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山茱萸树(8)
我上了一棵世界树 · 佚名 · 4,823 字
不停地苦恼。
虽然山茱萸的病情有所好转,但思考从未停止,想了很久很久。
世界树的“异端”判决,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宗教意义。
虽然这一点对李时宪来说并不重要,就算他在世界上的待遇已经跌落谷底也没事儿。反正狡兔三窟,只要不露脸,也能过得挺滋润。
然而,李时宪不能就此止步不前,是因为他看到了某个“未来”。
这个世界盯上的不止有他一个人的脖子。
李时宪注意到了这个异常。
所以——一个也不能落下,拯救每一个人。
把自己珍重的人从命运的魔掌中解救出来,而不是失去大家。
必须实现这个目标——就算过程充满坎坷,前路茫茫。
目标过于宏大,不知情者可能会以为他好高骛远;再者,实现的过程相当危险,每一步都有性命之忧。
什么时候妥协放弃都不奇怪——但不知为何,决心还是占了上风。
接下来就是寻求解决方案。
实力不足的问题可以随着时间而提升;关键是寻求一个政治上的解决方案。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的治理体系很奇怪。
明面上贴着宗教的标签,实则这个教会控制了世界,暗地里形成了巨大的独裁政治体系。
由神亲自支配的乌托邦——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居民们,就是这样看待他们赖以生存的地球。
世界树是能平息战争、维持和平的存在——至于冲突和战争从哪儿来?肯定是底层人的叛乱,以及恐怖势力兴风作浪。
至于说改革?
在这个理想乡,什么叛乱和革命似乎都没能触及世界树阵营的底蕴。
只有身怀远大抱负的革命家才能煽动民众的公愤。
上帝是存在的——这真不是一句虚言。
所以想评价这个世界,不能仅仅通过宗教的视角,必须要以一个更广泛、更实际的视角去考虑。
从神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人类”建立的帝国就注定不会长久,无法保持长期稳定,就像闪烁的煤油灯影。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普通老百姓渴望的都是个人利益以及安全稳定的生活。
谁想平白无故放弃这些,只为了反对世界树呢?
革命没有发生的一个原因就是,“世界树伤害普通人”这一点至今没有任何铁证。被针对的都是“坏人”、“罪民”。
这个世界中,人们的观念与李时宪熟知的那个世界大不相同。
……
时间,需要追溯到【桃源乡】时期。
“你在执着于什么呢?”
每个晚上,负责桃源政务的洪妍都会问李时宪这个问题。
“古代的故事。”
“……这有什么帮助吗?”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历史里有许多经验教训可以学习,但对现在来说并不是必需之事。
但对李时宪来说,情况却不同。
他总被认为缺乏常识,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
所以他总对洪妍说:
“有些问题必须要纠正,彻底纠正。需要改进的方面很多,桃源乡也好,我也好,都是。”
他觉得,自己总是被各种偏见和刻板印象所影响。
“你也来帮我吧。”
“我自己的工作还没忙完……”
“是吗?那算了。”
“……呃,这个,如果你愿意陪我再喝杯酒的话,我就陪你一起研究哦。”
“下次我出去时买。”
“真的!稍等,我现在就去书库查一查!”
知识越多,知识越少。学无止境。
桃源乡大权在握的李时宪——虽说他很快就会失去这些权力——但现在还是在充分利用这一切。
“没有发生宗教改革?”
“为什么你总执着于这一点呢?”
将手头的权力转化为更多的知识。
就像在学院里用极高的潜力来吸收魔法知识一样,在桃源乡,他不断地挖掘古代的记录。
在李时宪熟知的那个世界里,神权依旧存在,只是16世纪一系列因故导致的宗教改革,使得教会的权力日渐式微。
宗教,就其本质而言,太容易被扭曲和歪解。通过巧妙的文字游戏、词语替换等等方法,巧妙地措辞,从而诞生新的理解。
若是那些新的理解发展壮大,就容易在教派里产生新的势力,与所谓正统分庭抗礼。
那么这个世界呢?为了抵消这一点,出现了【异端】一词。
即便这个世界的神真实存在,宗教的多样化也是难以组织的现象……
若是没有不同教派的出现,何至于出现【异端】的概念?
李时宪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世界树捏造了历史,篡改了史书。
通过岁月史书的笔法,消除了争议的余地,用谎言掩盖真相。
世界树的力量使得这一切成为可能。
“所以改变的是什么?”
他回答了洪妍的问题:
“我不清楚。”
“那为什么还要研究这些?”
黑色的眼眸向上凝视着:
“……因为我或许需要改变些什么。”
灯光之下,洪妍没能察觉他颤抖的双手。
桃源乡,小天魔桃源。
他在桃源乡掌握权力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尚且年轻的师父们尽量多地留下美好回忆。
运营这个地方的事务,亲自操办大小事宜,与外界国家交流。
这也能让他了解到,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不同。
工商业、制造业、政治体系……以及各种琐碎细节。
李时宪试图理解这些内容。
理性与感性在这个过程中交织,从这时开始,对这个男人进行了重塑。
*砰*
书本被合上。
时间就在书页之间溜走。
……
虽然李时宪自己觉得不配被称为“潜龙在渊”,但外界的评价总是不同的。
有人总在怀疑、监视他。
【花】的玖瑟,还有EL学院的安洁莉卡。
随着两派之间的冲突迅速激化,现在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但李时宪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集结自己力量的迹象。
----“大哥”!
----“大王”!
李时宪自己倒是知道,木泰阳和奥莉找上了他。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巧合,但现在能确定的是——几人的相遇是命中注定。
李时宪继承了木令王的力量。
那个唯一将世界树推到末日边缘的王,他的继承者。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留下些种子呢?
泰阳曾经对李时宪说过。
在遍布世界的地牢中,一些不为人知的地方,隐藏着国王之同党。
将那些人集结到一起,就是接下来的目标——然而应该尽快实现这一点吗?
不行。
现如今李时宪的处境过于不利。
木令王的残余势力潜藏在世界各地,连【花】也不得不警惕。
【炼狱】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那个地方,甚至有本事汲取已经抵达【境界】的红桃的力量。
若李时宪现在就开始汇聚这股力量,他的仇恨值就会一下子拉到最高,恐怕会立刻被恐惧他的两大势力集火消灭。
还有个选择。加入【花】,对吧?
这也不可以。
那个势力的内部情况,还没被【白蚁】摸排清楚。
若李时宪贸然加入,即便是有玖瑟或洪妍的帮助,事情也不会如预期那般顺利地发展。
那么,该怎么办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条路两头堵。
那么别无选择。
只能另寻他法。李时宪正在独自一人寻找答案。
从“过去”到“现在”,过了几个月。
李时宪的信念是——人不会那么容易改变。
而且,人总是感性的动物。
因此,他的行动也总是掺杂了自己的情感。
可是无论是之前抵抗【花】还是承受世界树的仇恨,一切都不由他做主。
包括与【贤者】的会面,被单向透明地观察……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就这样,在充满偏见的环境中摸爬滚打。
然而,他险些失去了奥莉。
他为了救出濒死的山茱萸,亲身入死地。
现在,他终于可以说,自己狠得下心放下一切。
救下山茱萸之后,他终于得以想出了一个不受任何偏见影响的计划。
先不说计划若成能收获些什么——谁知道下定这个决心,他需要付出多少沉重的代价?
精神状态早已千疮百孔,如同累卵之于危巢、千钧之于一发,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至少,有必要修复那疲惫的心灵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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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厥之后,揭示的就是一个人的意识世界吗?
突然回想起来,我真是经历了好多好多啊。
朋友也好,爱人也好。自己抗下这一切,在这个世界的泥泞中拼命爬行。
只是为了救人,就数次来到死亡边缘。
“是不是很神奇?”
坐在黑乎乎的地方,自嘲一样地说着。
人的意识似乎出乎意料地比自己想象得更复杂。或者说,是我的意识分裂出了好多个。
“呃……呃……”
旁边还有另一个“我”,坐在旁边,说不出话。再往旁边看,又有另一个,一边玩弄着泥巴,一边嘟哝着奇怪的事情。
“我们”都很可怜。
*啪叽,啪叽*
泥泞的地面上散发着一股恶臭,还有一滩液体,大概有一指深的样子。
阴暗混沌的一片地方里,每个版本的“我”都坐在那儿,或者躺在地上。
好像有几个已经死了的样子,或者像是失去意识的小孩子。
挺好,我还没变成那样,真幸运。
真是个奇妙的时刻,现在我能亲眼看清自己。
“喂,混蛋们,起床啦。”
默默扫视过这些“我”:
“赶快送我回去啦,我还没到死的时候呢。”
“……”
“……”
一双双红色的眼瞳看了过来。
感觉就像黑天的森林里突然出现的猫头鹰眼睛。
泥泞的地上,所有的“我”都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眼睛,眼睛,眼睛,还是眼睛。
血淋淋的眼珠,血淋淋的面孔。
“……”
怪吓人的。
自己的心力得憔悴成什么模样才能变成这样啊。
做这样的梦,或者说什么内心世界,本来就是一种精神病。
怪不得自己总是精神恍惚。
有时候无法做出理性的判断,有时候突然会控制不住地尖叫。
从“过去”之后就总是这样。洪妍也好,红桃也好,都说过我很奇怪。
回到“现在”后,症状虽说有所减轻,但到底还是需要专门的治疗。
“好不容易正常一点儿。”
让人惊讶的是,只有在梦里,脑袋才会正常运作啊。
这和现实并不一样。
“也许原因就是……”
面前的一张张脸都咧嘴笑了起来。
随着可怕的笑声响起,鲜血从七窍里滴落。
“原来我自己快完蛋了。”
本以为自己是突然恢复了理智。
倒不如说这种清醒的模样更像是临死之前的跑马灯。
“弱不禁风的混蛋,师父会嘲笑你!”
当然,我不会被这种话嘲讽到。
双手有点儿麻木,胸口好像湿漉漉的。
有趣儿。
这些家伙也都是我。他们现在说什么,感觉都像我自己对着镜子吐唾沫。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面前的自己,笑容那么扭曲病态。
“我啊还死不了呢。”
就算周围的色彩陷入绝望又怎么样呢?
“还有好多事儿要忙呢。”
往前走了一步,颜色似乎又变了。
就像美术课上小孩子们用来涮毛笔的小水盆儿,毛笔一投进去,水一下子就浑浊了。
变黑的水,无论怎么做,都很难变回去了。
就算继续强行把颜料兑进去,也无法恢复成单一的颜色。
当然,颜色还会改变,只是水已经是一团污浊,难以分辨。
正如现在,附近的场景本是一团黑漆漆的浓雾阴影,但现在似乎变了一点儿。
变得更亮了,像是绿色、黄色、红色等内容胡乱地交织,描绘世界。
不知何故,自己微弱的心跳声似乎也变得强烈了一点点,就像是性命也略微延长了一点点。
转过头,看向身后仍未改变的黑暗。
*唰唰*
紧接着,地面上似乎发生了什么。
像是什么粗糙套索的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
泥泞的土地上似乎有树木发芽了,莫名其妙。
似乎是把每棵树的特征都借用了一点点,一棵幼苗带着奇怪的模样发芽,成长,逐渐霸占着这个空间。
橡树、杜鹃花树、欧洲七叶树……各种各样,无数的树木。
包括那些为了收集图鉴而发生过关系的树木。
「王……」
「命运……」
脑海中掠过了什么声音。
以前似乎听过这个声音,但记不清了。
这又是什么命中注定吗?
还是说,这也是梦的一部分?
毕竟在这里,感觉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毕竟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无数的东西渗透了。
转过头一看,有无数怪诞模样的树木。
一条条树枝伸了过来,覆盖在身上。而后又勒上脖子,感觉像是什么皇帝的新斗篷之类的玩意儿。
伸到脑袋上的树枝似乎在形成一个什么叶子王冠,可是一下子就碎裂了。
*哐!!!*
这次又是什么?
我把头转向了右边。
巨大的怪物就在眼前,喷出粗暴的鼻息。一只Ent,但这也是“我”。
〖花。〗
这个声音似乎在强压愤怒、哀伤。
花非花,我非我。
这也是精神错落的产物?
即便是这样,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能解决如此状况。感觉如果自己不用这种方式逃避方式,早就彻底疯了。
“尽管如此,自己也得想个法子,对吧?”
*唰哇!*
不知不觉中,另一个自我无声无息地爬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脚踝,而后就那样渗了进去,消失了。
倒也不至于害怕。毕竟自己的现实已经糟得透彻,经历那么多大风大浪了,哪至于怕这个?
到目前为止,自己都在忍受苦难、储备知识和能力。
看着面前自己的“尸体”,而后低下了头。
想离开这里,看来还需要许久。
还有。
若是想让自己更进一步,那现在,就是时候接受自己一直以来逃避的情绪了。
将疯狂分裂的自我合为一体。
“话说我刚才是不是突然晕倒了……?就因为精神过于分裂?所以才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随意问了问身边的“我”,然而并没有得到回答。
“嘿,小混蛋。”
那个“我”依旧没回答,只是缓缓走来,伸出双手,恨不得掐死我,以此解决迄今为止的怨恨。所以我掸掉了手上的泥土。现在到了合而为一的时候了。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译者:时隔11章,第一人称叙事终于回来了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