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谁说理性永远正确?
坦坦荡荡真君子 · 佚名 · 4,711 字
李慕白望着眼前这位前首席学者,心中凛然。
不愧是李翔,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直指这套理论体系最容易被诟病的“命门”。
林晓的这几篇论文,表面上看,构建了庞大而精密的数学框架,大量严谨的公式推导赋予了论证极强的说服力,给人一种冰冷、无情却极度“理性”的算计感。
但事实的核心……却并非如此。
恰恰相反,论文中许多关键的推导和结论,正是基于大量看似“不合理”、甚至堪称“疯狂”的行为模式进行博弈推演,才得出了最终的“最优解”。
这些博弈过程的底层数据与逻辑支撑,正来源于陆明远留下的那近十万份充满血泪与扭曲的实验报告。
可以说,每一份实验报告背后,都代表了一次在极端压力下人性与生存本能驱动的、“非理性”的疯狂抉择。
所以,李翔指出这几篇论文的立论基础带有“疯狂”和“非理性”的色彩,从某个角度来说,一点都没错。
李慕白深知,经过学者团体和神宫体系多年的意识形态塑造,“理性”这个词被赋予了至高无上、不容置疑的光环,代表着正确、秩序与稳定。
而站在其对立面的词汇,如“极端”、“疯狂”,则天然带有负面含义,似乎一看到这种现象就该斗倒,斗臭,根本不用大脑进行任何的思考。
当李翔抛出这个论点时,大众会本能地产生警惕和排斥,情感天平会自然而然的向他倾斜。
再加上他远高于李慕白的学术地位和声望,使得他的话语在大众心中具有更重的分量。
这正是李翔的高明之处。
他并不需要直接、彻底地否定论文。
他只需要成功地将这几篇论文与“非理性”联系在一起。
“不理性”就代表着极端,代表着不稳定,也就代表着危险!
谁敢保证这些基于“疯狂”博弈得出的结论就绝对可靠?
就算眼下看似没有问题,谁能保证十年、二十年后不会爆发出可怕的隐患?
就算在少数人身上验证通过,又如何能确保在亿万民众中大规模推广时,不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后果?
这本就是一个极难在短时间内自证清白,需要长期实践检验的命题。
李翔对比刚才那个狼狈退场的同僚,其聪明之处就在于,他不再纠缠于技术细节的真伪,而是转向引发大众的深层恐惧和疑虑。
只要大众产生了疑虑,接受新学说的步伐就会放缓,那么他们灰袍序列就能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来重新布局,慢慢策划反扑。
面对这股突如其来的、汹涌澎湃的新学说浪潮,他们目前最急需的,就是时间!
李翔在抛出这手看似无解的棋之后,心中已然觉得胜券在握。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众眼中升起的疑虑,看到李慕白陷入无法自辩的困境。
果然,会场内再次响起了窃窃私语,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思索的神色。
洪娟也再次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但她内心深处又不愿质疑那位带来希望的“爱因牛顿”。
于是她下意识地寻求身边人的看法,小声问林晓:“林司祭,这……你怎么看?理性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林晓看着她,依旧带着那副平静的笑容,轻声反问道:“我还是相信这几篇论文。谁规定了‘理性’就永远是绝对正确的呢?”
听到林晓这似乎离经叛道的反问,洪娟愣住了,同时感到一丝羞愧。
到底谁才是“爱因牛顿”先生坚定的支持者啊?
为什么林晓总能如此坚定不移,而自己却像墙头草一样反复动摇?
然而,台上的李慕白,面对这致命的指控,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让原本志在必得的李翔,心中猛地一沉,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你难道还有破解之道?
如果李翔能听到李慕白的心声,就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是的!你们这群跳梁小丑,根本就跳不出林先生早已预料到的手掌心!
李慕白收敛笑容,目光扫过全场说道:“要多读书,防止被读书人骗。”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回荡:“这个世界的知识,有一部分是为了探求世界的真相,可还有另一部分,则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迷惑,以便于少数人维持其特权。”
当他说出“要多读书,防止被读书人骗”这句时,只觉得其中蕴含的智慧与力量无比深刻,心中再次感慨不知林晓是如何想出这般振聋发聩的警句。
他并不知道,这源自另一个世界,一位伟人对其最热爱的人民的殷切教导。
果然,这句话瞬间引起了全场的轰动!
人们感受到了李慕白话中的真诚与警示,一种被点醒的感觉油然而生。
李翔却心中冷哼:故弄玄虚!几个听起来有道理的金句算什么?无法正面回答我的核心质疑,你终究难逃败局!
李慕白不再绕圈子,他神情严肃直接切入核心:“李翔大师质疑论文基础‘非理性’。那么,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根本问题:理性,就真的永远正确吗?
而所谓的‘非理性’,就一定是错误、是危险的吗?”
这个问题如同巨石投湖,让所有人都懵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难道就是李慕白所说的“让世界更迷惑”的知识吗?
此时,李慕白不待众人回答,抛出了一个问题:“来,请大家试着回答我一个问题。假设有两个绝对理性的人,要分配100块钱。
规则是:第一个人提出分配方案,如果第二个人同意,就按此方案分配;
如果第二个人不同意,则两人一分钱都拿不到。
请问,这两个绝对理性的人,最终会如何分配这100块?”
台下众人陷入思考。
很快,有人根据逻辑推理回答道:“如果是两个绝对理性的人,第一个人会提出自己拿99块,只分给第二个人1块钱。
因为对于第二个人来说,如果拒绝,他连这1块钱都得不到;
同意的话,至少还能得到1块。理性计算下,他应该接受。”
这个回答得到了许多人的点头认同,包括洪娟也觉得逻辑上没错。
李慕白紧接着追问:“那么,请问这个方案公平吗?”
台下顿时一片寂静……
李慕白进一步逼问:“现在你们还觉得理性永远正确吗?”
台下再次哑口无言,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困惑和反思的神情。
李慕白这才总结道:“如果这个分配游戏发生在现实中,那个提出方案的第一个人,是绝对不敢提出‘99比1’这种极端方案的!
因为他知道,第二个人很可能出于愤怒、出于对不公平的本能反抗,宁愿自己什么都不要,也要否决掉这个让他感到羞辱的方案!
所以在现实中,第一个人最多会提出一个自己占些便宜,但还不至于激怒对方的方案,比如‘60比40’。”
他目光炯炯的看向全场:“大家看,在现实生活中,就是这种‘非理性’反而维护了相对公平的结果,不是吗?”
场上在经历了片刻的沉默后,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李慕白想要表达的意思:
那几篇论文中,那些看似“非理性”的行为基础,并非理论的缺陷,反而是其真正厉害之处。
所谓的绝对理性,那不过是幻想出来的“真空试验室”罢了,真按照这个当基础去制定方案,根本在现实中就没法落地!
这一刻,场上所有人,哪怕依旧无法完全理解那五篇论文的技术细节,却也深切地感受到了,其内在逻辑那种基于现实、无可辩驳的强大说服力。
这就是真的!
李翔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铁青,青白交错。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招看似绝杀的指控,竟然被对方如此破解,反而成了衬托对方理论的垫脚石!
但李慕白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他乘胜追击,继续说道:“很多人都认为,科学讲证据,讲逻辑,实验结果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再伟大的学者,也要在客观事实面前低头。”
他无情的揭穿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但在我多年的学术生涯中,亲眼所见的,却往往并非如此。
这美好的愿景,很多时候不过是一个幻想罢了。
即使是面对铁一般的事实,很多位高权重的老学者,依旧会顽固得像块冰冷的石头,不愿意做出任何改变,甚至不惜歪曲事实,阻挠新知的传播。”
台下一片哗然!
这话简直是撕破了脸皮直指李翔,丝毫不给他留任何情面。
李慕白继续说道:“因为对这些老学者而言,他们在旧的知识体系上耗费了一生的心血,取得了无数的荣誉和成果。
承认新的、更优越的学说,几乎就等于否定了自己一辈子的努力和价值。
而一旦失去了这些作为立身之本的‘成果’,他们赖以维持的泰斗地位又将依附何处?”
他顿了顿,说出了残酷无比的真相:“因此,一个新的理论要成为主流,往往不是因为它成功说服了那些反对它的老权威们,而是因为……那些最顽固的反对者,终将老去,逝去。
而新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会选择拥抱更正确、更先进的新理论,从而完成学术思想的新陈代谢与迭代重生。”
台下众人都被这大胆而直接的言论惊呆了!你真敢说啊!
可是,震惊之余,所有人又能从李慕白那赤诚的表情中,感受到他那颗毫无保留追求真理的心。
李翔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慕白。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由铁青涨成了猪肝色。
李慕白毫不退缩,反而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直视李翔:“其实,我最初接触到这套理论时,第一反应也是抗拒,也是不愿意接受!
因为这意味着我过往一生中绝大多数引以为豪的研究成果,其价值都将被重新评估,甚至被取代!但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坚定:“但是我愿意!我愿意放弃过往的成就,从头开始学习!请问李翔大师,您,有没有这样的勇气、魄力和对真理无私追求的意志呢?!”
说这话时,李慕白如同一个向旧势力发起决死挑战的战士,气势如虹!
“你……你……”
李翔被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难看至极。
李慕白脸上焕发出荣光,他自豪的宣告:“我之所以愿意这么做,是因为我认定了,那位‘爱因牛顿’先生,是值得我用尽余生去追随的引路人!
我愿意跟在他的身后,一同去攀登那真理的更高峰!”
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李翔,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而你,就请待在原地,固守着你那即将被时代洪流冲刷殆尽的旧堡垒,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开创属于未来的新纪元吧!”
“啪啪啪啪啪~!!!”
场上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向李慕白报以最热烈、最持久的掌声。
场内再次掌声雷动,声浪几乎要淹没一切!
在对李慕白表达崇敬的同时,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对那位神秘“爱因牛顿”先生的好奇:
他到底拥有怎样的人格魅力和智慧啊?
竟然能让李慕白这样德高望重的学者,心甘情愿地放弃过往荣光,如此决绝的追随!
洪娟也激动得热泪盈眶,用力鼓掌:“爱因牛顿先生太了不起了,你觉得呢?”
林晓只是平静的答道:“其实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李慕白先生真正追随的,是真理本身。”
洪娟闻言,心中不禁嘀咕:明明这位林司祭人挺好的,怎么一提到“爱因牛顿”先生,就变得这么不客观呢?
此时,台上的李慕白继续说道:“其实,今天我回应所有质疑时,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爱因牛顿’先生提前为我准备好的应对预案的一部分。
他早已预料到了今天可能发生的一切,任何的质疑与刁难,在他看来都不过是小伎俩罢了。”
大众再一次被深深震撼!
这位“爱因牛顿”先生也太厉害了!
不仅学术成果惊天动地,竟然对于人心、对于舆论斗争的把握也达到了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在这种情况下,灰袍序列的学者们还跳出来与他为敌,简直是不自量力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用混合着鄙夷和怜悯的目光,看向那个在台上孤立无援、脸面丢尽的李翔。
本就气得说不出话的李翔,接受到全场鄙夷的目光,他几时被人这么轻视过?
又想到自己的一切行动,都被那个该死的“爱因牛顿”预料并反制,自己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一般,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一股炽热的血液猛的冲上他的脑门!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
“呃……”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身体晃了晃,随即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噗通”一声重响中,李翔摔在了地板上,不省人事。
“李大师!”
“老师!”
嘉宾席上其他灰袍序列的学者们顿时乱作一团,惊慌失措的围了上去,手忙脚乱地抬起昏迷的李翔,仓皇离场,紧急送往急救室去了……
……
公开课在巨大的轰动中结束。
洪娟开车送林晓回去,再次抵达陆轩那栋小屋时,已是晚上八点。
在黄金树永恒光芒的照耀下,元初圣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黑夜。
人们需要自己关门闭户,拉上窗帘来营造夜晚的氛围,维持正常的作息。
林晓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愣在原地……
只见朱凰脱下了黑袍,换上了一身素雅舒适的家居服。
更让林晓惊讶的是,她身上还系着一条围裙,正背对着门口在厨房忙碌着,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听到开门声,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着手头切菜的动作:“回来了?稍微等一下,晚饭马上就好了。”
林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