但是实际上由于他们几个傍晚时分才醒，烛光晚餐自然也推到了非常晚的时间，这几天作息无比混乱的莉雅竟是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我太紧张了。”

莉雅拍拍脸颊。

认真想想，刚刚才和沐恩聊过，现在大陆所有的目光大概率都被战争和深渊这两件事吸引了，再加上这里的邪信徒刚被粉红熊联合前圣女清除过，谁又会在这种时候跑到这里来找她这个小圣女的麻烦呢？

更何况为了能够有机会和沐恩幽会，她这段时间十分谨慎，行踪甚至连大教堂都没有透露。

“总之，还是先回去找琳吧。”

虽然舍不得难得和沐恩幽会的时间，但也总不能真的把琳孤零零的扔在一边。

至少……今晚要回去一下，让她安心。

这样才好后面再次拜托琳去望风，自己继续和沐恩幽会！

“这就是端水吗？”

莉雅挥挥小拳头，得意道：“沐恩的绝技，我也会了！”

……

……

莉雅一路向着旅馆的方向飞掠。

她此刻早已经再次换上了之前用于伪装的黑色外衣，精致圣洁的花冠也好好的藏在了兜帽中，小脸与平时不同，长满了雀斑，变得十分普通。

毕竟作为生命教会的纯洁圣女，莉雅的身份仅是摆在明面上，就会有诸多的不便。

譬如总会有无数渴求女神光辉的信徒蜂拥前来觐见她这个女神的人间代行者，又譬如大教堂的人根本不可能放任圣女殿下独自在外面乱晃，肯定会出动最精锐的教堂骑士，将她里三圈外三圈的围起来。

真要这样，别说是去跟沐恩做爱做的事，就连有一点自己的私人时间都十分困难。

因此莉雅这次重回贝尔兰德，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为了防止教会发现她，她这次住的旅馆，都在离贝尔兰德大教堂非常远的下城区。

“唔……有点太远了，早知道就选离沐恩的公爵府近一点的地方了。”

不敢用显眼的圣光术，只能用魔法飞了半小时的莉雅鼓鼓脸颊，之前还没觉得，但是现在却感觉这样赶路完全是浪费了她和沐恩的相处时间。

好在已经快到了。

莉雅落地，确定了一下方位，略作思索后，并没有按照来时的路，而是突然转向，钻进一条小巷中。

当然，这并非是因为她之前居住的旅馆已经偏僻到这种地步，需要钻进这种狭窄逼仄的小巷，而是从这里走，可以缩短好几分钟的路程，是捷径。

如今的莉雅被圣女的光环所笼罩，可能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够知道，她和曾经的爱丽儿一样，也是在贝尔兰德下城区长大的。

她对这里很熟悉。

“这条路还没有修啊……都好几年了。”

莉雅捻起裙摆，像是玩着跳房子的小女孩般，一蹦一跳的从这条布满了坑洼的小路通过，前两天的一点小雨使这里泥泞不堪，但莉雅动作轻盈，连泥点都没有沾上。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使用魔法飞着穿行小巷，并不是因为她在刻意享受这份童趣，而是因为在她的头顶，一条条挂着各种衣物的晾衣绳像是大网，将整个小巷紧紧缠绕。

这里的一切风景都很熟悉，不只是这些许多年不变的、尽力生活的人们留下的痕迹，还有这一如既往，乱糟糟的环境与氛围。

比如，就算是夜晚，贝尔兰德下城区的小巷中，也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

莉雅停下脚步。

“喵——”

受到惊吓的黑猫从垃圾桶中钻出，恐吓般的对着莉雅呲牙，幽绿的眼瞳格外瘆人。

“乖……小猫乖。”

莉雅伸出手，想要帮这只瘦到骨骼轮廓清晰可见的小猫净化身上的污秽，顺带帮它治疗左腿上的伤势。

这样可怜的小猫，要是不处理一下，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但黑猫明显十分警惕人类，在莉雅靠近之前，就一溜烟钻进了小巷的阴影中，很快消失不见。

“可惜。”

没能撸到小猫，莉雅感到有些惋惜，但也没有刻意的去追逐。

她虽是圣女，可如果要她把整个贝尔兰德的流浪猫治好，也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刻意的做这种事，反而可能召来不太好的结果。

还是顺其自然吧。

莉雅继续前进，不远处，喝得不省人事的醉汉就这样躺在秋夜的露天，周身满是空空如也的酒瓶，几乎将他淹没，身上却只有一件破破烂烂的衬衫。

“这样可是会生病的哦。”

莉雅蹲在醉汉旁边，双手交织，圣光构筑成一张温暖的光毯，轻轻的将醉汉盖在下面。

“可恶……我下次一定会回本……一定……”醉汉呢喃着，蜷缩着的身体随着逐渐暖和，一点点舒展开。

“赌博也是不行的哦。”

不知道想到什么，莉雅皱皱琼鼻，嗔道：

“一不小心，就会输光光的。”

“……”

醉汉停止了嘟囔，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莉雅的劝诫。

“这才对嘛……”

莉雅高兴的点点头，起身绕过醉汉，很快就来到小巷的尽头出口。

到这里，她又一次驻足。

在下城区的阴暗小巷里，最常见的往往是三种存在。

猫。

醉汉。

还有……哭泣的小女孩。

因此十分寻常的，在小巷的尾端，也有一名哭泣的小女孩。

“呜呜……咪咪，我的咪咪……你在哪儿？”

浓郁的夜色中，黑衣服的小女孩抱着膝盖，哭得格外凄凉。

“小姑娘，你在找什么？”

莉雅停下脚步，好奇的问道。

“我……我在找我的猫。”

小女孩抬起头，她的小脸脏兮兮的，大眼睛中蓄满泪水，楚楚可怜。

“姐姐，你看到我的猫了吗？”

“猫的话……我刚刚看到了一只哦。”

莉雅指着自己来的方向：“是一只黑猫。”

“是吗，我的咪咪也是黑色的！”

小女孩兴奋到几乎要跳起来。

“那太好了。”

莉雅摸摸小女孩的头，微笑道：

“它应该还没有跑远，现在还能找到。”

“嗯！谢谢你，大姐姐！”

小女孩用力点头，对莉雅这个陌生人的话没有任何怀疑，就这样朝着她指的方向跑去。

莉雅望着小女仆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中。

眼中细微的光，一闪而过。

“希望不要打扰到琳睡觉才好。”

莉雅噘噘嘴。

毕竟没睡好的人，往往脾气都不太好。

她可不想看到琳发火。

莉雅接着前行，离开小巷，走进街道对面的那座不起眼的小旅馆。

旅馆中灯光昏黄，这里的主人……一位白丝全白的老奶奶，还在柜台后面就着油灯，给自己的老伴缝破掉的裤洞。

“奶奶，还没睡吗？”

莉雅从墙壁上拿起一盏马灯，用油灯的火焰将灯芯点燃。在这种普通的旅馆，自然是不会有魔石照明，也不可能整晚燃烧灯火，但好在十分贴心的为客人准备了可以随时取用的马灯。

“嗯。”

说是在缝衣服，但是老奶奶已经昏昏欲睡。

“缝完就好了，缝完了就好了。”

“这样啊……注意身体哦。”

莉雅走出两步：“啊，对了，我那个同伴……奶奶你看见了吗？”

“什么？”

老奶奶探长了脖子：“你说什么？你的铜盘？这里哪有什么铜盘？”

“我说同伴。”

“你喜欢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那些女同男同简直有伤风化啊，有伤风化……”

“……”

莉雅用力鼓了鼓脸，最终放弃了跟这个老奶奶交流。

“一定要早点睡哦。”

她又叮嘱了一句，就踩着那嘎吱作响的楼梯，爬上二楼。

“哦哦，早点睡……早点睡。”

油灯的火光变得明亮了一些，这次老奶奶似乎是听清了莉雅的话，杵着拐杖，颤颤巍巍的从柜台后面的小门离开。

油灯闪烁了一下，终于熄灭。

……

小旅馆二楼。

这里虽然已经很老旧，但是被打扫的十分干净。

可惜，帝国还在打仗，贝尔兰德也不可能有多少人前来旅游，因此除了莉雅租住的那个房间，其他基本都是空的。

莉雅就这样一个一个走过那些空荡荡的房间，遇到关上的门，她还专门伸手敲了敲。

最后，绕了整整一圈，她才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黑暗的房间顿时被她手中的马灯照亮，房间里的布置一切如常，小桌上甚至还留有她之前尚未写完的信纸。

房间最深处那张唯一的床上，琳正睡在那里。

“琳，我回来了。”

莉雅坐在床边，抓起琳的手。

“抱歉，非常抱歉，不要生我的气好吗，我下次一定不会犯这样的错了，一定……”

莉雅絮絮叨叨的说着，琳却没有丝毫反应。

此刻的琳面容娴静，呼吸平稳，贴身的修女服随着胸膛的起伏有规则的律动。

俨然一副熟睡的模样。

睡着了，又怎么可能有反应呢？

但是说着说着，莉雅的表情，却忽然悲伤起来。

“还有，真的非常抱歉，这次是我太不小心了，才让你遭受到了危险，甚至……连样子都被人顶替了。”

圣光，在莉雅的掌心流淌。

刚开始，那圣光是如此的温暖，如同暖阳，如同春风。

可是逐渐的，它开始变得炽烈起来，无比的炙热，如同炭火，如同熔岩！

它甚至炽烈到要将被莉雅抓住的那只手给融化一般！

“你是怎么发现的。”

床上的“琳”忽然睁开眼，冷冷道：

“我自认为我的伪装完美无暇，无论是外貌、气息，甚至是圣光……这些都不该有丝毫的破绽才对。”

“……你的确很完美，我也的确没有发现破绽，但是……”

刚才还在悲伤的道歉，但此刻莉雅看起来却对于床上之人的变化没有丝毫意外，垂眸道：

“像琳这样严格到看到衣衫不整的小修女都会逮住教训大半天的人，怎么可能连衣服都不换，直接和衣而眠呢？”

“……是吗？”

“琳”愣了一下，恍然道：

“可惜，这种事我可没办法知道。”

轰！

积蓄已久的圣光忽然绽放，莉雅的出手果断至极，不留丝毫余地。

然而对方也同样酝酿已久。

于是两股可怕的力量就此近距离轰然对撞，可怖的气浪裹挟着撕裂一切的炙热洪流，瞬间便将旅馆的整个二楼彻底撕碎。

烟尘弥漫，却没能在莉雅身上留下丝毫的脏污，她轻盈的落地。

莉雅抬头，感知中，对方已经彻底消失，那具伪装成琳的躯体终究不是琳，给人的感觉也并不是过于强大，在圣光的威严之下彻底湮灭似乎非常的符合常理。

但是……这种不妙的预感又是怎么回事？

“啊！发……发生了什么？”

小巷中，醉酒的大汉忽然被爆炸声惊醒，他吃惊的看着那在火焰中化作废墟的旅馆二楼，呆愣了一会儿后，满脸恐惧的向着反方向逃窜。

然而没跑两步，他就被绊倒。

“这……这又是什么？”

醉汉惊恐的低头，发现自己正被一条闪闪发光的光毯裹着，动弹不得。

“咦？原来醉汉……真的只是醉汉吗？”

莉雅一抬手，将圣光收回，任由醉汉仓皇逃窜。

看来这个之前感觉有点不对劲留下的后手是发挥不了作用了。

“那……”

既然这个发挥不了作用，另一个……

“大姐姐……”

黑衣服的小女孩不知何时站在莉雅不远处。

莉雅转头看去，在小女孩的发丝间，就和刚才醉汉身上一样，隐隐有着圣光闪烁。

“是你啊，小妹妹，你找到你的猫了吗？”莉雅问道。

“……”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流泪。

“大姐姐，你骗我。”

“骗你？”

莉雅一愣：“我骗你什么？”

“那不是我的猫。”

小女孩哭着说道：

“那不是我的咪咪……”

噗。

鲜血迸溅。

炙热的、猩红的液体，忽然在莉雅眼前飞溅，虽然还未触碰到她，就被她周身的圣光蒸发，但还是让她微微睁大眼。

哭泣的小女孩缓缓软倒。

“喵——”

在她的背后，一只脏兮兮的黑猫，因为腿上有伤，一瘸一拐的从黑暗处走出，就这般坐在莉雅不远处，动作优雅的舔着爪子上的鲜血。

“初次见面，圣女殿下。”

黑猫开口，是刚才“琳”的声音：

“能够获得与您独处的机会，实属难得。我乃是救世会第三席座下——爱猫者，丹尼斯·霍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