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玛丽(1)
我上了一棵世界树 · 佚名 · 4,227 字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为什么?”
可怜楚楚的玛丽小声咕哝着,像是在责备我。
周围的杂音蔓延开来。
挠了挠后颈,我走近了玛丽面前。虽说有保密条款,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禁止在互联网中传播,但周围的目光仍然令人不适。
“你一个人类……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我只是用无表情的脸回应她的悲哀声音。
主要是我也吓了一跳,不知道该表达什么,自然也没想摆出好脸色。
也许这就是玛丽的肩膀颤抖得更加悲伤的原因。
或许他以为我从很久之前就切断了与她的一切情感了吧。
*滴*
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流下:
“如果感到困难……你明明可以告诉我……”
呵呵,我当时如果说了,她只会尖叫着指责我反应过度。
这就是直到几天前玛丽的个性。
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喊我去,让我处理一切事情。
按摩也好,照顾根部也好,或者浇水、提供肥料。
我就默默承担了她无法独自完成的一切任务。那些技能,要不是我潜力高,得学好多年才能精通呢。
而这家伙居然指责这么努力的我缺乏毅力,只因我是人类。
虽然我一直预料到会被她羞辱,可是一直听,对我的心理也是个打击啊。
*嘀嗒,嘀嗒*
泪珠啪嗒啪嗒地落在地砖上,她的目光仍然强烈。
照顾她的那段期间,我总觉得玛丽是一个娇生惯养、被宠坏的公主,抛弃了一切可能的礼仪道德。
现在看见那发型和外表,无疑又符合了刻板印象。
“那个人是谁?”
“你不知道吗?李时宪。”
“哦,就是EL学院那个和郑时宇一起……”
还是先平息骚动吧。
快速输入密码打开门,对着在旁边目不转睛盯着我的玛丽说:
“我们先进房间吧,玛丽。”
玛丽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
这到底是棵树还是个一有机会就哭的表妹?
奇怪的是,今天却能感觉很自在。难不成是早餐很让我满意么。
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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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赤着脚走进了客厅,地板上留下了玲珑的脚印。
远处一看就像雪地里撒欢儿的小狗一样,挺可爱。
泥土斑点滚落在地板上。
玛丽不安地攥住了自己裙子的下摆,跟在我后面。
“请坐在那边的沙发上,我会泡茶。”
“……好吧。”
她抽了抽鼻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仿佛自己被这样伺候是很正常的。
从橱柜拿了些上好的茶叶,我忍不住问了:
“你为什么化形成人类呢?不是讨厌人类吗?”
听起来多么讽刺的一个问题,不过我是真的很好奇,很想问。
真难相信,不久之前还鄙视人类的玛丽,现在居然不介意拥有与人类相似的躯干,还自己过来了。
“你没来。我一次次召唤你,但你没来。”
她是不是误解了问题?自己又坐在沙发上泪流满面了。
*咕嘟咕嘟。*
把茶叶沏进杯子时,玛丽就一直偷偷地瞥我。
真奇妙的感觉,我现在该说什么?
真不敢相信,我曾尝试用【奴役化】做底牌,与这样的家伙解决问题。
不由得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只会糟践小闺女儿的渣男。
当然了,她的实际年龄是28岁,比我大。
然而她的外表却和心里年纪一样幼稚。
把准备好的茶水和点心递给她,顺手站在离沙发一步远的地方。
而后,玛丽小心翼翼地问:
“嘿…?”
“什么事儿呢?”
玛丽颤颤巍巍地伸出食指,指了指面前的沙发:
“你……不坐下吗?”
她居然真的让我坐下吗?
这棵树可曾经告诉过我,当我离她不到10厘米的时候,禁止呼吸。
这个曾经连我呼出的二氧化碳都厌恶嫌弃的家伙,居然现在说这种话。
我可还记得,第一次听见那么严厉的苛责时,内心有多受伤。
果然,她现在的态度宽容了很多。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于是我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上,摘下了面具,摆出了之前那副职业笑容:
“那么,玛丽女士来这里有何贵干?”
玛丽沉默了很久都没回复我。
难不成她没有目的,只是为了来看我的脸吗?
看起来并不是这样啊,应该只是还没完全整理好自己想说什么。
那我对这么一个女孩儿能做些什么?
反正她已经不再负责我的选拔了。有【治愈】在,我也不用再惯着她,所以现在把她当成一个缺爱的小屁孩儿就好。
于是我就这样平静地微笑着,等待她理清思绪。
良久。
“你——”
手中茶杯的温度慢慢冷却时,玛丽终于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你上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上次说了什么呢?”
“你说无法让我满意……”(译者:注:Ch.266)
噢噢,这指的是我假装生气,离开她房间时说的话。
“啊,那个啊。”
实际上只是在演戏。
巧妙地引导她的思路,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她的思维。
那么当前状态,我该说什么,又会造成什么影响呢?
看来需要好好琢磨自己的发言才行。
毕竟从头到尾,我都是在用谎言在与她打交道。
“……”
她的眼睛不安地颤抖着,小拳头也在打哆嗦。
化成人形之后,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感官和情绪了吗?这是什么副作用?
现在一看,她和一直突然被主人带到陌生可怕地方的小狗一个反应。
*眨眼*
呃,为什么那红红的眼睛看着怪无辜的?拳头握紧的样子也蛮可爱。
毕竟现在是人形了,以孩子的形象,自然看不见什么树枝摇晃的情况了。
虽然实际年龄大,可是心理年龄出乎意料地小。
考虑到这一点,我心里其实也有点儿慌张,只能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
如果处理得当,也许能消除这个女人种族主义的优越感。
所以还是别太情绪化,就当是哄孩子一样吧。
首先进行解释:
“所以……”
玛丽一听见我的声音,立刻闭紧了眼睛。
和做了错事儿而被家长批评的小孩儿一模一样,身体发僵,嘴巴慌慌张张地打哆嗦,口水都咽不利索。
那么我现在能说的是什么?
一边沉思,一边开口:
“因为玛丽不喜欢我。无论我为玛丽做了多少……却只能让你感到被冒犯。”
还没说完,玛丽就回答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了?我叫你来,可你却……”
也是一个原因。
“如果我去了玛丽的房间,也只会再次被称为‘低等人类’罢了……只能遭受各种无端的谩骂,玛丽自己也会感到压力。”
“我说过吗?我感到压力?我从来没——”
“你其实很清楚。”
“……”
她说的可不止这些。
“玛丽诅咒了关于我的一切。你骂了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的父母,骂了我未来的爱人,以及与我有关的一切。”
她慌张地移开了视线,不过抿起的嘴唇似乎更像是因为无话可说,而非因为内心感到慌乱。
玛丽真的意识到过自己说了什么吗?她总是如此严厉地使用尖锐的话语,想着法儿用最有效的方式来惹恼别人。
只是全神贯注于口吐芬芳,以至于自己都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那是因为,你是人类——”
她的嘴唇噘了起来,真像个孩子一样:
“——这很正常……”
“玛丽。”
“呃……”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很正常呢?
与其他有常识的树木不同,这家伙即便已经内心受伤,却仍然像个刺猬一样,平等地刺伤每一个人。
玛丽闭紧了眼睛,不敢再看我。
“玛丽。”
所以我再一次呼唤了这个名字。
终于,她慢慢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凝视我的眼睛。肩膀不规律地哆嗦着,偶尔还发出可爱的打嗝声音。
我释放了【行走的信息素】,帮助她缓解紧张:
“其实我不明白。”
“什么……”
“玛丽,你是一棵树,你觉得自己比人类更高等。”
听到关于自己优越地位的话之后,她的精神似乎才振奋了一丝,不过声音依旧颤抖着:
“没错,我更高等……所以这很自然,就算我辱骂你,你也应——”
“只因为你高高在上吗?”
玛丽再次沉默了。
“玛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
她点了点头。
“以前见到你的人类,对你都是什么反应?”
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柔舒适一些。
微妙的魔力流经了房间的空气。
“…他们会讨好我。”
“因为理所应当,是吗?”
“当然……”
“但是结果呢?”
“……他们,会在暗地里咒骂我,而后走掉了。”
“我是怎么样做的呢?”
“…你也是一样的。”
“那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你没有像他们一样骂我……你甚至说了对不起,尽管并没有理由……”
所以说她实际上很清楚。
她很明白,自己对待人类的方式有多残忍。
尽管如此,她依旧有自己的原因,嘲笑其他人类。
具体的原因需要进一步交谈才能知道。
而我并没有继续问,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她。
一见到这个情况,她的肩膀又颤抖起来,眼神不安地转了转。
仿佛是在想办法避免这个情况一样,玛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你……你怎么不说话?”
“你觉得为什么呢?”
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了她的问题。
又是压抑的沉默,时钟的分针走了好几下。
这也是营造氛围的小技巧,诱导玛丽在感情上对我敞开心扉。
“……你也——”
她终于开口了:
“——你也恨我吗?”
“是的。”
简单干脆地回答。
怦怦,心跳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玛丽捂住了胸膛,眨了眨眼,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滴落在周围。
“绝大多数人类都是这个想法。”
“……呃——呜。”
那些混蛋世界树都在做什么啊?自己的孩子都不好好教吗?
真离谱,没有人类,他们还哪儿来的荣耀和权力,自己的地位还和谁显摆去?
在这个被称为【摇篮】的地方,居然有把人类当成扫垃圾的狗一样使唤的树?
……或者还有另一个原因?
或许,玛丽乏善可陈到了那个地步,以至于甚至没资格接受世界树的教导?
就我所知【治愈】来到这里之后,接受了相当多的教育和指导。
因此玛丽就相当于贵族阶层的最边缘人士,精神婆罗门,高不成低不就。
以至于虽然一提到世界树的高贵地位还会自信地挺起胸膛,可实则只能靠贬低不如自己的人来满足自己可怜又可悲的自卑心理。
“……呜。”
玛丽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他们都一样……”
“嗯?”
“…为什么,呜,总是我……”
又开始抱怨了。
掩饰住自己的不耐烦,露出了自己能聚集出的最善良的微笑。
行吧,她是一棵小树,心理年龄小的出奇。
“他们说我会被放逐……每天都诅咒我……”
“是吗?”
“因为我当不成世界树……因为我成长得太慢……”
那我该怎么办呢?
最开始本想过了试炼就收手,结果似乎有点儿用力过猛。
心里苦笑了一番,我该如何处理这个情况呢?
据说拥抱是安慰像诗波那么大的孩子最好的方式。
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近她。
玛丽只是在抹着眼泪,没注意到我的动作。
当一个人的精神崩溃到这种程度时,有好几种方法可以采用。
比如说继续施加高压,推动她进一步自我否认;又或者表现出感同身受的样子,安抚情绪后缓慢地劝说。
我也不知道哪一种对她来说最有用,所以就跟着直觉走了。
“玛丽,我的话还没说完。”
坐在她身边抱住了她。
玛丽试图推了推我,不过很快就依偎了过来,抽泣个不停。
“我知道你一定也很不容易。总有人在背地里贬低你,所以玛丽也会不由自主地贬低他人。可是如果你持续攻击所有遇见的人类,那他们怨恨你也是自然的。”
“……呃,呜呜呜。”
哎,她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默默叹了口气,而后拍了拍她的背:
“所以,如果玛丽如果表达出友善,周围人也会回答以友善。”
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
不过如果她能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以后的态度也会好一些。
之前把玛丽视作虫豸的人们目睹她的变化后,对待她的态度自然也会改观。
“呜呜呜……”
不过这种情况到底特么的什么时候结束?
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因为带孩子而这么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