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技术升级
五代风华 · 怪诞的表哥 · 5,838 字
刚出宫门,李重进当即啐了一口。
“怎哪都有王老儿,原本都解释过去了,非把我们拉回来骂一顿。”
张永德道:“王相公担心岳父太纵容小辈,严厉点也是该的。”
萧弈瞥了眼史德珫手里那张只值一千六百贯的宣帖,心中也是不快,但没说话。
他沉得住气。
史德珫道:“王相公若身故,一定也能追封王爵。”
“嘿嘿。”李重进被逗乐了,道:“史大郎竟还是个妙人。走了,头疼,睡觉去。”
张永德苦笑道:“我不该请重进喝酒,昨夜闹得厉害。”
萧弈遂知他们后来还喝了一顿,当世风气本就差,年轻将领再不管教,不知成甚样子,王峻就该对他们狠狠严厉。
“重进兄发酒疯了?”
张永德指了指脸上的黑眼圈,意味深长道:“你躲着他些。”
萧弈听了,心想,怕是迟早还得与李重进打一架。
“记下了,我带大郎去领钱。”
“好,你先到枢密院签帖,再去内府,莫去三司。内府管天子用度,三司管公事开支,流程慢,还得克扣。”
“多谢军头。”
“客气了,私下里兄弟相称便是。”
张永德为人八面玲珑,拍了拍萧弈的肩,还不忘向史德珫一揖,微微含笑。
“大郎,告辞了。”
“张将军慢走。”
待旁人都走了,萧弈见史德珫眼神闪烁,知道史德珫是看骂王峻就能拉近与年轻将领的关系,又想经营人脉了。
但这种小聪明没用,在大周朝,他捏死史德珫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不用说话,两人眼神对视了片刻,史德珫垂下头,佝偻了腰,将手中的宣帖递上,道:“郎君,幸不辱命。”
“不用给我,给老潘。”
萧弈没有听张永德的建议去内府,而是去了三司。
今日去内府虽方便,可内府能给的只是应急小钱。往后朝廷采购望远镜是大笔款项,当然得经三司,哦,前提是生意做得顺利。
总之,先让老潘混个脸熟。
老潘每遇到一个官吏,就送上一袋准备好的茶叶。
可到了三司使李谷面前,反而不送了。
萧弈到时,王朴恰好也在衙中,招手,让他入内,并未停下与李谷的讨论。
“惟珍兄,国朝初立,改牛皮税无妨?”
“那也配叫税法?乃苏逢吉、王章之辈剥削之法,朝廷岂需用尽民间所有皮革?我权判三司,每留苏牛皮的税法一日,多一日奇耻大辱。”
李谷把桌子敲得嘭嘭作响,听到动静,转头看来。
萧弈之前只匆匆见过李谷一次,此时仔细打量,发现李谷虽是文官,身材却高大壮实,气势雄阔,举手投足间慷慨激昂,虽年近五十,犹有少年意气。
“见过李相公。”
“哈哈。”王朴笑道:“我为惟珍兄、萧郎引见。”
“不必引见,我听说过他,擒下苏牛皮,大快人心。”
“天下百姓被压迫日久,终于遇到一个好的三司使,可喘一口气啊。”
“一隅之地,岂称天下?”
李谷这一句话,听得萧弈微微一怔。
目光凝视,李谷眼神清澈,有种权场中少见的侠气。
这种性情,萧弈自诩做不到,比如关于牛皮税,他也有想说的,与其改,不如废,朝廷不必再摊派,而是专人收购,但他有顾虑,并不会现在说,只会等适合的时机。
“萧将军,来三司何事?”
“是陪史家大郎来支钱的,为军中制造望远镜。”
老潘适时把宣帖递上。
李谷接过一看,立即皱起了眉,问道:“何物造价竟达八十贯?”
萧弈能回答,但不开口,看向老潘。
史德珫会意,摆出虚弱的姿态,道:“李相公,晚辈身体不好,凡事府中旧人出面。”
老潘很紧张,搓了搓手,道:“望远镜……哦,回李相公话,有此物可看清远处,于战场上大有……那个,大有裨益。它由珍贵石料造成,制造时一旦料子破损,就需……”
“拿来,给我看看。”
李谷气场很强,没甚表情,简单一句话,压得老潘慌张地回头看来。
萧弈依旧不出面,眼看着老潘喉头滚动几下,擦额头的汗。
“回李相公,只造了一个,在,在陛下那里。”
李谷点点头,道:“你等可明日再来。”
出了三司衙门,老潘颇为羞愧,低声道:“将军,这事,俺办砸了。”
“别急,李相公没说不给,我们明日再来。”
“是。”
史德珫附耳过来,低声抱怨道:“新朝官员竟都这般吝啬,郎君,是否再去内府?”
“不必。”
萧弈知他想用这种方式套近乎,可惜没用。
减了那么多的税,三司谨慎支出是应该的,李谷未因皇帝、枢密院签了条子就放钱,是负责任的态度。
“你住哪?”
“自是回府。”
“史宅?”
“是。”
萧弈目光看去,见史德珫眼神躲闪,也不追问,向老潘吩咐道:“让王九带人保护好史大郎。”
“喏。”
回营操练,选练新兵。
虽忙,萧弈傍晚时还是让张满屯把点卯册交出来看了。
“吕丑怎回事?今日操练就无精打采,早上竟还没来点卯?”
“他拉肚子,夜里去城中寻医了。”
“演练时若被筛了,莫说我不留情面。”
“嘿,他武艺是最强的一批,轮不到他。”
次日,萧弈早早起来,一点卯,吕丑又不在,告假称拉肚子还没好。
操练之后,看三司差不多上值了,萧弈再次带老潘、史德珫到三司去领钱。
入衙,李谷见他们来了,拿起案上的望远镜,摩挲把玩着。
萧弈预感到不好。
果然,待老潘将宣帖双手递上,李谷看都不看,开了口。
“我姑且猜之,此物内置两丸晶石,一使远物倒影入石,一将虚影扩至眼前,故能观远如近,然也?”
老潘答不出,转头看来,萧弈微微摇头。
史德珫笑道:“李相公,陛下购置此物,为观阵料敌于先,避免将士牺牲,三司何必阻挠?”
李谷叹道:“若说石料难得,磨制时十之九废,故成本高昂。然而,八十贯之价,岂宜军中多用?史郎好自为之,以免无以后继啊。”
说罢,他拿过宣帖,签字盖章,交给老潘。
萧弈听出了李谷的弦外之音——这望远镜,李谷仿得出来,且为了让朝廷缩减开支,他必会仿,但他愿给一个机会,让史大郎主动把造价降下来。
离开三司,一路上,萧弈一直在思考此事。
老潘终于支领了一千六百贯的金锭,捧了个小匣子,跟在后面。
回营,到了值房坐下。
“老潘,算一算,我们一共还能拿出多少钱?”
“是,这是帐本,将军上次看过之后,添了几个大收支,从刘赟、李洪建处共得两千贯,火化炉支出一百一十七贯,襄州采买棉布支出一千贯,打点太平宫支出六十五贯,给李先生一百贯,算上其余小项开支,余六百九十八贯,欠李先生六百贯。”
萧弈道:“算上今日所得,能动用的大概两千三百贯?”
“是。”老潘道:“扣除望远镜成本,再还了李先生钱,最后剩六百贯哩,再还了郭家小娘子的三百贯与利钱……”
“赔的?”
“将军,好像是赔的。”
萧弈只觉头大,亲自算了一遍,发现忙了一通,最后赔了一千贯。
老潘安慰道:“将军,这才第一笔哩,等卖得多了,成本就摊薄了。”
“他们打定主意只做这一笔生意了,这二十个望远镜交出去,必被拆开研究。”
“将军,俺才发现,朝廷少给了八十贯。”
“样品就算了。”
“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李先生说,将军不适合做买卖,往后要不……算了?”
萧弈甩开账册,深吸两口气,没有退缩,态度反而坚决了起来。
他不能算了,没有一个能够不断赚钱的产业为源,他在乱世安身立业的所有计划都是无根之萍。
眼下的生意模式不对,没有技术壁垒,那就,建一个壁垒。
“李明远不懂,你别听他的。”
“将军,该怎么做?”
萧弈想了想,道:“老潘,你现在俸禄是多少?”
“回将军,料钱六千,禄粟二石。”
“给你双倍之数,每月另设奖金,你可愿卸甲为我做事?”
“谢郎君栽培,俺早就做好准备哩。”
“那好,你去把赵础带来见我。”
萧弈作了决定,他已有经验、图纸,还有两千多贯本钱,现在该技术升级,更领先一步了。
那就建厂、造玻璃,让当世人开一开眼界。
第章 支摊子
傍晚,值房中,老潘点亮蜡烛。
萧弈倾身向前,双手比划,尽可能地描述出他想要的玻璃。
“赵老,你是修建皇陵的能工巧匠,应该明白我说的东西吧?”
“将军所说‘沙子烧出来的玻璃’,小老儿实在不曾见过,倒是与璧流离有些相像哩。”
“哦?何为‘璧流离’?”
“将军可曾见过瓷器上的釉,透亮晶莹。”
“对,是那么回事,赵老可知如何烧制?”
赵础摸着稀疏的胡子,琢磨了一会,道:“小老儿倒也可以试试,可要做出将军说的那般透亮,那也难,或许还得寻几个常与胡商打交道的老同行问问。”
“那就拜托赵老了,还请尽快开始着手,多试,总能造出来。”
萧弈虽不懂技术,却愿意指明方向,因此非常笃定。
赵础面露惶恐忧虑,似乎担心造不出,被他这个权贵武夫杀了,应下,告辞,表示今晚就去寻人商量。
老潘也有些担心,问道:“郎君,官家要二十个望远镜,一两个月造不出来,算不算欺君?”
“放心,欺君也是砍史德珫的脑袋……”
萧弈发现,做买卖很是愁人。因为算了帐,他当晚甚至没睡好,才睡了四个时辰就醒了。
起身,天还没亮,张永德买来打鸣的鸡不知又被谁吃了,营中颇安静。
洗漱时,听到辕门处有人与值守的兵士说话,过去一看,是吕丑鬼鬼祟祟地回来。
萧弈什么也没说,直到点卯时,把吕丑喊出列。
“吕丑,出列。”
“喏!”
“昨夜去了何处?”
“回将军,我拉了三天肚子……”
“说实话。”
“是,我给小桃在开封赁了个院子,昨夜去见她了。”
“连着三夜都是借机出营去见她?”
“不,不是,不是见她,前两夜见了别的相好……不是,你们笑甚?站好。”
萧弈脸色一沉,笑声顿止。
他故意等了几息,见麾下兵士渐渐不安,绷起了脸,才再次开口。
“吕丑不守军律,笞二十,筛汰出营。花秾,收了他的腰牌盔甲武器。”
“将军!小的知错了。”
吕丑顿时色变,连忙跪倒。
吕酉犹豫了片刻,上前求情,道:“将军,阿丑以前是牙兵,浪荡惯了,还请将军看在他是初犯……”
“军法无情,拉下去。”
张满屯嚅了嚅嘴,似想劝,最后没开口,架起吕丑,将他拖出了校场。
不一会儿,嚎叫声传来。
萧弈目光扫过兵士们那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道:“继续操练。”
“喏!”
一直到操练结束,回了值房,萧弈才命人把吕丑抬过来。
“委屈吗?”
吕丑趴在担架上哼哼唧唧,闻言立即点了点头,嘴里应道:“为将军肃军纪,不委屈。”
“看来你觉得冤枉?”
“将军,小桃是我骗到开封的,我总不能不管她。”
“你管得过来吗?”
“我知道将军是为我好,笞我二十,让我歇几天,不然真是不中哩。”
萧弈随手拿起一袋铜钱,砸在吕丑脸上。
吕丑先是捂脸心疼,待掂了掂那袋子的份量,大喜过望。
“谢将军赏。”
“拿去善后。”
说话间,老潘带着赵础进来,萧弈并未让人把吕丑担出去,任他趴在那儿听着。
“将军,小老儿或许可以试着烧出将军要的玻璃。”
“那就动手做,有何需要?”
“得有窖,最好是在城郊山坳,好砍烈薪烧窑火,山坳挡风,方便窑火聚温,能近水源就更好哩,好淘洗、冷却。”
“需多大的地?”
“租赁两亩足矣。”
萧弈摇了摇头,心知赵础这么说只能建个小作坊,他该买上一大片地,方便后续的扩张,更重要的是保密。
他遂招过老潘,嘱咐道:“在城郊挑个好地方,以你的名义,把整座山买下来。”
“郎君,这成本可差了不少。”
“办大事,何惜小钱?”
之后无非是建窖,采买原料、雇用工匠等小事,萧弈只把握几个重点,工匠必须是信得过,能保密的,此外,让老潘行事尽可能抬出史德珫的名义,别暴露出他才是东家。
商议妥当,再看向吕丑,只见他脸上满是讨好之态。
“怎么?”
“将军正是用人之际,小的想为将军继续效力,恳请将军给个机会。”
“不回去继承家业。”
“杀猪有甚意思,小的只想为将军,不,只想为郎君尽犬马之劳哩。”
“你是筛汰下来的,俸禄可没军中高。”
“我该,我一定好好干。”
萧弈这才向老潘道:“把他带走。”
“嘿嘿,多谢郎君。”
总算是暂时先把摊子支起来了……
萧弈知道,眼下的安稳其实颇为难得。
等年节过去,河东的刘崇得知郭威称帝,必然有所反应。诸藩,甚至诸国也可能坐不住。
因此他不敢懈怠,一手布置产业,一手选兵操练,得空便勤练武艺。
到了正月十四,兵额编了八成,麾下有了四百精锐,身体也打熬得愈发强健。
一些邀约他都婉拒了,新赐的大宅也一次都没去看过。
除了忙,当然也有别的原因,比如没钱修缮,比如孤身一人没必要过去住。
有点想把张婉接出来了,郭馨说好陪她几天,却扣着人不放。
这天醒来,不知做了什么梦,血气方刚的身体如铁一般。
干脆独自到校场舞了一遍枪,终于等到了时间,敲锣把麾下都喊起来点卯,狠狠地操练。
“哈!”
“哈!”
辰时,李重进策马赶到校场,道:“你们第一指挥吵死了。”
萧弈做好了随时与他打一架的准备,上前道:“见过军头。”
“去洗漱一下,一会就别披甲了,随我去办差。”
“为何?”
“看你这一身泥,汗津津的,风一吹着凉了,快去,我等你。”
萧弈虽不知李重进打算做什么,反正不披甲也不怵,换了身轻便衣物。
李重进一瞧他,道:“嘿嘿,瞧着是像回事,怪不得能勾搭宫中尚仪。”
“我们去哪?”
“我没说吗?去金凤园蹴鞠。”
“军头方才说是办差。”
“还不是因为当着兵士们的面。”
金凤园就是大宁宫西面的空地,设了一个蹴鞠场,不算大。
场上,郭守文已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准备,看起来都是将门子弟。
旁边看台设置了屏风、雅座,有不少女眷正吃着瓜果,准备看他们蹴鞠。
萧弈问道:“这是何情况?”
“明日就是上元了,玩一场。”李重进揽过他的肩,耳语道:“有几个藩镇子弟进京,向来对我们不服气,找机会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谁?”
李重进还没来得及说,张永德到了,体贴地扶着郭四娘走上看台。
萧弈很快留意到,郭四娘身后还有两个他颇熟悉的身影,正是穿着男装的郭馨、张婉。
郭馨一身白色襕袍,衬得皮肤更白,穿扮得没有英气,反显得比往日玲珑可人些。
张婉更高挑,头发全梳起来之后,天鹅颈更为优美,背部笔挺,利落的衣着反而显出身材的婀娜。
很快,也许是感觉到他在看,郭馨牵过张婉的手,十指相扣,示威般地向这边扬了扬。
萧弈心知,他越在意,郭馨越不会把人还给自己。
他只当没看到,转过头,继续与李重进说话。
“重进兄,还没说是谁。”
“谁?”
“谁对你们不服气?”
“哦,他们来了。”
萧弈转身,顺着李重进的目光看去,一行人穿着圆领窄袖的蹴鞠短襦走来,他立即留意到了一人。
这人约摸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俊朗,眼神刚毅,剑眉斜飞入鬓,鼻若悬梁,外貌丝毫不逊于张永德,而气场更甚,身材高大魁梧,与同伴谈笑时自有一股沉稳、厚实之感。
萧弈留意到,他手掌宽厚,骨节粗大,显然是个武夫,腰间却插着一根笛子,系着红缨络,摇晃间尽显潇洒。
张永德见他来,很快迎到场中。
“藏用兄,可是昨日刚到京师,别来无恙。”
“抱一兄别来无恙,今日蹴鞠后,当痛饮一番。”
“那是自然,我定好临阙楼雅座,届时若能聆藏用兄一曲,今日输了也甘愿。”
“抱一兄若有本事赢,不论胜败,我皆可奏上一曲。”
“好,那就各出真招了。”
萧弈听出来了,这两人看起来很客气,其实较着劲。
他遂向李重进问道:“那是谁?”
“天平节度使高行周之子,高怀德,他武艺很强,我们……打不过他,今日必须在蹴鞠上赢他,杀他的威风。”
“重进兄,我不太会蹴鞠。”
“这就怯了?五娘都说了,你最会蹴鞠。没时间聒噪了,走。”
这就是胡说八道了,但事以至此,总不能露怯,萧弈只好上场,活动筋骨。
场中有二十多个年轻人,高怀德并未问他姓名,目光淡淡扫过,有种高手看寻常人的不以为意。
对上那眼神,萧弈心中莫名燃起跃跃欲试的战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