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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7 节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速断

玄鉴仙族 · 佚名 · 8,156 字

李绛迁问过了长辈,便取了灵物出来,一路回到了山间,斟酌笔墨,给刘长迭回信,另一头低眉凝神,那公孙柏范已经到了山间。

这位客卿方从江淮回来,显得风尘仆仆,他年岁渐渐大了,如他这般的客卿又没有问道神通的机会,便收了心,把心思落在后裔上,叫李绛迁放心许多。

他又是李周巍收来的降臣,当年在都仙道时与南边都多有交手,得罪的人不少,算是个孤臣,在山间拜了,听着上头的真人随口道:

“司徒霍如何回复?”

公孙柏范略微低头,恭声道:

“禀真人,司徒真人…于山中闭关了。”

“闭关?”

李绛迁皱起眉来,目光阴沉,道:

“前些日子才来的信,怎么今日就闭关了。”

紫府闭关修行并不少见,可司徒霍明明一年前才出的关!

‘他前一次闭关明确是凝练神通,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也不知成了没有…可无论成还是不成,都不至于这样短的时间内又去闭关…’

司徒霍不炼丹不炼器,又方才因神通出关,李绛迁立刻起了疑惑,问道:

“果真是闭关?谁来答复你的?”

公孙柏范抬头,道:

“是司徒家的一小修,叫司徒旭,司徒诸脉断绝,此人本不是司徒家的人物,是后来改姓的,自称是司徒真人的亲戚…说洞府中无人应答。”

李绛迁放了笔,一边检查自己的信件,一边皱眉道:

“哦?”

‘是有意…还是巧合?’

李绛迁向来多疑,他正急着同司徒霍处理灵器,此人便骤然消失,难免让他多了几分留心,摇摇头,暗忖道:

‘司徒霍既已持玄,也是三神通中的佼佼者,无论他是闭关还是暗暗去了什么地方…都不是好事…’

手里的信息太少,李绛迁看不出什么来,司徒霍既然不在,他也没有法子硬让他回来,于是站起身来,吩咐人把这信送去东海,便转了念想:

‘除了司徒霍,江淮有名有姓的金德紫府,就是那位常昀真人了…’

其实李绛迁并非没有留意常昀,可这位常昀真人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此人深藏不露,与金羽似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手里的东西不少,更不比李氏的差…

‘赫连家的这两件灵器,他还真未必看得上!只能试一试钟谦了…’

他叹了口气,便从钟谦着手,给称昀门送了信,连带着诚铅、鄰谷兰映可能手上缺乏灵器,却又在大战中分了一笔灵物的人物都一一问了,暗忖道:

‘听闻献珧老真人伤势极重,却因为神通掺杂,半死不活地吊着,也不知今日是否陨落…按理来说,诚铅擅汞术,保他几年不成问题…’

他并不在乎献珧的伤势,可献珧若是陨落了,大宋、杨锐仪应有一笔补偿给诚铅,对方自然有换取灵器保命的心…

‘再者,大宋若是给了诚铅『全丹』之物,要替阙宛换回来为好。’

于是立刻上了心,着重道:

“你去一趟过岭峰,去问一问诚铅真人…说昭景真人关心他家长辈的伤,欲让我来拜访。”

公孙柏范郑重其事地点头,应答着退下了,李绛迁这才转身落座,将摆放在案上的玉简一一看了,等了一阵,见着李遂还从山间上来,笑道:

“倒是麻烦遂还来回折腾。”

这位好侄子摇头行礼,答道:

“叔父言重!”

李绛迁也不多说,将那阵基的图送过去,问道:

“需多久?有多少麻烦?可有什么灵资上的缺口?”

李遂还接过这厚厚的宗卷,认认真真地读罢,答道:

“禀真人,灵资不足为虑,以我家的储备,打造这阵基顶多用去十之二三,再者,如今江淮新复,偌大的地界里只有我家的坊市和灵田最为完整,北边和东边都要过来筹粮,如今一年的收入是往日的三番,在江淮的几家恢复元气前…足够我家吃个饱。”

“至于此阵…有十二道阵基,六道在漠里,这个好应付,只有另有六道在西屏,要打进山里…若是侄儿亲自操办此事,恐怕需三至五年。”

这速度已经极为恐怖,李氏是出了名的低修多,在这种事上极有优势,当年的广谷玄钉打造速度就堪称惊人,若是换了别家,没有个十几年是拿不下来的。

可李绛迁并不满意:

“太慢了。”

见这位真人皱眉摇头,李遂还顿了顿,看出他的意思,道:

“侄儿是考虑如今江淮一片废墟,各类灵资价格虚高…倘若不计较这一分成本,可以缩短些时日,若是叔父要更快…让各峰停下来,练气也翻过山,兴许可以压在两年内…只是…”

李遂还郑重地道:

“劳民伤财。”

李绛迁终于有几分满意,挑眉道:

“劳民倒也无妨,往下多补贴些资粮、多提拔些人即可,只要补偿足够多,归根到底都是钱财的事情,这伤财…需要多少花费?”

眼前的少年明白他的意思,掐指一算,答道:

“按着叔父这法子,恐怕要攀升到十之三四左右。”

毕竟往后还有个更加麻烦的立秘境,能节约一分都是好事,李绛迁皱了皱眉,喃喃道:

“果然消耗甚巨…”

见他思虑,李遂还低声道:

“我家的人是够多的,少的是修行百艺的中坚力量,好在遂宁阵道惊人,如有他坐镇,再能有十个、二十个甚至更多的阵法人才,他再居中指挥,应该大有成效。”

“李遂宁。”

李绛迁这才记起这个名字,隐约有些印象,点点头,道:

“我是听说他阵道天赋惊人,当年还惊动太叔公,既然如此,我顺势向紫烟几门借些人来…”

他顿了顿,幽幽地道:

“能省一分当然好,省不下也罢,我不管是不是劳命伤财,无论如何,一定要在两年内把阵基立好……如若不能,就不是劳命伤财的事了!”

紫府大阵自然是防卫仇敌,不必多说,李遂还已经心中有数,万分严肃地退下去。

他沉思不语,眉头紧皱,一路到了湖岸,正见着少年驾雷而来,李遂还立刻收了神色,正色道:

“兄长来得正好,我亦要去找你!”

李遂宁重活第三世,该炼的术法早也炼完了,阵道修为之精深,只差个紫府位格辅助,这些日子里重绘洞天的秘法,一边留意着家里的事,一听李遂还被召去山中,立刻找过来了。

兄弟俩一路往洲中去,在宫阙之中坐下了,满了清茶,李遂还便将那阵基图录递过去,道:

“你且看看。”

李遂宁心头有疑,接过这厚实的沉沉一叠,仅仅是扫了两眼,便入了迷般看下去,等到最后一行字毕了,方才赞道:

“厉害!”

‘不必多想,如此巧夺天工,颇有奇思,一定是那位远变真人所为!’

他惊叹归惊叹,心中立刻有了思虑。

‘不是【天漠焰离灵阵】,而是【相火求邪灵阵】…果然不同了,嗐…本来想着能用一用前世的经验,打造阵基更快一些…’

前世戚览堰未死,自家魏王没有受这样重的伤,可倘若比起收获,李遂宁几乎可以肯定,同样是白海之战,今时的收获一定远超从前!

‘都不必提赫连无疆身上的收获,单是大宋的赏赐都比前世隆重,『少阳』灵物应当是从此处来的。’

毫无疑问的是,【相火求邪灵阵】高明与神妙都要高上几个层次,终归是好事,可李遂宁读罢,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可如今…魏王受伤了。’

他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庆济方绝对有掣肘湖上的心思,或者说,西蜀不愿意失去威胁望月湖这个与大宋讨价还价的筹码,第二世的庆济方是魏王击退…如今,要谁来出手?’

这个发现让李遂宁心中的情绪有了变化,他久久不语,坐在对面的李遂还同样没有开口,而是靠着案台抿茶,目光望着窗外的月色。

‘司徒霍?常昀?还是邺桧?’

不知过了多久,李遂宁抬起眉来,发觉这位四弟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静静地望着自己,道:

“兄长也在担忧西蜀。”

李遂宁张了张口,一时无言,却见李遂还幽幽地道:

“这也不难猜。”

他站起身来,道:

“若非如此,我也不愿打扰兄长,大漠之中的事情,一刻也不能多拖,真人给了期限两年,大阵能立成,人阵皆存,如若来不及,只恐阵毁人亡——兄长有几分把握?”

李遂宁听了这话,心中那颗巨石轰然落地,一下子松了口气。

‘果然!哪怕不须我这个经历过两世的人来提醒,昶离真人亦料中了西蜀必定来攻…知道就好…’

只要李绛迁能意识到这个危险,此中的风险便骤降近七成,李遂宁当然明白自己此刻做什么是最有用的,作为一个曾经拥有紫府位格的修士,他亲自操办此事,几乎等同一位紫府阵道大师纡尊降贵,事事指点!

他只正色道:

“这件事情交给我即可!”

……

道道命令从宫阙之中传出,一夜之间,望月湖上的政治枢纽开始飞速运转,李绛迁同样没有半点迟疑,才吩咐了侄子,立刻踏了太虚,在湖上的紫金内阵中现出身形。

大殿之中紫金光芒略有暗淡,玄阶下却多了一座白玉池,其中的水光白莹莹,漂浮着一点点汞水的银色,各色的彩光从中照出,灵机汹涌而来。

其中盘膝坐着一位黑衣中年男子,面容阴鸷,凶狠阴毒,唯独两颊浮现了密密麻麻的赤银色的玄纹,如同活物般不断翻滚,照耀出昏黄的赤光。

他一身气息起伏不定,隐约有勘破现世,飞升太虚之感,却又在筑基之间徘徊,一身修为凝炼至极,被什么无形之物托举,不断上抬。

正是李乌梢!

李绛迁扫了一眼,有了一分惊叹之色,目光却很快掠过他,向后方的主位上望去,眉心点朱的女子正沉神端坐,掐诀修行。

李阙宛合了【玄珩敕丹】的【敕神】,收进神通里温养大半年,便打造了这池子,让李乌梢修行,她虽然能腾出手做别的事情,却也须看护着这灵宝,故而不曾进入日月同辉天地,而是待在此地修行。

眼见他进来,这女子睁开那一双明亮的眸子,虽然兄长看上去颇为平静,她却仍然瞧出了对方的阴沉心绪,果然听着李绛迁叹道:

“司徒霍不见了。”

李阙宛微微沉默,问道:

“兄长的意思是…有人算计?”

“不一定,但是正好点在我们的尴尬处。”

李绛迁负手在此地转了两圈,扫了一眼浸在府水之中的李乌梢,问道:

“还有多久?”

李阙宛果断地惋惜摇头,道:

“并非一年半载的事情,原本记载着前后时间至少要三十年,我家太阴灵萃贵重,『候神殊』有加持变化之能,却也至少要八九年,前三年间,我与灵宝都离开不得,三年过了,可以暂时离去,六年时他饮罢灵萃,便入灵宝中,方才自由,再等三年,便成就了。”

李绛迁听得又喜又忧,道:

“果然动不得了…好在时间并不长,如今已经过了一年有余,算算时间快得很,只是…”

见女子疑惑望来,他沉色道:

“依我看来,收集灵物的时间绝不能长,偏偏司徒霍那里又掉链子,无论江淮有没有消息,我们都不能空等。”

“好在你在九邱上应付得极好,没有一口应下来,我们还有操作的余地!”

李阙宛立刻领会,略微皱眉,道:

“兄长是说…九邱的灵火【峤平离火】…”

这道离火,李曦明的初衷是用来辅助修行的,结果李曦明又丢了一味真火,李阙宛记在心里,想要补给他,李绛迁岂能不明白?郑重地道:

“这事情绝不容耽搁,度过此劫,如果没有合适的真火补给太叔公,大可将我的【广漠离焰】化了去!”

这位兄长虽然颇有心思,可在大事上绝不含糊,李阙宛亦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通,道:

“既然这样,我把那阵盘的选材送到九邱去,用这道离火来换取,他家方才成就了一位新真人,来往江南亦方便!”

第一千二百零二 献珧

海水涛涛,云雾缭绕,偌大的海域上却有一片倒影,暗沉沉不见天日,笼罩在浓密的黑暗中,只有偶尔一二道光彩照进来。

这海水之上,却悬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根不沾地,飘飘荡荡地立着,却又被紫府神通般的幻彩笼罩着,避开来往修士的眼睛。

可有识之士皆知,此山名曰【过岭】,已经悬世多年了。

李绛迁腾了离火,在此地驻足,目光微微一扫视,隐约窥见闪烁着『都卫』光彩,用神通敲问了,便见着有人外出来领他,衣着朴素,态度谦卑,道:

“还请殿下入内,我家真人已经等候多时。”

李绛迁点头迈步,踏入其中,发觉内里山势起伏,满山翠绿,虽然不见有什么大宫阙,却有零零散散的道观遍布其中,颇为雅致。

李绛迁略有讶异。

‘实在不小了。’

悬山一术比寻常的搬山还要难,如果不是专门的道统,着实要伤脑筋,当年萧真人搬动衔忧山,况且要借用『都卫』一道的灵机…故而即便李绛迁早听说这座【过岭峰】是悬空之山,也不觉得此山会有多大。

可如今一看,这山大小远超湖上诸峰,竟有密林一山的六成大小!

“真是不寻常的山门!”

哪怕这位献珧真人在散修紫府中算是有名,有几分底蕴,可这也不像是他该有的神通本领,李绛迁便留了心,两人往山上落去,果然见得处处缟素,一片悲沉。

高殿中迎出来一位青年人,面白如玉,眉心同自己妹妹般点了一点朱色,一身灵机变化莫测,本该颇为出尘,却因为面上沉厚的悲意而显得有些憔悴,行了一礼,道:

“不曾想道友来得这样快…真是见笑了。”

他匆匆将李绛迁往里头引,便见里头跪倒了好些弟子,都在灵前念经,正中放着一大棺椁,刻满了淡金色的玄文,显得暗沉无光,只是微微颤抖着,时不时剧烈震动一下,仿佛里头有东西在闹腾。

李绛迁侧目来看,诚铅低声道:

“我师尊靠着这座【过岭峰】成就神通『东羽山』,神通参杂,陨落时便很麻烦,连阴司都来了人,盯着他魂魄消散…这才离去。”

他眸中有苦涩,道:

“可魂魄散了,那法身仍不散,五脏六腑各为主,当场争斗起来,因是师尊遗躯,我也不能坏了去,只能一一锁进棺材里,任由它们挣扎。”

李绛迁作动容之色,心中琢磨起来:

‘看来…已经陨落有些时日。’

李绛迁自然没什么感触,更不是为了这真人的生死来的,甚至还觉得方便些,掩了面沉沉一叹,上了香火,显出一副满怀心事的模样,扯过一旁真人的手,涩声道:

“当年老真人来我湖上,多有提点,长辈感恩在心,一直嘱咐我多多关切…不曾想有这样的事。”

这话叫诚铅摇摇头,答道:

“老人家多话,生怕得罪了湖上,只是觉得有前缘在,有些话不能不说,好在昭景前辈体贴入微,不怪罪他…”

当年献珧在湖上的一番话,暗指李氏万里除妖的事情不合时宜,恐生祸患,诚铅其实是很焦虑的——明阳一向霸道,怎么听得了这样的话?心底不和睦了,谁在乎你有什么心意!

如今李绛迁这么一提,也叫他微微放松,暗叹:

‘幸亏是昭景真人!如今师尊身陨,除了青忽与我家是世交,没几个愿意来山上看的,反倒是李家来了!’

李绛迁则把他话语中的字句一一斟酌,暗暗领悟:

‘前缘…他还有话没说。’

他暂且不问,把礼节上的事尽了,两人便进入侧殿,到了案前坐下,诚铅率先为他沏茶,李绛迁不曾想一个献珧竟然叫阴司出手,暗暗心疑,谢了一声,道:

“『都卫』常有山鬼之事,也不奇怪…不知是老真人的神通太高了,还是有什么渊源,竟然使阴司来人。”

诚铅抿唇,答道:

“古时『都卫』修士不只有今生成道这一条路走,还有死后偏置五德,守护一方的路子,不少修士都盼着死后作戍玄神鬼,本有神妙在,再者…是『戊土』与『都卫』撞上了…『戊土』能伏治万物,『都卫』又俘鬼神,鬼神之物,得了伏治万物的权柄,更加霸道,便有此一劫。”

李绛迁琢磨了一瞬,却觉得与自家妹子的【神尸】一道类似,笑道:

“死后延生,这也归他们管?既然如此,化汞保性不也须阴司问一问?”

李绛迁的话语虽然戏谑,却有几分锋利,偏偏诚铅是个『全丹』修士,对化汞保性也有几分了解,眼中有些不安,依旧答道:

“今时今日,都卫不兴,连鬼魂都不见,死后延生是别想了,天地大有变化,幽冥的大人们是怕他响应了什么『戊土』的旧时神妙,为祸世间,毕竟…”

他犹豫地看了眼李绛迁,低声道:

“『都卫』之位,曾为一『戊土』金丹所得,我家长辈就是依着这一点来兼修的,这一位…也是阴司大人们明确奉拜的前人之一了。”

‘嗯?’

李绛迁本是敲敲边鼓,听听动静,却不想一句话逮着了大鱼,注意力一下被提起来,心中砰然。

‘不曾想…能从他这里听到阴司的来历!’

落霞阴司虽然并举于世,这幽冥中的大人们却不像北方光明正大…全天下的紫府都知道落霞乃是能够数得着数的通玄出身,可阴司只从历史的蛛丝马迹中,隐隐约约背负了一个兜玄之名而已!

他看上去只是有几分讶异,却已经全神贯注,随口道:

“可有道承?看来天下小看老真人了,竟然有这样的大道!”

诚铅沉沉一叹,道:

“大道是别想了…更不知道什么道承,和道友说明白了,这法门是白子羽教的!这种种传说,也是当年他取信我师尊时透露的…他岂会与我说个明白?只听了一个名号,叫【共卑玄土司命玄君】,一个道号,【少顼】。”

‘白子羽…邺桧…他得的就是兜玄道统,对上了。’

李绛迁终于第二次听到【玄君】的字样,还未细问,听着诚铅道:

“这些名号道号我是听不懂的,只是白子羽说,也有人叫他【共顼】,又说这个名号,高得望不到尽头。”

‘高得望不到尽头…’

李绛迁心中微微波动,立刻道:

“却是我孤陋寡闻了,所谓【戊光落霞】,『戊土』不向来是落霞一脉的大人落坐?”

李绛迁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指极为关键的两点,一为落霞山的具体果位,二便是落霞背后真君的成道年代!

诚铅微微一顿,答道:

“『戊土』自然是落霞大人的位置,兴许这大人是余位…”

李绛迁知道他已经不甚了解了,心中浮现出疑云:

“『戊土』、『霞光』,落霞的真君肯定不少的…嗐…”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下去,李绛迁良久道:

“竟不知…邺桧的传承这般贵重,也难怪他有这样大的野心。”

诚铅耸肩不答,似乎早有这份羡慕了,李绛迁这才收了心思,轻声道:

“我听道友说…渊源…”

诚铅默然一息,道:

“殿下可知…我家本来也是有宗族的,在【籍水郡】,如今已经没了这个地名,算一算位置,其实在白海…我师尊本名廉栋,曾在那一带修行,有一位仇敌,计较对付了半生,亦敌亦友。”

李绛迁眼底升起疑惑,道:

“我见识短浅…”

诚铅摇摇头,道:

“道友实则是知道的,这位真人姓孔,名燕谿。”

李绛迁一下领悟:

“长奚真人!”

“正是。”

诚铅缓缓踱步,道:

“长奚真人的来历,道友一定知道,当年明阳巡世,在一位少年身上,毁了他孔氏…但道友不知,这位少年正是从籍水郡走出,他的妻妾之中有一位女子,叫做廉楣,是我师尊的亲姐姐。”

“我家师尊与孔长奚的仇怨,早在这个时候就结下了。”

李绛迁听到此处,已经有所领悟,果然见诚铅幽幽地道:

“明阳是廉家老祖一力支持成就,还将族中宝弓献上,让明阳的这位殿下沟通的密藏,他目光不错,却不识大局,等到明阳离去,廉氏立刻惨遭瓜分,下场并不比孔氏好多少,我师尊因为得了明阳殿下的青睐,便被真人们捉起来,去开启一处密藏。”

“叫做【阳司岭】,乃是昭元仙府曾经用来驻守东海的地界。”

李绛迁眯眼点头,青年继续道:

“【阳司岭】被从太虚之中逼出,瓜分了干净,诸位真人扬长而去,其中有位『都卫』老真人,受过司马鹄恩惠指点成道,与司马家世代交好,是元修真人前辈,道号【除癃】,年纪大了,膝下无子无徒,便将他拿来养,又见【阳司岭】的废墟仍有几分神妙,将之立起,改称【过岭】。”

“便是如今之【过岭峰】!”

他笑了笑,轻声道:

“说起来,我道与太阳道统与明阳帝族都大有关系,当时太阳鼎盛,【除癃】真人以太阳道统指点为荣,盼望我师尊能更进一步,思及献弓明阳之缘,便取名【献珧】,珧者,以蜃饰弓谓之珧,这蜃,自然是太阳了。”

李绛迁算是明白了,缓缓点头,诚铅的神色却骤然有了变化,幽然地道:

“后来烛魁真人崛起,打得师祖重伤陨落,死前托付,我师尊方才明白——为何明阳选择廉氏?为何廉氏的宝弓能沟通密藏?为何要捉我师尊去开启千里之外的【阳司岭】?”

“廉氏不是寻常人家,出自魏时关陇六姓,乃是稗阳王之后也!”

‘关陇六姓!’

李绛迁不曾想会听到这个答案,也不曾想对方的话这样干脆利落,眼中的神色凝滞,牢牢地盯着他,心中一明:

‘好一个六姓…明阳一次又一次转世轮回,怕不是一直拉着他们起落,哪怕子弟已经泛及海内,明阳都能准确的将他们一支一支点出来!’

‘如若没有明阳,以六王在魏时鼎盛的世家血脉,至少也在各大宗门有立足之地…’

诚铅索性起身,道:

“这些年里,我师尊收集了许多明阳的消息,也因此对当年那个提携他的少年有了越来越多的了解…他在湖上对昭景真人说那段话,不是什么多嘴多舌,是有报恩之心!”

李绛迁眼中多了几分波动,道:

“难怪!”

这个消息霎时将李绛迁心中的措辞打乱,他捏着杯,久久不语,静静地道:

“既然如此,诚铅道友…可有什么想法?”

诚铅面孔上的悲意明显了,神色幽幽,道:

“我一介下修,受宋调遣,能有什么想法!我面见过宋帝,过岭峰立在近海,辖控诸域,宋廷不入分蒯,便欲在此立一处都护,以尊宋廷,这一处玄山,早已由不得我了。”

“只是我师尊早就对今日的情形有过预感,留下一句话,说他的故乡在白海,要诚铅在山中守十年,待到五脏六腑在棺中没了声响,便以合水淹了,撒到白海去…”

他的面色白了一分,神色复杂,道:

“等到那时,我便将【过岭峰】交付宋廷,投身海内,求一道生机!”

霎时间,李绛迁睹见他目光中惶恐,几乎一瞬就看出了对方的不安来自于何处:

‘刘白死时,他就在山中,完完全全看清了阴司的嘴脸,大宋让他走上这一条道路,却不必对他的性命负责。’

‘而廉家的事迟早不是秘密,在父亲欲证道的如今,他没有司徒霍的实力来持玄,即使封了都护,大概率也落不到他这个一神通真人的头上,更也没有崔家依仗龙属的可能,无关乎忠诚或者恩情,站在南北前线的他,一定会成为释修眼中的肥肉,渡化、残害明阳的首选。’

‘只有父亲需要他,他也不得不依仗父亲。’

他端端正正地打量起眼前这位眉清目秀的青年真人,心中一片彻明:

“很聪明…无论是献珧早早领悟,死前对他有所警告,还是他聪慧敏捷,自己从中悟出来,如今他诚铅,其实成了我家一条船上的蚂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