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山茱萸树(10)
我上了一棵世界树 · 佚名 · 5,283 字
沿着半山腰,深红色的溪流潺潺。
虽然没有阳光,但周围的环境却像有路灯照着一样明亮。
山脉的顶峰,似乎就是这个世界的最高点。
我躺在红色的小溪里,猛地站起了身。
“……咳咳,咳嗯!”
用手抹掉沾在头发上的水珠,眨了眨眼。
拍拍僵硬的脸颊,又揉揉冰凉的肩膀。
“……”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澡他冯的……傻逼。”
嘴里一串儿妙语连珠脱口而出。
下唇已经冷得发紫,合不上了。
嘴里的血味儿相当浓烈。
“吃了他妈一嘴土。”
自从有了女儿之后,我就尽力在避免骂脏话。
可能是由于自己的情况太过糟糕,还是条件反射一样地骂个不停。
刚才,内脏被紧绷着,心跳都停跳了。
虽然只是停了三秒四秒的样子,但还是觉得身体都扭曲了,喘不过气。
在这里停下来就死定了。(译者:所以,不要停下来啊(震声)
所以我还是站了起来,停止了休息。
精神世界,虽然这也可能是个梦,但很明显,出现这种状况相当不同寻常。
曾经漆黑的空间现在延伸成了广阔的世界,氛围也变成了暖色调。
从潮湿的沼泽地里一步步走出来,爬上世界中心那高耸的山峰。
计算时间的话,大致得有一个月了吧。希望现实世界里不需要过那么久。
“所以……想尽办法只为到达山顶啊。”
到目前为止,一路上遇到了各式各样的疯子和变态。
绝大多数人都是“我”。杀自己的感觉也绝对称不上愉快。
就这样站起身来,继续朝着山顶迈步。
这个世界的顶端,似乎有一棵树。
*摇摆~摇摆~!*
一看见我来,那树的树枝像兴奋的小狗尾巴一样摇曳。
真神奇,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居然有这么个寄生虫一样的存在?
抓住树干扯了扯,这家伙反倒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摇了摇枝叶。
“你谁啊?”
这个世界里的场景和事物,都是自己记忆中的某些东西,如同混乱的图像蒙太奇,拼合成了这一切,相互组装拼凑。
就像童年时自己家后面的院子、去过的公园植物园、学校……
脑海里存储的记忆都被随机提取,混杂在一起。
既然如此,我肯定也在某个时候,见过这一棵树。
“但我见过树的次数早就多得数不清了……”
行吧,那就回想一下吧。
我家后山上的那一棵树,是整个故事的开始。
而后,我的女儿,也是树木的后代。
这个世界里还有【治愈之世界树】,玛丽,【时间之世界树】,还有很多很多。
也有一些关系没那么糟糕。各种各样的羁绊和缘分交织在一起。
“但是山顶上只有这一棵树,绝对不同寻常。”
*簌簌,簌簌!*
树枝的末梢聚拢成一个小圆圈,像是个小拳头一样,打在我的手掌上。
一拳,一拳,但一点儿都不疼。
我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这棵树,就像弹脑门儿一样。
*嗒!*
指甲敲过树皮,清脆的声音回荡开来。
“嘟嘟——!”
它紧紧捂住了“额头”,哀嚎着什么“疼死啦~疼死啦~!”
“嘟呜呜呜……”
哭得那叫一个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但我现在能听到这个声音,说明自己的记忆里某个时候听到过它。
“……是诗波?”
此时我身处的这个地方,就是自己某些记忆的具体化。
声音、气味、触感,至少之前都经历过一次,这也使得我能比较轻松地适应。
能有机会回忆过去的细节,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一边遍历着一个个场景,心里忍不住想:啊,原来我还来过这种地方。
“所以这个……”
小时候的诗波。嫩芽诗波卷起新叶、像打拳击一样顽皮地与我玩闹的模样,闪过脑海。
啊,现在的诗波长得相当不错嘛。已经成了一棵大树。嗯,仔细一看,确有相似之处,不是吗?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递过手背,看着它。
刚才还哭唧唧的树,“表情”似乎都明亮起来。
*簌簌,簌簌!*
仿佛在质问我为什么欺负它一样,树枝又凑了过来,摩挲着我的手。
就像是在看我亲爱的诗波一样。
“……”
“嘟?”
精神世界的最高点,唯一存在的树木。
也许可以解释为我迄今为止最珍视的东西?
看着这棵树的树叶缠在我食指上,我却禁不住酸了鼻子。
好好看看吧,它身下的土壤似乎缺乏养分,相当松散。
叶子看起来也没那么精神,有些干燥,大概是没有足够的水分。
“……铲子呢。”
转头一看,一把铲子就在那儿。
铲子,还有一个装满水的喷壶。
这样说来,我许久之前似乎也种过一些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去了植物园,拜托她把一棵原定被丢弃的小树带了回来,种在了家门口的庭院里。
我当时还挺喜欢这种活动的,每天都亲自照顾。
当时自己总是亲自浇水。
在和父亲的关系生出嫌隙之前,我已经种过不少植物。
父亲他也对种树很感兴趣,总能想办法带回一些稀有的树木、植物。
可是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也是一种贿赂。
也是够离谱了,那个家伙的孩子长大之后,闲的肉疼去上树,结果特么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荒唐,离谱啊。真让人无语。
我就这样捡起地上的铲子和喷壶,照顾起树根,确保不会伤害它。
就像许久许久之前那样。树木的移植并不容易,如果不是专业的园艺师来操作,很容易就失败了。
毕竟,要考虑的东西很多。
“就像那时一样啊。”
种树,不能种得太深。
寻找一个土壤更肥沃、有活力的地方,将这棵树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那儿。
虽然很难,但有合适的工具,很快就完成了。
*嘟~嘟~!*
见它能欢心生长,我就觉得自己的付出很值得。
坐下来,仔细观察着吸收土地营养的树木,禁不住苦笑了一下。
离开原来的地方……重新生长。
“我的诗波……会前往另一块土地吗?”
延续了【木令王】力量的耻辱压在我身上,毫无光彩可言。
即便采取过一些预防措施,但自己无论何时被盯上都不奇怪,所以总得保持警惕,小心翼翼。
若是为诗波找另一个父亲……不,就算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
大概是看出我的脸色有些变黑,一根树枝凑了过来。
“怎么啦?”
伸出手指,贴住树枝的末端,戳了戳。
令人惊讶的是,自己身体里的魔力居然开始被这棵没那么起眼的树吸走。
*嘟*
树枝颤了颤,仿佛在嘱咐我不要松手。
等了一会儿,树苗居然长得更高大茂盛。
这个场面又是哪段记忆里的呢?仔细揣摩起这副模样,睁大了眼睛。
“……”
颤抖的树枝居然停了下来。
而后,这个嘟嘟响的家伙居然化为了人形,我只能惊讶地看着。
“你……?”
女人白皙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股眩晕感袭来,自己只能呆呆地任凭她怀抱而来。
那种感觉不知是迷人还是刺激,反正念头一下子就被震撼,记忆和意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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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儿。”
女人无力张开的嘴唇里,传出了微弱的声音。
原本年轻貌美的女人,充满活力的头发居然褪色变白。
科纳斯·山茱萸紧紧握着她的手。
大小姐的身后,成吉皓默默地低头,悄悄观察着。
“现在啊……妈妈的视力不太好了……妈妈再抱抱你吧?”
“……是。”
山茱萸的眼里没有流出一滴泪水。
对她的实验,已经开始了。
望着女儿表情平淡的模样,夫人的脸上流露出惋惜和心痛。
朦胧的眼睛,几乎看不清她年龄尚幼的女儿了。
视觉看不到,就只能通过触觉来辅助。
依偎在母亲丰满乳房上的山茱萸,身体还那么轻盈可怜。
夫人的指甲轻轻挠了挠山茱萸的后背,双手隐隐在颤抖。
山茱萸自己也发觉——第一次意识到,一向谨慎隐藏情绪的母亲,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然而,能表现出的只有困惑了。
“母亲?”
母亲的表情,是在悲伤。
在此之前,山茱萸能看到的,总是母亲慈颜悦怿、端惠持恭的模样。
即便是面对夏夜的狂风、轰鸣的雷雨,山茱萸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心里似乎觉得有点儿诡异,母亲的眼睛为什么变成了白色呢?有点儿可怕。
“茱萸。”
“是。”
“还记得妈妈对你说过的话吗?”
“是。”
“千万别忘了学习的重要性哦。妈妈脑子笨,又不好好学,结果就这样了呢,呵呵呵。”
拍,拍。
母亲的手仍然在缓缓的拍着。
天底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亲?母之爱女,则为之计深远。
虽然这个婚姻终于变成了不被人看好的模样,但她依旧疼爱自己的孩子。
一直默默无语的成吉皓小心翼翼地转过了头,不忍心听见那微弱的啜泣声。
“母亲,心里不舒服吗?”
“嗯?是啊,所以我在这里——哦不……妈妈说错了。妈妈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你哦?妈妈生下了茱萸,对吧?”
“那是……?”
“妈妈的脑子看来还挺聪明呢,毕竟我女儿就聪明,嘿嘿。”
*咔嚓!滋啦——*
猛烈的闪电影响了这个小避难所的电力系统,灯光闪烁。
然而母女俩的谈话仍然在继续。
“茱萸,就算是关心咱们的职员,也不能不吃饭哦。”
“是。我明白了。”
“你还要遇到一个善良的好人哦,幸福地生活。实际上,这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
“因为我亲爱的茱萸,还不懂爱情呢。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刻,就是你与中意之人真心相爱的时候哦?”
“爱?”
“茱萸爱妈妈吗?”
山茱萸没有回答。
毕竟她总是那么诚实直率。
夫人和成吉皓都知道,这是实验的副作用。
大小姐显得有些坐立难安,紧紧闭上了眼睛,这才说:
“那个,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母亲温柔的嘴唇一时颤抖起来,表情像是扭曲了。
尽管如此,在成吉皓惶恐不安的注视下,夫人还是恢复了微笑:
“妈妈爱茱萸。”
“……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
夫人重复着这三个字,搂住了女儿。
颤抖的双手轻拍她的肩膀。
“那个,我在书上读到过。如果自己死亡之前,能有心爱的人,那对这个人来说就是幸福……”
山茱萸并不想让母亲失望。
她只是在尽力说出自己的想法。
然而她的话对于母亲来说,只像是尖锐的长矛,刺穿心房。
身为母亲,居然不能在自己生命的尽头,听自己最爱的女儿说一句“我爱你”。
那些话与晴天霹雳何异?
成吉皓被这些话吓了一跳、不知所言,出了一身冷汗,脸上闪过惊恐和尴尬。
但,夫人还是在泪水中挤出了微笑:
“那么,我女儿将来一定要幸福哦?妈妈爱茱萸,妈妈感觉,很幸福。”
她笑着,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
山茱萸并不知道。
但,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自己那善良温柔的母亲。
她本该说“我爱你”的。
她的一生早已被注定,甚至不被允许拥有丝毫遗憾。
母女俩,终于,还是在这个世界的漩涡深处,被洪流冲散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
……
……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镜子里,自己的脸,就像记忆中,母亲的脸。
怀里的男人断了气,过了一阵又恢复。
微弱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山茱萸捂住了颤抖的心,沉重地呼吸起来。
“呼……呼……”
她以为这个人要……要彻底地走了。
泪水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流淌。
双手瑟瑟发抖,泪珠滴落在男人干枯的脸上。
精神问题。
恐惧,焦虑……
她突然有一种想用剑撕开自己胸膛的冲动。
就是那种不安。
感觉一切都迷糊了,都离开了。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这个世界里,如此孤独。
“呼,呼……啊……”
喘不过气,肺部胀得难受,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感觉到一种不适。潮湿的房间由于得不到适当清洁,隐隐有一股霉味。
想移动双腿,但又像瘫痪了一样,动弹不得。
仔细想想……她也已经许久没好好吃过一次东西了。
因为之前的餐饭都是李时宪准备的。
心跳似乎还在加速,血压还在升高,眼睛里的血管都破裂了。
刚才还在祈祷的双手不知不觉放在了两边,握成拳头,压在床边。
*怦怦!*
心悸,沉重的跳动声让头脑都跟着震撼。
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
*怦怦!怦怦!*
血液似乎一股脑地涌向大脑,气管都被压得收缩,如同窒息。
李时宪的呼吸声又一次微弱了。
“别……”
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别…丢下我……”
山茱萸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说这样的话出来。
但凄厉绝望的声音,还是回响在了房间里。
山茱萸缓缓抬起头,颤抖的双手捂住脸,靠在墙上。
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涌动,前所未有的感觉接二连三地袭来。
然而,她睁不开眼睛。
……
时光流逝。
一片寂静,山茱萸已经停止了哭泣,自然也没有再抓握李时宪。
她只是茫然地在看着什么,眼眶红红的。
想想看,她在秘书去世的时候,也哭过。
*簌簌*
就在此时,李时宪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她慌乱地,像是抽搐一样,抓住了李时宪的肩膀:
“寺宪……!”
眼前的人,缓缓睁开了黑色的眼睛。
过了那么久,喉咙一定会渴,肚子也一定会饿。
肌肉也会虚弱无力吧。
看见面前山茱萸皱起的眉头,李时宪条件反射般搂住了她的脖子:
“……你怎么啦?还好吗?”
大概是过去了许久,山茱萸也筋疲力尽了,所以病情也跟着恶化——可是无法确定这一点。
像往常一样打算伸出手安慰她,但山茱萸慌张地撞开了伸来的手,把李时宪抓进了怀抱。
这个男人,直到现在……
甚至不知道自己晕得死去活来,只是在继续担心自己,睁开眼的第一件事还是询问自己是否安好。
明明他自己的样子都糟糕到不行。
山茱萸似乎像是冲破了什么屏障一样:
“呃……咳,呜呜……”
仿佛是吐出了什么东西一样,嘴里回荡着哽咽的声音。
终于,悲鸣爆发而出,在房间里奔涌。
现在,她能看到了。
冰冷的蓝色,温暖的橙色,还有肉色、黄色、浅绿色……
散布开来的自然色彩,填充了房间,从小小的卧室,蔓延到了外面的世界。
沉浸在这缤纷的颜色中,山茱萸哭得涕泗横流。
有那么一刻,李时宪的反应是“你怎么这样儿了”,但马上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拍了拍她的后背。
----“因为我亲爱的茱萸,还不懂爱情呢。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刻,就是你与中意之人真心相爱的时候哦?”
山茱萸知道如何去感受了。
----“你还要遇到一个善良的好人哦,幸福地生活。实际上,这是最重要的。”
她现在可以自信地对已故的母亲说出这句话了——
——我会遇到和妈妈一样善良的好人,然后幸福地生活。
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回荡在心里。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母亲的话语。
什么是“有温度”的眼泪。
什么为“高兴”、“心潮澎湃”。
什么叫“与众不同”。
……
随着情绪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她喉咙里传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一直持续到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