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第五十二章：奇迹与水洼

　　调查小队现在很忙。

　　但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事实上，虽然暂且信任了格林，虽然答应了和他的交易，并且也确实打算履行。

　　但其实最开始的时候，调查小队里的人也基本都没打算怎么认真履行，能意思意思就得了。

　　毕竟，就是不考虑这是古神治下的城市，协助训练会不会算是人奸的问题，就是在帝国里，他们也不可能完全的向其他人或势力敞开自己的技术和能力。

　　能看在格林的份上，稍微搭把手，给指出点问题，稍微提一点建议，那都算是不错了。

　　比较特例的，大概就是乌丽。

　　作为魔法师协会的副会长，她对古神的态度并没有那么抗拒，也不是很介意和格林合作或交流技术。

　　而因为副会长的带头，其他本就有点蠢蠢欲动的魔法师协会成员自然也逐渐放开了手脚，开始尝试着和曙光城内的一些人交谈，并交换一些所需的东西。

　　魔法师们喜欢曙光城，这点并不出乎任何人意外。

　　毕竟，就是不考虑曙光城里本身的技术和其他，曙光城可是个位于边境的城市，那么理所当然的，会存在大批廉价的，在帝都稀缺和昂贵，但在边境却常见且大量的素材。

　　尤其是曙光城外之前还爆发了魔潮，之前营地保卫战的时候，也残留了不少被灰雾侵蚀的怪物的残余。

　　这些东西，不管是作为研究素材，还是对魔潮的认知，那都是极好的材料。

　　不少法师之所以会报名这次魔潮调查，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他们多有责任感，而更多是出于好奇，或者干脆就是想借机弄点素材研究甚至倒卖。

　　甚至，要不是格林在那戳着，长得也确实恐怖了点，别说曙光城里的素材了，他们恨不得把路边的触手都拖回去研究。

　　“哈，那群笨蛋，也就只知道这个了......”

　　工业区的一角，乌丽躺在躺椅里，宽大的法师袍松松垮垮的堆在身上，一边喝着格林提供的曙光城特产饮料，一边端详着手里的新型火枪设计图纸。

　　许久。

　　“还能优化。”

　　她把图纸放回桌子上，拿起一边的铅笔，勾了几个点。

　　“材料强度能再提一提的话，这几个结构都可以优化掉，成本更低的同时，还能减轻负重，以及提升稳定性。”

　　“火药的配比我是不懂，但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下教会的‘圣化’材料，看看圣化的火药和弹丸会发生什么性质的变化——枪身就算了，圣化的金属往往会出现软化的性质，别说你这儿，教会自己都不怎么用。”

　　圣化，教会一种将圣力注入物品或材料的技术，通常用于制作圣水，因为不是伊迪丝和塞西莉亚的强项，所以没和格林提过，但这次教会的随行牧师里有懂的，也确实是格林之前忽略的东西。

　　事实证明，不管在哪个世界，挂着魔法师名头的存在，往往都能在技术方面提供相当的助力。

　　在有了乌丽的加入和提供技术支持后，曙光城的科技树可以说有了爆炸级别的提升。

　　倒不是说乌丽多聪明或者对工业科技有什么了解，恰恰相反，哪怕过去了好几天，她也还没怎么弄懂格林这边的情况与技术。

　　但问题是，虽然不懂格林这边的东西，但作为土生土长的帝国人，还是魔法师协会的副会长，她懂帝国，尤其是魔法师协会的技术，并且几乎是只用一眼就看出了格林这边的很多不和谐，甚至是诡异的地方。

　　就比如圣化材料，明明教会的人就在边上，而且关系也很紧密，但格林似乎完全不知道圣化材料的存在，也没有任何尝试的想法。

　　又比如某些物品的性质，祂好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东西的配方，然后会根据这种配方去寻求具备类似性质的材料。

　　当然，这种操作是没错的，但就是因为没错，祂才会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从而忽视了其他可能。

　　就比如，在乌丽的建议下，格林让人尝试往火药里混杂了一些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对火药的提升没帮助，甚至反而可能导致火药质量下降的东西。

　　但结果，在测试之后，里面大部分材料，甚至是用一些方式让火药受潮，都能够提升火药的威力，甚至是附加一些特殊的性质。

　　“魔力反应。”

　　这是乌丽对那种现象的称呼。

　　而至于更多更细致的，虽然乌丽也不是没和他说，但因为涉及到大量的专有名词与计算，一人一触在那比划了半天，都也没怎么搞明白对方的意思。

　　【之后找机会慢慢来吧】

　　交流无果，再加上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忙，虽然对魔力技术很好奇，但格林也只能暂时搁置。

　　当然，虽然一直在帮格林，但乌丽也不是白白付出的。

　　毕竟，就是不谈其他，技术之间互相交流碰撞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奖励。

　　更别说，在除技术之外的地方，格林的某些思想，逻辑，尤其是思考方式与立场，更是如今已经严重学阀化的魔法师协会所不具备的。

　　应当普及基础教育，应当促进学术之间的交流与沟通，不能因为一项技术暂时看不到通途就搁置，要鼓励多元化多方面发展，并且要注重技术之间的联系性，不能将技术孤立出来，视作单独的现象......

　　说实话，哪怕没有其他东西，光这些东西，就已经足够乌丽的收获与消化了。

　　但除此之外，在确认了乌丽的合作意向后，格林还大手一挥，直接给她划了块地方，专门给她实验和研究用，并且直接提供了大量稀有材料，并且表示有必要的话，还可以抽调一些人手或触手协助她。

　　【放心，东西和人都是免费的，不够我还可以提供】

　　【但作为交换，研究的成果我需要你进行共享】

　　【当然，也不是无偿的，毕竟你在研究中也出了大力，所以如果真出了成果，我还可以给你些额外的补偿】

　　刚听到这个条件的时候，乌丽人是懵的，回过神来后，也以为自己是不是最近过的太舒心，以至于做了这么离谱的梦。

　　——哈哈，一个古神表示愿意全力支持她的研究，不仅只要分享成果，还会外给予补贴。

　　这话要是有人敢在协会里说，第二天精神评估小组就得上门了。

　　但事实证明，那不是做梦，也不是她犯了癔症，而就是现实。

　　“那个，您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条件，比如要我侍奉您，或者别的之类......”

　　【你？侍奉我？】

　　听到她这话，触手都惊了，指了指她周围的那堆垃圾，还有乱糟糟的房间。

　　【你看看你这猪窝，要不是我前几天帮你打理过，你这地方现在都能改名叫蟑螂温室了】

　　【你能养活好自己不死我就很知足了，还侍奉我？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

　　ba yi si jiu ling san qi ba jiu

　　是的，虽然研究水平很不错，但乌丽在私生活方面其实不怎么擅长，别说打理房间，连做饭都不会。

　　但这其实不是什么问题，毕竟在帝都的时候，低等血脉的仆人一抓一大片，尤其是作为副会长，虽然和那些学阀没得比，但养几个女仆帮忙打理日常还是没问题的。

　　而至于平常，其实不投入研究的时候，她表现还是比较正常的，虽然不擅长家务，但打理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但一旦投入研究，尤其是感兴趣的研究，那......

　　格林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进入这个在外面看着还像个人的女法师房间的时候，那副堪比垃圾场的景象。

　　以及对方手舞足蹈的向他说明情况时，那条从天而降的，落在触手上时，还带着些潮湿的内裤。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再之后，忍无可忍的格林决定带着她做一次大扫除。

　　然后在扫除到一半的时候，就让她滚到一边去别捣乱，然后自己处理完了剩下的工作。

　　很诡异的一幕。

　　诡异到乌丽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吐槽也不好吐槽，生怕第二天精神评估小组就开到她门口。

　　“你是说，一个古神愿意无条件支持你的研究，还因为嫌你邋遢，帮你收拾和打理房间？”

　　“副会长大人，请问您最近没做什么精神污染类实验吧？不，还是先做个月亮糖测试吧。”

　　别说别人，要不是亲身经历，就是别人和她这么说，她都得怀疑对方的精神状态。

　　但现在......

　　有技术有脑子，有金钱有财力，交流顺畅思路清晰，本体能打还愿意支持她研究，甚至在私底下都能关心和照顾她......

　　因为和格林相处的越来越密切，以至于最近在调查小队中流行起了一个传言，说乌丽是因为研究古神研究的太深入，被精神污染的快要变成眷族了。

　　乌丽要澄清一下，这确实是谣言。

　　因为她早就是格林大人的形状了，不是快要变成眷族，而是已经是眷族了。

　　至于人类的种族和魔法师协会副会长的身份？

　　乌丽只能祝他们好运了。

　　甚至，不只是乌丽，其他魔法师也差不多。

　　虽然没能得到类似乌丽的对待，但在曙光城待了一段时间后，他们也都纷纷有点恶丨堕了。

　　是，帝都很繁华，尤其是魔法师协会，不管是生活还是研究环境，那都是一等一的好。

　　但问题是，现在高度学阀化的魔法师协会，早就不是曾经的那个研究者天堂了。

　　蝇营狗苟，利益交换，派系林立，互相敌视......

　　圈子决定前途，资源与话语权垄断，认人比成果更重要，等级森严不说，最糟糕的是，为了维护旧学派的利益，还有压制和排斥各种创新思想......

　　两百多年前，协会内各种学派百花齐放，研究的方向和成果数不胜数。

　　但现在，只剩下几个⑧⑤⑦〈『⑥⑥③＊④④％＾②閱∵№费〈羣`￡：从那时候就已经存在了的主流学派不说，协会内的资源也基本被他们完全垄断，不进入那个圈子去拜码头，连最基本的研究都难以进行。

　　那些深奥的知识，那些精密的仪器，甚至哪怕仅仅是生活资源，哪怕再好，也都和不在那个圈子中的人无关。

　　而巧合的是，会接下外出调查魔潮任务，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赚外快支撑研究的，基本都是被那些‘主流’排斥在外的存在。

　　那这群人来了曙光城后会是什么感觉，尤其是在选择相信格林，得到他的肯定与支持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答案就很明显了不是吗？

　　所以，尽管教会投向格林是最早的，但论恶丨堕速度，法师协会的成员们反而更胜一筹。

　　而且，因为都是些被排斥在主流圈子之外的存在，这群法师身上还没帝都法师们的一些臭脾气或傲慢，并且因为资源都要靠自己获取，还有很多的实践经验。

　　把这群人放在帝都，那可能是苦哈哈的底层法师。

　　但在格林这里，这群人就是他最需要的科研人才。

　　而且，在倒向格林之后，这群人还体会到了此前在帝都里时候，从未有过的‘被重视’的感觉。

　　而这，就更进一步的加速了他们的堕落和腐化，甚至因为研究缘故，和曙光城居民打交道很多，慢慢的，也开始习惯了曙光城的规矩，不自觉的有了些曙光城居民的样子。

　　甚至，他们自己都能清晰感知到这点，但并不介意。

　　毕竟，真论起来的话，贵族有血统，教会有信仰，但法师们可什么都没有，可以说是对帝国和人类身份认同感最低的势力了，自然也不会特别计较那些有的没的。

　　但其实也无所谓。

　　虽然法师们沦陷的很快，但教会支撑的时间其实也没比他们强到哪去。

　　毕竟，打从一开始，教会的两个领队就已经是沦陷状态，上来就已经白给了一半。

　　而又因为信仰的缘故，哪怕教会腐败，贪婪，堕落，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问题，但这个势力的底子，就注定了他们无论如何堕落，都必须推崇‘理想’与‘美好’。

　　尤其是教皇改革之后，教会的信仰由对神明的信仰，转变为了对奇迹本身的信仰，更是加重了这种‘对事不对人’的色彩。

　　而现在，虽然格林的古神身份让他们有所抗拒，但他干出来的这些事，放在教会内，那妥妥的能成为传说，等时间流传的久一些，搞不好这座城都能成为一个‘大奇迹’的意象。

　　而且，不了解还好，越是深入，越是认识，越是了解，他们越是对这座城，以及格林的所作所为感到震惊与敬畏。

　　这是一座古神之城，也是一座人类之城，更是一座古神与人类共同创造的奇迹。

　　或许，这背后存在什么隐患，或许，这位古神有一天会发狂毁灭一切。

　　但作为崇尚奇迹的教会，他们从不推崇以恶意去揣测那些尚未发生之事，更不会无端去给他人或者祂神诬陷罪名。

　　这是他们的底线，也是教会的根本。

　　格林倒是不太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但愿意配合总归是件好事。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格林感觉有点迷惑了。

　　【等下，什么叫你们已经能用我的事迹施展出奇迹了？】

　　面对格林的疑惑，伊迪丝没有过多解释，直接掏出圣典，念诵咒文。

　　接着，一只圣力凝聚而成的触手缓缓凝聚，碾过面前的地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就如同不知道多久之前，祂给营地里人们引水时候的那样。

　　只是触手的模样以及行动逻辑，似乎有些不同。

　　“只要信仰足够强烈，教会的牧师与骑士们就能通过圣力的引导，将奇迹于世间重现。”

　　这是教会书上写的。

　　再具体的原理，伊迪丝就也不知道了。

　　但......

　　“养花的话，浇水是很重要的。”

　　教会的花园里，面对触手的疑惑，老头拿起一边的花洒。

　　“但花园附近没有河流，想要取水真的非常困难。”

　　“在虫子们还在的时候，面对即将干涸的花园，祂们选择的是割开自己的身体，用鲜血延续花圃。”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尤其是在他们离开后，花园也失去了那些鲜血，变得越发枯萎与干涸。”

　　“为了保住花园，园丁们做了许多的尝试，比如去远处打水，比如去寻找土壤，甚至是自己放血，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最后，在所有人都要绝望的时候，有人发现，其实水分不止存在于远方的河流与血液当中。”

　　“其实花园内的每一朵花上，都能凝结出露珠，只是数量非常稀少，等太阳升起的时候就会蒸发。”

　　“但，再微小的露珠，只要数量足够，凝聚成团，也能形成河流。”

　　“于是，我们挖出了一个个小坑，引导着那些露水的汇聚。”

　　“虽然单个的露珠很容易蒸发或被吸收，但等它们汇聚到一处之后，不管是高温还是土壤，就都很难影响到它们了。”

　　“而后，等露珠逐渐汇聚，坑洼也逐渐变大之后。”

　　“那些原本只能用于浇灌花圃的水流，在园丁的引导下，也能化作洪流，去冲刷和粉碎那些威胁花园的存在。”

　　花洒里的水浇完了。

　　老头顿了一下，接着摇了摇头。

　　“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什么奇迹。”

　　“不过，是一个又一个露珠汇聚而成的小水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