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外极
玄鉴仙族 · 季越人 · 6,143 字
紫水叮咚。
大殿之中的紫光混一,照出片片色彩,公孙柏范惶恐地站在洞府之外,不敢抬头——这么多年来,别说进入邺桧的洞府……他连门前都不曾到过。
那金眸青年却随意地踱步,扫了一眼四周,停在那平滑如镜的紫色小池旁。
此水为【幽紫灵水】,乃是『都卫』一道的灵资,常被低修认作『紫炁』与『府水』,虽然珍贵却不罕见。
随着这位真人的注视,池水迅速的沸腾起来,地底深处的暗泉不断上涌,又被气化成一片片的紫色灵雾,李周巍复又上前一步,轻轻一踏!
「咔嚓!」
仿佛大地深处有所坍塌,一切紫水霎时没落下去,一点青光骤然跳起,破空驾风欲走,却被天光所拘,不得不坠进这真人手中。
第一时间撞进李周巍眼中的是其上之符,紫金一片,极为绚丽,符文流金,用朱笔提有四个大字:
「都仙大道。」
他随手抽了符箓,这符箓柔韧如纸,软塌塌地搭进他手里,光彩消散,显现出其中之物的真面目来。
此物约一掌大小,材质奇特,青湛湛极为喜人,边缘不规则,却极具美感,握在手里如同令牌,上点五道玄妙符文,正中一点金、四边四点则银紫圆润。
背面则平整,有四金字:
【旌阳大观】。
[是个……储物一类的宝贝。]
此物材质极为特殊,能存放灵物,似乎还凭借着某种祭炼之法将之化为了灵胚!若非他撕去符纸,外头破山灭门所牵动的契机命数还在不断提升其中的威力。
他灵识一扫,顿时微微一怔。
内里浅青一片,水波荡漾,清澈透明,种种光色交相辉映,显然是某种灵水,一枚白色的玉简沉在水中。
偏偏是一池【壁沉水】。
李周巍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并不取出,而是隐晦地先将青令收起,踱步下去,带着公孙柏范踏出殿外。
金眸青年着白紫之衣,披黑云之袍,已候在殿外,见李周巍迈步出来,连忙行礼,禀道:
「父亲,杨将军请见!」
李周巍并不意外,点头迈步,父子俩便踏入太虚,飘飘向前,李绛垄等了好一阵,低声道:
「多谢父亲……如此神威,儿子与两位弟弟……皆感恩欣喜不已。」
都仙攻克,李绛夏被派去清扫地界上的残部,李绛梁则带着两个怜愍回都,只有他受命来接李周巍,口中所提自然是广蝉的事情。
他低眉垂眼,李周巍却不笑亦不怒,点头道:
「释修多算计,图谋在你们身上,你们还是小心些。」
李绛垄连忙将自己想说的话咽下去,配合点头。
可白邺都仙道距离荒野太近,听完这句话,李绛垄发觉自己竟然已经从太虚中落下,见到光彩森森的大殿了,那一身黑衣的杨氏帝裔正立在门前,亲自来迎!
「恭喜魏王。」
「大将军同喜!」
李绛垄只能再次止步,目送父亲大步入殿,消失在一片阴霾的青铜鬼殿之中。
杨锐仪的面色红润,看上去极为欣喜,颇为亲昵地领李周巍上前,大宋魏王扫了一眼,发觉自家叔公正立在一旁、含笑而立,一旁桌案上的清茶饮了半盏,显然谈了有一阵了。
杨锐仪则道:
「魏王这一钺,声传南北,威震江淮,实在是……出乎意料!」
李曦明却抬了眉,听出弦外之音:
[能让杨锐仪说出[出乎意料]四字,看来阴司也是没有准备的!原来……天顶上的大人,也有意料之外的时候!]
他的心情一霎明亮了,听着杨锐仪毫不吝啬的赞美之词,李周巍才推辞了两句,便见杨锐仪笑道:
「魏王大功,已禀至君上之处,君上大悦,当着百官之面亲口赞许,言称是开朝未有、斩将首功!」
「不出数日,应有入京面圣,厚赐仙物的命令来了!」
此言一出,李氏两位真人皆有意外,李曦明神色微微一变,显得有些迟疑,杨锐仪面上的笑容则有些变化,暗暗有些担忧地盯着他的面孔。
李周巍则笑道:
「圣恩至隆,本王当归湖卸甲,焚香正性,以面至尊。」
此言一出,杨锐仪像是暗暗松了口气,甚至流露出几分感激,声音都柔和了许多,连客气话都不多说了,急匆匆地道:
「好极了……好极了,我不打扰魏王……」
眼见李氏二人行了一礼,一同退下去,杨锐仪松了口气,快步回到主位上,心烦意乱地将茶杯推远了些。
[君上……到底是什么心思……]
如果说广蝉的事情已经是意外了,召见李周巍更是意外之外的变化,至少从杨锐仪的层次与角度来看,杨氏从来没有想过让帝王相见!
并非说帝王相见有多忌讳……而是根本没有必要!
[两位是最大的变数,一个代表明阳,一个代表真炁,本身已经极难管控了,还要让他们撞在一起?]
[两个人一举一动都是象征,宋帝若是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要压魏王一头,是不是平白无故得罪人?这还算是好的,若是……若是有万一的可能,帝反被王将了一军……幽冥里会有多难堪!]
可杨浞可不是赵帝,真下了命令要召见,谁敢说个不字?
这让他心头的焦虑更浓,喜忧参半:
[更别说广蝉的事情了……]
喜的自然是北方一时半会已经不能起风了,可他想过破局解围,却没想到李周巍一钺把人家给劈死了!
李周巍斩杀广蝉,威风凛凛,修武之光大放,这事情只能说是好坏参半,宋帝是大喜了,可阴司呢?改变现状的事情,幽冥里恐怕是极不喜欢的!
[谁为大局,谁就不喜欢变数,哪怕这变数对自己有利……可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谁知道下一步是还会有什么变化?与其如此,还不如不变!]
当然,李周巍这种人本身就是变数,修为越高越可能改变局势,可未免也太早了些……
他思虑了一阵,只能放下思绪,暗暗安慰自己:
「好在这不是我要管的事情,至少从杨锐仪这个身份来看,怎么看都是好事!」
「更何况,帝王总要相见的,趁着李周巍还未过参紫早早见了也是好事,若是等到两位都是紫府巅峰,神通圆满,再来相见……恐怕要诸大人们亲自下场来看了!」
想想那场景,他甚至有些不寒而栗,深深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位置置身刀刃之上,实在难受。
……
栀景山。
明阳之光先后而落,李曦明整了整衣物,笑道:
「看来阴司失算了。」
李周巍负手走了一步,坐在玉桌边,将壶里的清茶倒满,道:
「刚开始而已。」
「况且……」
他抿了一口茶,道:
「我看算不上失算,失利的只有大慕法界的主人,阴司一方,有推波助澜的味道,今日之事,有几分雀鲤鱼南下居真炁客位的意思,没有阴司大人物的允许,事情不能成功。」
李曦明陷入沉思,李周巍却笑起来,他这张脸本就硬朗,难得一见的笑容扫去了面上的凶厉:
「却同样是好事——法相再如何也是真君一级的人物,无论是不是借了另一方大势,这事情是实打实的。」
「这是一个好兆头。」
他微微一顿,眉眼显得张扬了:
「既然法相能失算,那真君也能失算,近几百年来,祂们从来是交换和合谋,倘若我处的位置、所求的金位是不能交换和合谋的呢?该如何破局?高高在上的人物并非无所不能,这就够了。」
李周巍的笑意更浓:
「叔公以为宋帝在高兴什么!」
「杀了个广蝉么?非也!」
这句话一语点醒梦中人,李曦明心中又惊又怖,喃喃道:
「原来如此!」
他思虑良久,却还是难以理解李周巍的想法:
「宋帝……按部就班,必是天下人所不能及之位,何必如此?」
李周巍为他添了茶,道:
「天武,岂能居人下?而阴司到底如何算计,若是能让叔公轻易理明白了,更不能居幽冥而遥观现世了。」
李曦明点头,迟疑道:
「至于……面圣。」
李周巍笑道:
「由着他来,一时兴隐无妨,明暗自知,百年争流,孰为帝君,犹未可知也。」
他金眸灿灿,眼中沉郁的金色翻滚,让李曦明久久难言,沉沉一叹,道:
「好!」
两人将事情定妥了,李周巍还未开口,李曦明已然喜笑颜开,急匆匆从袖中取出一堆东西来,先是端起一枚金灿灿的宝塔,道:
「这下发了!」
「我刚才去了那一趟荒野,特地打听过了,广蝉这宝塔是【明方天石】混了『离火』的【重明金精】调和而成,看上去是释修东西,实则价值不菲!」
他赶忙放了这东西,再把那长枪举出来,道:
「而这离火之枪同样不弱,枪身用了半份【天离赤金】,枪头更是有一分【天阳彩铜】,虽然很稀薄,但也是有的!」
李曦明郑重其事:
「当年帝君转世【离火枪】,用的就是【天阳彩铜】!此物堪比【天一淳元】。」
李周巍只笑着看了,道:
「用得比我还好。」
李曦明面上的笑容更浓,道:
「杨锐仪也提过,广蝉这人很是奇特,这些东西根子上没有转化为释道,只做了个框架,他再用自己的仙道道行调和了释修手段成就,金塔花些时间砸碎了,这些原料可以利用回八九成!」
「这把枪材料大多混一,砸了也不好炼制,倒是要炼好些时日。」
李周巍听得一震,有些讶异:
「这和尚……为何要整这些弯弯绕绕?」
李曦明冷笑道:
「杨锐仪一眼看穿了,说他还想着投回魔道,自然备着后路呢!」
李周巍若有所思,那牝水琉璃莲花宝座已经化为巴掌大小,被李曦明端在掌心,道:
「这也是好东西,是一件牝水灵物改过来的,可惜改得太深了些,应该是某个释修送给他的,材料都已经混一,除非器道圣手,恐怕很难将其改回。」
这才把那袈裟和白皮金边的玄鼓取出来,道:
「这两样东西稍次些,又被你打烂了,放在释修里头也是不错的宝贝!」
李周巍扫了一眼,笑道:
「这事情不难,曲巳山的老真人本就是器道的大宗师,麻烦叔公去一趟曲巳,从中商议一番,自有解决之法。」
李曦明点头道:
「正想到一处去了,不止那位老真人,还有位廖落真人也擅长此道!如若不能惊动老真人,正好寻他。」
李周巍便收了笑容,从袖中取出玉盒来,先放在桌案上,道:
「叔公提了收获,正巧,晚辈此处的收获同样不少。」
这才将大黎山之行的话语提了提,听得李曦明数次欲言又止,面上笑容淡了不少。
良久,李曦明方才道:
「虽说刘前辈兴许是择利而依附,可哪个不是择利而附?数代交情、多次相助,乃至于今日镇守东海,皆不能抹煞,他真情流露,不似作伪。」
「晚辈明白了。」
李周巍稍微让他缓了缓,这才推了推玉盒,道:
「至于此物……青谕遣说是【终阕沉元】,也叫【阴极外炁】。」
「【终阕沉元】?」
李曦明多看了一眼,听着李周巍神色复杂地道:
「【太阴月华】为阴极,此物为极外之阴,位于太阴陨落、遁隐之所,合阴合性,是至阴之物,因其为沉杀至阴之征,不能为人所纳,吞服此气,立刻暴亡。」
李曦明暗暗揣摩着其中的含义,李周巍则道:
「可此物如遇阴阳之气,则有阴极求变的象征显化,便作它道,在炼丹、炼器之中作用极大,用青谕遣的话来说:【古修士趋之若鹜,如若得之其一,收入囊中,尽毕生拟一方,以求名传后世,万人敬仰!】」
李曦明听得双眼明亮,问道:
「什么叫作【便作它道】?」
李周巍仍有惊叹之意,答道:
「青谕遣为我举了最有名的例子……曾经有个古真君,号作【左垣】,成道之前本习太阴道统,却差了神通,便退求厥阴,苦无趁手兵器,所幸得了一份【终阕沉元】。」
「祂便求到了当时享誉天下的炼器大宗师【司空由】,此人见了【终阕沉元】便知名传百代时机已至,以身殉道,为祂炼成了一道【次相太弓星】。」
「听闻此物非极非厥,不满不缺,位处太阴、厥阴之间,却又能兼有两相,变化之莫测举世瞩目,【左垣】真人更是籍此登位厥阴,成就真君!」
李曦明听得渐渐有了沉思,李周巍则叹道:
「听闻这位真君所成就的金位极为奇特,明明登『厥阴』位,天次却在『太阴』天域不远处,为报答【司空由】,祂将【次相太弓星】悬在天际,作尾次小星,昭告世人。」
「从此之后,【次相太弓星】遂成匠人所拜诸星之一,常以此星卜算毕生成名之器,可谓是重中之重!」
李曦明听得久久不语,似乎在思虑其中的玄妙,良久方道:
「我明白了!竟然是如此重宝!要用好此物……对于器艺甚至道行的要求恐怕高到了极致!」
他面色复杂的看着玉盒中装的那小小玉瓶:
[这样的至宝……日月同辉天地之中还有四瓶!]
两人对视一眼,算是意识到了其中的恐怖之处:
[这样的东西,得之其一,便有冲击金位的可能,能值多少仙功?!]
[那位疑似李江群的大人……足足有五瓶……这还是没用完剩下来的半盒,他用去的那半盒又用在了何处?]
两人一时沉默,同时撇开这话题不谈,也不敢将这东西装在储物袋里了,默默地收好,准备送回日月同辉天地里,李周巍这才取出入山的第二样收获,那是一枚金灿灿极为沉重的灵卷:
【太虚元序玄司营造法】!
此书篇幅极长,密密麻麻皆是金字,随意一符落在灵识之中便是万字玄言,李曦明堂堂紫府,竟然也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命神通感应加持,这才能读得清清楚楚。
李周巍叹了口气,道:
「这东西我读了玄纲,果然是贵重至极,当初司伯休的那清炁灵物算是收对了,能解大麻烦,可也不过解决了一二分的难题而已。」
李曦明郑重其事地收好,道:
「我晓得这东西珍贵,收集灵资都不知道花费多长时间,这事情须等阙宛出关,一同商议。」
自家的条件虽然不错,可距离在太虚营造秘境还有很大的差距,两个晚辈即将成就紫府,必然又是一大笔开支,李周巍便不多提,从袖中取出那都仙道得来的青玉,交到李曦明手中,笑道:
「叔公看看,这是都仙道中得来的……此物被寄托在地脉深处,借助破山灭门的运势祭炼。」
此地没什么忌讳,李曦明一翻手,便将那一枚玉简取出来了,这么一看,讶异道:
「【云都入道秘笈】?这是……」
李周巍摇头笑道:
「叔公细读看看。」
李曦明便花了一些时间读罢,久久不语,道:
「像是……某一道入洞天的秘法……只半段而已……还要依托什么玄令,实在太过复杂,这半段还在手里,你我也毫无用处……」
这倒是叫李周巍笑起来:
「邺桧……竟然喜欢玩这种把戏,看来……他对局势颇有了解……心中的想法也多得很……」
李曦明一时沉默,仔细看了一阵,疑道:
「这是……什么意思?」
李周巍笑道:
「邺桧道行高,心计深,岂会随意冒险留一物在山中?此物偏偏能被我的法身所触动发现?我本就有疑,见了令中一池壁沉水,便有了预料……此人……是特地将此物留给我的,其中有什么不好,非要这壁沉水?……是暗示,也是他的本事所在!」
「他知我必克都仙门!也知道我家极缺壁沉水!」
李曦明一时沉默,答道:
「这半份【云都入道秘笈】……是他的诚意?」
李周巍点头道:
「叔公可记得,这人是如何起家的?」
李曦明顿时恍然大悟:
「兜玄山——【滁仪天】!手里这枚就是玄令?!」
可他很快有了疑色,低声道:
「他邺桧给出了这等诱惑……总归是讨要些什么罢?我家又有什么值得他这样换取的!」
李周巍摇头,笑道:
「我家没什么可贪图的……可南北大势——供他贪图的可多着!司徒霍有投过去的心思,可难道没有人有投过来的心思?此人心高气傲绝不愿意投释,释修却贪他修为,岂能背靠着释修?」
「北方七相多少法相,既然占据了『都卫』之本『华炁』,岂能容他贪图『都卫』!『都卫』这样一道都山点灵的大道,常与鬼魅灵怪相与,投入阴司是不是好极了?」
李曦明霎时间彻底明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好大的胆子!」
这位真人仍有些难以置信,道:
「听闻……卫悬因对他极好,委以重任,他竟然一分一毫不顾情谊,从头到尾都在谋划着背叛之事!」
「情谊?岂有金位之重!」
李周巍笑道:
「他要讨好的是阴司,不是真炁,故而要对局势有大改变——从他投入北方的那一日就开始盘算了,我曾经疑惑过他既然要投北方,为何提前来救叔公,为何来我家山门说上那样一番话语……他所谓互帮互助根本是放屁,表明自己的志向……就是为了表明自己不投释,为了这一天做铺垫!」
「杨锐仪善守不善攻,是不会持兵太久的,司徒霍指不准会反过来卖了他,只有我家早早在他视野里,他也知道我家必然落到南方手中,提前做了布局……是最妥当的。」
「而我家是宗族,顾及晚辈,这洞天最适合提携晚辈,甚至还有【武関遗产】,不愁我家不心动!」
李周巍双眼璀璨如明星:
「当然还有一点——他不知道自己的投诚到底在不在双方大人的算计中……杨锐仪到底靠不靠谱?愿不愿意接受他这个变数?而我却是一定的——这位魏王一定不会放过大破北方的机会,也绝对乐意接受变数!」
「有一点,叔公说的不错。」
这位大宋魏王有了几分赞叹之意,低声道:
「此人胆魄之大,野心之足……堪为当世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