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泆事
玄鉴仙族 · 季越人 · 4,472 字
李曦明伸了二指,这火焰便如胶似漆的攀爬上去,乖乖巧巧,这白金色道衣的真人笑容渐渐明显,便见着青年取出那太阳赤霞之色的衣袍。
李绛迁郑重道:
「这是那已故的魏李真人之物,晚辈方才看了,以明阳为本体、炼制牡火,难得还有一缕太阳之气,并不寻常,这厢取来,叫太叔公一见。」
李曦明上下打量了,情不自禁地点点头,道:
「如今的太阳之物少之又少,这衣袍应该是炼制之时掺了一二份太阳灵资进去……」
他摇头笑道:
「你父亲既然没有什么嘱咐,你自取去用即可。」
李绛迁连忙摇头,道:
「晚辈愧不敢当,这【重火两明仪】是太叔公让给我的,如今的【神儋紫葫】也归我,怎么还能拿袍衣,我只遣人将东西炼化了,给太叔公送来。」
他不等李曦明言语,立刻道:
「诸紫府的赏赐……其实也是个花费时间的事情,我身上离火之物众多,先取几样去换,听听消息。」
[不是他花时间炼化就行,到时候往北方一去,还是要给他的,也不急。]
李曦明听到此处,叹了口气,不去和他争,道:
「我如今丹提前好了,可要去北方看看……我还是不放心刘前辈……」
李绛迁笑着摇头,道:
「太叔公是成日炼丹,不识得他的本事,库金二神通,加上个绝无仅有的『库金』灵宝,哪怕是大真人将他一口吃下来了,亦吞不下去,硬咽下去了,脖颈也须哏地伸出二里地……」
见他开起玩笑来,李阙宛失笑摇头,只道:
「金一是有保证,且放心些。」
青年负手而立,思索一阵,李阙宛却开口了:
「这几月往来,魏王找来那一份玄韬之法,晚辈已经看了。」
她提起这事情,李绛迁目光颇有深意,李曦明则缄默不语,山间一下安静下来,李阙宛见两人都没有细说的意思,继续道:
「如今,我等手里清炁灵物不少,【逍垣琉璃宝塔】底下有一道【天逍垣石】、新得的【散云宝炁】……还有那一分【五浚莲华】。」
她神色郑重:
「秘境一事,根基在清炁,玄韬所用清炁越贵重,秘境的灵机便越充沛、地界便越广大,而恰恰是这一份清炁难寻,好的秘境于是难得。」
「【五浚莲华】乃是阴极之极分化,若非如此,我们根本不可能寻到如此珍贵的清炁之物,而【天逍垣石】乃是当年的元修真人所赠,归根结底,只有【散云宝炁】是我们自己求来的,本有几分意外……」
她苦涩一笑,道:
「可【散云宝炁】实在不高明,虽然沾了几分古宝炁,显得特殊,可恰恰是沾了宝炁,立起玄韬效果便不好。」
「晚辈对着玄韬秘法估算,【散云宝炁】入内,顶多得一二峰之地,灵机不过北岸之流。」
李曦明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便道:
「是要用【五浚莲华】了。」
【五浚莲华】是顶级疗伤圣药,甚至还有增添灵窍的妙用,能留下自然是最好,李阙宛默默点头,忙道:
「可太叔公如果愿意动用【五浚莲华】,至少有一城一山之地,不比那洛下的几个世家差!更重要的是灵机浓郁……」
「如若用的是【天逍垣石】,此物染了一分逍金,其实本来是适合营造秘境的,大小不会有多少变化,灵机可就差得远了。」
李绛迁思索着,低声道:
「倘若三样都用呢?」
李阙宛正色:
「自然是越多越好,如果两样都用上,我们便不必忙着扩张太大,世家的秘境大多只维持一城一山之地,本就是有缘故的,灵机更加浓郁的同时,还能大大减轻玄韬负担,抵御灵机的种种变化,【散云宝炁】兴许还能在秘境里化作一宝峰……再者……倘若有一天……」
她稍稍迟疑,这才道:
「倘若有一天,江南的灵氛不再是【广闳悬虚】,秘境就会重新需要维护,等到那时,玄韬负担更小,便能减轻后人的压力……」
「当然……」
李阙宛尴尬道:
「清炁只是玄韬的核心而已,如果决定了要用三样清炁,相应的花费也会增加不少,多个二三成是至少的……」
李家紫府有日月同辉天地,对灵机的要求不高,可秘境可不同于日月同辉天地,那可是小修能进得、外人亦能进得!
李绛迁微微一笑,答道:
「我记得……遂宁还有勾连玄韬的秘法罢?可有影响?」
李阙宛只道:
「提起这事,我等要是有『司天』灵物,炼入玄韬之中,对他是最好的,可惜『司天』灵物绝迹,少之又少……不过玄韬越稳固,他炼化也轻松些。」
李曦明听了一阵,在这一刻一下拿定了主意,道:
「既然如此,不去省这一份【五浚莲华】!」
「是!」
两人一同应了,李阙宛从袖中取出另一份玉简来,正色道:
「晚辈早推算好了,若是如此,仍须紫府灵物至少五样,各类紫府灵资至少二十种,紫府以下的材料更是海量,调和各类灵资,人力物力不可计数……」
她道:
「具体的名目是报不齐的,要靠炼制之时观察抽添,铅少则添,汞多则抽,水火相济,使得阴阳齐平……」
李曦明有些伤脑筋,道:
「果真是大手笔。」
李阙宛却有了些许笑容,道:
「却有个好消息。」
两人一同望来,李阙宛道:
「有黜阴法在,大可用太阴月华黜出的诸阴调和,这是最顶级的太阴灵资,大有用途,事半功倍,我只要添阳即可。」
她柔声道:
「如果加上当年黜阴留下的【炁月白露】,已经极为完美,也就是紫府一级的用量,可以减半!」
李曦明眼前一亮,掐指一算,道:
「也就是二三样灵物,十道灵资了?」
李家虽然从手头闲得了九样灵物,可离火就占去了四份,清炁又用去了,【三乾元汞】要留给李阙宛,余下的天一淳元便不能轻动,一时间也只有角木与【明方天石】好用。
李绛迁点头,正色道:
「明方天石是三阳之物,最为合适,洛下的收获里头还有一样羊氏的角木灵物,方才又得了合水灵物,离火之中,有一道【殷筮离枝】,正好都是光明的物什,我一并先交给你,至少够用!」
「离火之物……魏王已经许给兄长……」
李阙宛略有迟疑,眼前的青年却笑起来:
「你花费宝贵的修行时间炼制玄韬,我却可以尽心修行,已经是承了你的情了,何必多说!」
他摆手止住妹妹的话语,郑重地道:
「这些东西还是要趁早交到四方去,换取对调和玄韬有用的灵资,不至于消耗太多时间。」
李阙宛只好点头,李曦明仔细思索了,仍然觉得心疼:
「我家如今在江南绝对算得上富庶,秘境也好,洞天也罢,都有所瓜分,更是鲸吞洛下,尚且如此,更何况别家了……」
李阙宛细细盘算了,把东西都收起,笑道:
「这秘境勾连太虚的位点,晚辈就立在湖中内阵了!」
她也是个干脆利落的,立刻腾挪而去,李绛迁亦起身,郑重道:
「既然杂事皆处置了,晚辈如今服下灵物,辅助修行神通『顺平征』了!」
李曦明目送他远去,山中冷清起来,这位真人随手把丹炉收起,思索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来,上方金纹闪烁:
【北帝魏书】。
[『帝观元』……还是『君蹈危』?]
他摩挲一阵,看着那金灿灿的纹路,眼中的神色忽明忽暗,过了好一阵,终于将这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有了些斟酌之色。
……
满山大雪,林风呼啸。
自萧家离去,黎夏一地彻底在江南失了声音,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人才,比之蕈林原尚且不如。
而衔忧峰的离去更是在此地留下了一片难看的疤瘌,地脉外泄,阴风凄凄,由于萧家的长年压制,剪除羽翼,此地没有值得称道的道统,又受了大欲道肆虐,荒野千里,沃土尚无人理会,更别说如此恶地。
好在正值严冬,落了满天大雪,将疤瘌遮掩住了,方才不显得可怖。
老人自西而来,踏着雪一步步向前走,深入此地,身影摇摇晃晃,目光平静,一直走到这大雪的深处,这才见他驻足,轻声道:
「杨道友!」
他的声音在大雪里回荡,显得朦朦胧胧。
过了好一阵,才听见轻微的响声,雪好像更大了,遮天蔽日,以至于整片地界黝黑,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萧道友,别来无恙。」
那白雪之中终于有了高低不一的痕迹,浓厚的黑色席卷而来,在雪中化作一道身影。
此人皮肤极白,着氅衣,紫符飘荡,浑身笼罩在灰暗之中,身后却有一道圆润辉光,散发着蒙蒙的紫意,照耀出彩色的弧线。
萧初庭不曾转身,仅仅是这样站着,嘴角勾起笑容,静静地道:
「时至今日,萧某终于有资格与你正面相谈,可惜,衔忧峰已不在,不能招待道友。」
这黑衣男子踱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满天的大雪,语气幽然平淡:
「没什么好招待的,用不惯你们凡间的东西。」
[你们……]
萧初庭嘴角的弧度平复了,他稍稍侧身,神色复杂:
「原来名列幽冥了,恭喜大人。」
男人负手而立,语气中多一点轻微的冷意:
「不过一小功曹而已,不值得恭喜,反倒是你。」
他那幽暗的光彩的目光难得多了几分复杂:
「道友若是能成,我还须叫你大人,前途之光明,绝非我们这些阴神能比。」
他语气中渐有讽刺:
「道友不怕么。」
萧初庭道:
「怕什么。」
这阴神道:
「证道不借玄性,求金不见神灵,若是放在古代,我们这些人反倒没有资格见你,道友难道不怕和我接触得久了,妨害了道途。」
老人踏前一步,道:
「大人是阴神,谪炁强盛,岂会妨害我。」
他笑道:
「更何况……大人也不信我能成,否则该是你来北海,而非我回江南。」
杨功曹并没有急于否认,而是侧身看他,轻声道:
「杨某恩怨分明,当年端木奎的事情,既然萧道友帮了我,我也在人身时多加回报,后来投入幽冥,便与你断了联系,如今再见你一面,也只是为数不多的几缕尘缘不曾割断。」
萧初庭笑道:
「既然是割断尘缘,有一二问题,大人可否指点在下?」
这功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位阴神的眼神好像永远是冰冷幽暗的,不掺杂着任何一丝感情:
「若是涉及真君,那就不必问了。」
他道:
「你是将要证道的人,有恃无恐,我却没有那样大的命数,可以到真君的谋划面前指手画脚。」
「不问真君!」
萧初庭笑容渐渐收敛:
「我问龙君。」
这四个字仿佛闪电一般,劈开了天地中的迷雾,似乎勾连什么,就被无穷的黑暗压制,杨功曹神色平静,唯有不言。
老人目光渐明,语调骤然加快,道:
「当年的东方日居以转移浩瀚入主位,祂后来陨落,主位流转,最后到了如今这位手中,可我寻遍典籍,竟然不见一个字眼,毕竟是金丹事迹……」
「可他夺取果位,一定会有痕迹。」
「我寻来找去,反倒只有我萧家祖上传下来这么一句:【命蛟走水,穷蜮夺渊,府囚坎内,合在主君】。」
「自古代以来,府水成道之人越来越少,必有原因!坎水生泆,越发强盛,也一定一定与龙有关。」
「萧某只要出江南,必去北方,再无束缚,大人不必担忧,我只问一句!」
「合水夺君……是否与当年东方填业陨落有关!」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问题似乎很突兀,却让这功曹沉默下来,可无论他问他答还是不答,眼前的老人已经从他的态度之中明白了一切。
「不止一次。」
萧初庭笑起来:
「这就对了,当年这位合水龙君,就是学着他的长兄,才能夺取合水主位!」
「龙君从何入主果位?一定是要有功绩的,这功绩还不能小,就只能是继续推动府水入坎,使得主位越来越类似合水……这事情必然在齐末梁初。」
这位功曹似乎起了兴趣,笑着看向他:
「何以见得?」
「梁帝杀蛟龙伏凤麟,治水立国,有梁一朝,水患甚烈。」
萧初庭静静地道
「水患,就是因为坎水越发生泆!是也不是?」
那黑暗中的身影仍然沉默,不曾答他,老人笑起来:
「穷蜮夺渊。」
「是夺,不是受……单单靠一位合水,多半是做不成这事情的,既然用夺,必有坎水之蜮,坎水之上还有人,是闰位罢?配合着合水龙君,用闰位证道或者变道来推动浩瀚海深入坎水……因此而成道。」
「这就是东方日居陨落后,诸位龙子争斗不休,祸乱天下的缘故!他们要推动枭雄行变事,祂成道,龙君即可入主位!这也是为什么沧州的大人一次比一次虚弱!」
「此刻……这位坎水闰位的大人如果还在世,必然也在等我证道,在等我开启【大陵川】,希冀除坎主君,从我身上分得一杯羹……」
他的笑意消失了,目光冰冷:
「我要面对的,兴许不止那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