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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第一章 谁解琴心,闻弦知意

我在大学学驱魔 · 佚名 · 1.1万 字

作者:多特不拿德甲不改名 更新:2025-02-24 00:37 字数:17693

窗外的鸟千篇一律地叫,吕一航在已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天花板下睁开眼睛。不得不说,没有早安口交和乳球埋脸的苏醒,他有些不习惯。

因为里世界的国际形势最近出现变化,瀛洲大学临时通知提前结束了寒假,召回了全部本科学生。还在大阪花天酒地的吕一航也不得不收拾行李返校。虽然温柔乡收获颇丰,但他当然还意犹未尽,唇齿间仿佛还留着霓虹妹子们的体香。

尽管局势根本没有传言那般危急,但学部还是为大一学生们加补了几节实践课,据说还有名门正派的高手们前来授课,不少好学者倒是为此兴奋。

可惜那些成名已久的大人物,吕一航早就在“英雄会”上见过了一轮又一轮,一点不稀奇;而大家们所传授的道藏内容,之前对他就没什么用,与魔神西迪签订契约之后,用处似乎也不那么大了。

虽然不怎么重视,但今天毕竟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考虑到可能会对体力有些要求,不想引人注目的吕一航思考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不在提塔家中再度春宵。虽然西迪在脑海里一直提醒他魔神的契约者无需担心精力不足,励志成为所罗门王的吕一航更不能畏惧区区十数具的肉体。

但过于频繁的淫乐大概还是会或好或坏地影响男人的精神气质,吕一航坚定地拒绝了作为女性代表的克罗艾的挽留,头一次在床榻之外的地方也展现出一言九鼎的大男子气势。

之华的房间没有动静,吕一航本以为她还在呼呼大睡,直到走到客厅才发现已经有个身影在教工宿舍简易的厨台前东转西转。

“之华?近日国学有成,终于明白了兄友妹恭的人间孝道吗?”吕一航有些期待地坐下在餐桌旁。

吕之华匆匆忙忙地收起了什么东西,从小修炼武当功夫的少女居然差点把碗碰翻。吕一航不适时宜地发出一声笑,义妹怒哼一声,一甩黑发从他身边跑过,推门自个买早餐去了。

并不是给他准备早餐啊。

吕一航倒也只是笑笑,不多意外。

最近之华很有些神秘,连带时不时寻她游戏的好友程秋籁也变得鬼鬼祟祟起来。问了几次也没得到答案,俩人的保密程度堪比要易容去少林寺窃取《易筋经》,吕一航嘀咕了一会,便也不再多关心。

他把注意力移回到手机上,王昭刚给他发了一大堆情人节的注意事项。就是看着这位纯情小男孩的煞有介事,吕一航才在刚刚忍俊不禁,气走了误以为他是在取笑自己的吕之华。

吕一航忽然想起在大学生活开始前,自己会不会也是个和王昭一样的小男生,不由得对着空碗发呆。而夏夜便利店的那次邂逅和以此为开端的风流生活,简直比皇子光源氏还要梦幻。

直到闹钟滴铃铃地响起,他才回过神。

再不出门,就赶不上实践课的开幕仪式了。

如果他是个普通大学生也就算了,关键吕一航的爷爷吕云骧可还在瀛洲大学教书,和校长全真道人纪望春也是熟识。吕一航可不想给纪校长留下坏印象,抓上包就也闪出了房间。

玄关的鞋架上留着本薄书,吕一航扫了一眼,是一本涉猎方面颇多的道教典籍《抱朴子》。他觉着是妹妹穿鞋时候放下又忘记拿走的,于是顺手揣进兜里准备给她带去。

魔神的契约显着改善了吕一航的身体素质,他从教工宿舍一口气跑到大礼堂,虽有微汗但也不算狼狈。和他一起钻进大门的还有三两个同样压着时间的同学,但都是欧洲面孔,热爱学习的中国同学们当然早就落座。

所幸台上还没人,不算太晚。

“借过……不好意思……”

吕一航循着座位表,一路从坐得密密麻麻的行列中挤到自己的位置上,旁边好巧不巧正是王昭。

“Hi?吕大道人怎么这么晚?昨夜梦中是有佳人相会吗?”

王昭笑着接过吕一航的书包,后者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一下栽进座位里。

“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儒生,没资格说我吧。”

王昭哂笑,把书包扔还吕一航。

“我听说今天下午就要开始实践了,你有什么灵通消息没有?”

好友知道一些吕一航的家世,此时不无促狭地问这位大少。

“不知道,开始了,认真听。”

吕一航不想理他,装作专心听讲的样子把目光全部集中在台上。

王昭也不生气,闭目仰靠在座位上。

不过即便是专供异能者学习的瀛洲大学,这种无聊的誓师活动也是枯燥无味。吕一航的注意力大概仅仅持续了五分钟,然后目光就开始在大礼堂攒动的人头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淡金色的公主辫、醒目的银发……吕一航很快就在往下三排的另一头发现了提塔和柳芭。在其他人眼中是一片冰霜覆盖,在吕一航的眼中却全是娴静,提塔正撑着头听讲。

倒是旁边的柳芭更轻松些,靠在座位上半心听纪校长的讲词。

也正因为这份闲适,柳芭才能隐隐约约察觉到爱人的目光,心有所感地回头一望,一眼就发现了不算起眼的吕一航,莞尔一笑。

吕一航忽然又有了继续听课学习的动力。

可惜他没有俄罗斯女孩那么强的灵觉,意识不到后两排座位上夏犹清的龇牙咧嘴。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舶来的情人节。为了彰显异能者与众不同的气质与社会使命,学部在第一次实践任务中因时制宜地给他们安排了特别的驱魔任务。

在无锡市区境内捕捉“噬情兽”。

噬情兽是一种挺弱小的邪祟,或者说邪祟都算是抬举它们,连统一的形态都没有。不定形的小东西们喜欢依附在各种器物上,战斗能力除了不算厉害的拳打脚踢,只有能吸收恋人们情感的法力。

想来在与邪恶的异能者的较量中也没什么用。

幸好它们捕捉起来也没什么价值,对人类的危害还不如随地吐痰的低素质游客和未绝育的流浪猫狗,异能者也没心思和噬情兽们较劲。

也不知道传说起源于东瀛付丧神、混合中土三尸虫法力而出现的噬情兽们,怎么混到今天这个样子。不过夏犹清却认为,这也是它们最重要的生存智慧——毕竟再厉害的妖魔邪祟,又这么可能战胜逐步变强的人类呢。

吕一航当时心想,如果是我,就绝对不会靠阉割自己的能力来委曲求全。这点和心声里的西迪反而不谋而合。

总之,两人一组,捕捉噬情兽,时间三天。为了激励同学们奋进,还在校园内网上专门设置了一个实时更新的排行榜,据说排名靠前者还有魔具或典籍奖励,算是很经典的异能校园模式啊。

提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手在柳芭的座椅靠背上竖掌成刀劈下去,揪出一团凝固的空气。一个学期的学习,同学们或多或少都掌握了阴阳眼的能力,临近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哥特萝莉手中挣扎的一只小噬情兽。

噬情兽扑腾着腿脚,但少女的手捏得很稳,牢牢制住,丝毫不动。

如果不是任务上说了“捕捉”而非“击杀”,大家都相信提塔·克林克这位黑魔法法师手上不加掩饰的力道和黑魔力直接就会杀害这只倒霉的噬情兽。

“很好,看来已经有同学捷足先登了。”

台上负责宣布具体细节的老师往那边看了一眼,笑眯眯地说。

礼堂大屏的排行榜上,提塔·克林克(Tita Klinke)的名字一跃而上,以“一”的数量占据魁首,颇有时无英雄的味道。

提塔朝老师轻轻点点头,把第一只噬情兽团成团塞进手提包里。她那不起眼的手提包上也和法袍“子午时分”一样隐隐约约浮现着歌唱般的咒语,邪祟进入后就被无处不在的黑魔力压制,老实地缩在角落不敢动作。

这就是大户人家啊,众人感叹。

随着注意安全的事项也宣读完毕,大会终于结束。吕一航捏了捏眼窝,背上书包,和王昭一道走出大礼堂。

和谁组队呢?虽然也可以孤狼行动,但如果能和一位术业娴熟的异能者组队,必定事半功倍。

而慕尼黑的女巫、莫斯科的妖眼、威斯敏斯特的修女、无锡的恶魔支配者……都是不错的选择。再不济,还有之华和秋籁嘛。

吕一航心态挺轻松,他当然对高排名没什么欲望,却也不想当吊车尾。

他在手机上向后宫们发讯。

可却有些碰壁,提塔和柳芭自然而然地成了一组。

“一航想让大家都知道你和我这位黑巫女关系不浅吗?”

克洛艾的名字和夏犹清诡异地凑到了一起。

“吕大人不是那么多后宫吗?怎么想起我来了?”这句是夏犹清夺过修女的手机发过来的,字里行间能看出来少女的怨气。吕一航不明就里。

四人两两配对,竟把他给排除在外了。

吕一航一直很注重后宫和睦以及王昭爱说的“女女关系性”,但也没料到此刻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等到他和王昭准备在路灯杆下分别,吕一航才突然扫了身边低头看手机发笑的好友一眼。

“王昭,你……”

“我先走了啊,有个在图书馆认识的女生请我吃饭,说要叫我组队。”他扬了扬手机,上面的播放器还显示着邻家天使的OP。

吕一航及时改口:“那你加油,少聊椎名真昼。”

“放心,我明白啦!”

“《别当哥》更不行。”

“我就听你的吧。”

王昭顶着那张帅脸小跑着离开,吕一航心想他估计要和那位不幸的女生聊《虚构推理》了。

唉,别是虹团就好吧。

对了,这个季度有一部叫《BLUELOCK》的动漫来着,深受女生们喜欢……不会……

吕一航嘴角翘起,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境遇。

人们都说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差,也有人反驳说运气太差的女孩当然笑不出来而已。究竟如何,吕一航不怎么关心,但此刻他运气的确不错。

前面的路上有三位少女交谈,其中两位都非常眼熟。

吕之华和程秋籁,另一位是……仙波秋水?那个来自日本的白辣妹,一位用武士刀、背杀生石的青头巾。

仙波秋水曾和提塔在新生杯上有过一场稀里糊涂结束的战斗,虽然遗憾落败,但却和吕家兄妹有了一面之缘。此刻她像是气势汹汹地拦住了吕之华和程秋籁二人,如果不是表情还算和善,吕一航一下子就要以为是仙波秋水要霸凌她们或者挑战之华了。

吕一航走上前,来到程秋籁身边。

“这是怎么了?”

“一航哥,这位同学想和之华组队……”程秋籁的半边身子缩在吕之华背后。

仙波秋水居然也认得出吕一航,此刻诚恳地鞠躬。

“请容我和之华小姐组队!”

吕之华原本很有些纠结,她确实对仙波同学有些兴趣,可是如果她们两个组队,那么一旁的秋籁怎么办呢?白辣妹奶棕色的微卷长发下的殷切神情和程秋籁那小兽般柔弱的眼神,一时间让吕之华微微困扰。

但这个笨蛋哥哥的到来,简直是天赐良机,一石二鸟!

吕之华登时心生一计。

“仙波同学如此要求,那我就只能从命了。籁籁,你就和我哥哥一起组队怎么样?”

程秋籁听到闺蜜的前半句,还有些失落,但一听完,立马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我爱你!之华!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连抬头看吕一航也不敢,只是低低点头软糯地说:“我都可以,一航愿意和我组队吗?”

吕一航大喜过望,他就是为了这个,但毕竟还要维持形象,于是他眨眨眼睛,作两秒思考状后欣然应允。

“好啊,我正好一个人。”

四个人都很开心,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仙波秋水自来熟地挽上之华的胳膊,两人很快聊起来,隐隐约约听到了女大学生们热爱的化妆事宜,转眼间就走远了。

吕一航忽然想起吕之华疑似向仙波秋水发过切磋邀请,两人不会捉着捉着噬情兽,最后要打到台上去吧。

而他这跑神式地思考可让程秋籁进退两难了,这位标准的东方美人面对心上人时本就紧张,此刻疑似又被忽视,更加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来开始这次的“约会”,不对,是任务啦。

“一航……我们,我们有什么计划吗?”

程秋籁扯了扯吕一航的衣袖。

吕一航心中早已拿定主意,既然要捕捉噬情兽,最好的方式就是要去它们最常出现的地方。而依靠吞噬情侣们之间浓情蜜意而生的噬情兽们,最可能出现在哪些地方呢?

当然是那些情侣们的打卡圣地了!

“我们去鼋头渚吧,那里正是情侣们爱去的景点。无锡这座城市的恋人们,一定在那里养活了不少噬情兽。”

“嗯!一航果真和之华一般聪慧,我都没想到。”

吕一航笑笑。

“我们过会集合?收拾下行李,可能要在那里过夜。”

“好的!”程秋籁也提起了干劲。

吕一航把程秋籁送到楼下后,自己也回了教工宿舍,简单地收拾了一包换洗衣物便朝约定的集合地点去了。

那头的程秋籁一路端庄地上楼,直至钻进了自己的闺房后,才呜一声扑到了松软的床铺上,如果不是从小到大的淑女习性深入骨髓,她此刻已经想要在床上兴奋地打滚了。

“对了,我要向之华汇报一下,让她给我出出主意。”

程秋籁掏出手机,啪啪打字。

吕之华的消息很快发了回来,先是一张促狭的笑脸表情包,紧接着的是一串串关于鼋头渚情侣旅游攻略的链接。

最后,之华发了一句。“籁籁,需要我晚些时候奔赴现场给你当僚机吗?”

程秋籁把手机压在抱枕上,指尖触屏的速度和娴熟堪比往日十指拨弄宫商之时。她飞快在输入框打出“好啊,快请吕少侠帮小女子掠阵”,正准备发送之时,忽然心里一颤。

她的指肚在回车键和删除键上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没事,不用麻烦之华啦!毕竟还有仙波同学……”

“嗯嗯——我问问她的意见吧,那里确实也是方便执行任务的地方嘛。我晚点能过去就过去!跟我说,必拿下!”

“好。必拿下!”

虽然刚刚心头闪过一丝未有察觉的阴影,程秋籁还是被吕之华文字消息里透出来的兴致勃勃感染。

她扔下手机,也抛开忐忑,开始收拾行李箱。

鼋头渚是临近无锡市那座有名的太湖的一座半岛,横卧在浩淼太湖的西北岸,因巨石突入湖中形状酷似神龟昂首而得名,本身也是实打实的5A级景区。鼋头渚几乎可以算是江南地区规模最大的山水园林胜境,一年之中本地和外地的游客都络绎不绝。

虽然这个情人节的天气确实还有些春寒,但已经有了不少憋了一整个寒假的男女成双结对地奔赴而来。当吕一航和程秋籁踏过充山大门时,一下子就在这个暖阳下的冬日感到浓郁的恋爱气息。

不同于只是背上包就来了的吕一航,程秋籁还专门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从往常的古风长裙换成了利落的棒球服,下半身却还诡异地穿着垂至膝盖处的格子裙,好在露出来的小腿肚上明显有一层白色的裤袜包裹,大概不会感到寒冷。

程秋籁提着的小行李箱在大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咕噜噜地滚动,不解琴心的吕一航并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件少女精心挑选的战衣。而吕一航的目光只是在少女的小腿上多多停留了一会,等到程秋籁向他还以故作好奇的眼神,他又莫名心虚地赶忙抬头。

“我们从哪里开始?”吕一航突然间没有主意了,刚刚升起的男儿豪气在沪上大小姐温婉的一瞥后变成江南零碎的雨。

“我觉得……就跟着情侣攻略走吧。”

“好…好吗?”

“我们要捉噬情兽嘛。”

吕一航帮忙提上了程秋籁的小行李箱,跟上她精心丈量过的脚步,玛丽珍鞋的短跟轻轻擦过地面,谱写不会变化的曲调。

“一航,我们来的早了些,鼋头渚最有名的樱花还没有开啊。”两人漫步在芳径上,程秋籁开口。

刚刚还是她在说“要捉噬情兽”,现在却主动挑起了新的话题。

“秋籁之前来过吗?”

“很小时候来过一次,现今也没什么印象了。”

秋籁毕竟家住上海,吕一航又迟迟不懂少女的心意,怎么可能带她来这种地方。

“那就等樱花开了再来一次吧。”吕一航站在还未开放的樱花树下,阴阳眼注视到邪祟的波动。

程秋籁也停了下来,屈指轻弹,似有带着琴声的剑气在指尖奏鸣刺入树干。

六大剑宗之首华山派的剑气有“流云逐月”的美称,用以赞叹华山门人用剑之锐利无匹,行事而又潇洒俊逸。程秋籁所学自然颇为精妙,但又有“水仙操”的独出机杼。她无需真正出剑,剑气便已经流淌在少女的手中,宛若流转的悠扬音韵。

如声如剑的真气神奇地没有伤害到树干,只是抽丝剥茧地将附着在上的噬情兽击打出来,又化作一阵清风裹挟着邪祟回转到身侧。

“秋籁的剑和琴又有进步了。”吕一航叹为观止,他也算是个用剑的异能者,自然明白少女刚才举重若轻的施展是多么惊艳精巧。

程秋籁仰头朝他腼腆地笑笑,急忙把噬情兽丢在了邪祟专用的束缚袋子里,这是学部为大二的学子们下发的任务——为你们可爱的学弟学妹们炼制足量的纳邪袋。程秋籁的动作颇有剑客的几分利落,明显是不想让噬情兽鱼死网破发动能力,吞噬掉二人世界刚刚生出来的几分旖旎。

“那一航愿意和我改天再切磋一次吗?”

“当然可以啊,以我们两家的关系,有求必应。”吕一航和程秋籁肩并肩继续在充山之麓的步道上前进,路上很安静。

程秋籁两只手下垂提着手袋,拘谨地往吕一航这边靠了靠。

“那敢情好,要定个什么时间呢?”

“有空就可以吧,随性而为。”吕一航随手摘下木牌坊上没有藏好的噬情兽,短短的一会就已经是第二只了。

“石韫玉而山晖,水怀珠而川媚。” 程秋籁看了眼写着“山晖川媚”的牌坊,微笑地念出成语的出处,而后不依不饶:

“可不能太随意哦,一航每天都那么忙,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大事。所以要约定个确切的时间!”

吕一航有些心虚:“那就等实践课结束后的周末吧。”

程秋籁温婉地应允:“我记下了哦。”

吕一航不知道她是否有察觉自己和那些个女人错综复杂的关系,而且二人其实也只是同学和朋友关系,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眼下赶紧蒙混过关为好。

“嗯嗯……到时候握好自己手中剑哦,别让我的太极左右。”吕一航随口说道,放着一点也不狠的狠话。

程秋籁只是捂嘴轻笑,倒还真如丝竹的声音一般悦耳。

鹿顶山、樱花谷、广福古寺……

每到一处景点,两人都心照不宣地说不妨进去看看。吕一航和程秋籁说是来捕捉噬情兽,倒更像是小情侣出门郊游。

吕一航踮起脚尖够上道旁古木的树枝,把畏缩在上面的小猫接了下来。可那哈…猫儿不知是领情还是不领情,离地没多远就往前一扑跳到吕一航身上,双爪挂在他的冲锋衣外套上。吕一航听到一声布料的撕裂声,心知这件外衣上肯定要留下几道口子。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当着程秋籁的面他也不好再小心眼地把这只猫再放回树上,于是只好无奈地把那只灰白色的猫提溜下来,放到地上拍拍它的头,转身走回到秋籁身边。

少女朝吕一航指了指她挂在胸前的拍立得,秋水般透亮的眼睛里全然是纯情的笑意。吕一航绷着的脸只坚持了一瞬间,随后也变成无奈的微笑。

天色将晚,尽管日头还未落,但山林间已有薄雾。

“我们去坐船吧。”

“好啊!”

忘记了谁提出的要求,又是谁马上答应。程秋籁不够淑女地提起裙子,吕一航在后面拿着二人的行李包裹,一路小跑着赶到码头,终于买上了最佳时间段的船票,在最后一刻窜上游船。

“呼……我还以为要赶不上了呢。”程秋籁拍拍胸口,今天一开始她还是那副含羞的模样,但一下午的二人世界飞速打开了温婉少女的话匣子。

吕一航看看船上不多不少的游客,说:“是啊。没想到秋籁你穿着裙子也能跑那么快,华山也教这个吗?”

“这是女孩子的必备技巧啊,一航。”程秋籁清丽的声音藏着少女被夸赞后的得意。

两人都松了口气,走上楼梯直奔二楼的船尾。他们靠在扶手上,看着红木外表的游船辞别岸边,拨开苍绿色的水波,往湖心而去。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红日按部就班地开始躲藏,浩淼的太湖望不到边,仿佛直抵太阳的归处。橙红的巨日成熟而又显得疲惫,开始触摸天与水的边缘。日光浸透了翠色的湖水,在粼粼的太湖波浪上刻写自己的形状。

“郭沫若曾说‘太湖佳绝处,毕竟在鼋头’。现在看来他的说法不无道理。”吕一航被眼前的景色感染,拍了拍扶手后赞叹。

程秋籁的裙子在湖风中翻飞。吕一航一说话,她便终于有了理由转头看向吕一航那凝望日落的神采。

“一航喜欢郭沫若吗?”

“不大喜欢,我认为他的作品脱离时代后几乎就没有价值了。但是也不能说极端讨厌,他的文学尝试还是……”吕一航在清爽的风中一下子开始高谈阔论,橙红色的暮光洒在他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脸上,刚刚看起来还有几分的颓气此刻一扫而空。

他握着扶手,眼里倒映着红日和翠水,嘴里情不自禁地聊起文人的故事。程秋籁静静听着吕一航侃侃而谈,微冷的风吹得墨色的黑发如河飘动,却吹不散绵密蚀骨的情意,少女蕴含秋雨的眸子里,透出满是倾慕和爱恋的眼神。

程秋籁想,她已经不需要再扭头去看风景了。不仅仅是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吕一航愈发澄澈的眼瞳,从里窥视这个世界的模样;更是这意气风发的少年,对她来说,便已经是人间绝景。

她好想此刻就说出那句话,说出她十几年来的深藏的情意。

程秋籁曾经设想过很多次最终表白的场景,甚至还像剧目一样写下在过日记本上,就差在镜子前面排练一通了。

好吧,其实她在吕之华跟前排练过几次。

程秋籁想,表白的那天会是什么样的呢?是否长亭古道,是否在水一方,是否花前月下,是否在上海盛大冰冷的楼宇间,是否在华山巍峨缥缈的云雾里。

还是说,在某个闷热的下午,吕一航闭目听罢她的琴?还是说,在缠丝劲再次阻断水仙操,两人文质彬彬地行礼之后?

那时她该穿着什么衣服?是该穿着第一次见面的衣服吗?那要改一改大小了……

那时她该带上她的剑吗?

“总之,我和一些学者一样,认为对这位多面学者存在的这种‘两极阅读’现象也是中国近现代文学史中值得研究的。”

吕一航长舒一口气,神采奕奕。

他低头看向一旁显得有些呆滞的少女,问道:“秋籁呢?有什么见解吗?”

“啊……我没有。我觉得一航说的很好……”程秋籁越说声音越小,脸颊飞起的粉红胜过仕女图中的色彩。

吕一航看到程秋籁的脸蛋,朝她微微一笑。

少女垂放的指尖捕捉到模糊的形状,像是调皮的风擦过她的手心,她下意识地抓握了一下。是吕一航的手指,程秋籁触电般地松开。

程秋籁还想说话,喉咙里却仿佛干涩无比开不了口。她只好跟自己赌气,扭头去看太湖壮丽的暮色。

太湖上栖息着一群群红嘴鸥,日暮时分,便翩飞而起,归家寻路。

红嘴鸥在橙色的天地间自由飞舞,以无垠的湖作为虚的背景,以遥远的归处添作无言的留白。中国山水画里画太阳总要画两行白鹭或是一串白鹤,仿佛一片白飘带环绕红日,相辅相成。他在文艺课上听说,画师用飞鸟衬托太阳形貌的伟大与色彩的鲜艳,用太阳衬托飞鸟姿态的优雅与神采的自由。

就像幻想中的青春故事中,总要有一位温柔羞涩的佳人配上阳光却迟钝的男孩,而汲汲以求的寡言少年却会撞上如风般隽逸的才女。

吕一航忽有所感,无形中又有几分怅然。

为什么呢?他已经很幸福了。他当然很幸福。

是啊,为什么呢?

程秋籁想,为什么开不了口呢?

风变得大了些。

又好像没有,只是人的声音消弭。

“秋籁,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我也很。”

我也很喜欢你,我非常非常地喜欢你。程秋籁在心里补充完后半句。

吕一航突然也说不出下一句话,仿佛喉咙被艰涩的石子堵住,仿佛潮湿的湖风灌进双耳。

“我想听你弹琴。”

“好。”

他想,如果说不出话,就听她灵动的琴吧。

她想,如果说不出话,就用熟悉的弦声说话吧。

日落人未归,吕一航和程秋籁踏上太湖的三山。岛上风景别致多样,玉宇琼楼,石窟灵洞比比皆是。但当二人想去寻一家琴斋,却走了好一阵子路。

最终,在一家偏僻却景观极好的茶楼中,他们遇到两位热情的老夫妇。店主夫妇年近古稀,精神依旧矍铄,经营的店面里摆着密密麻麻的书籍。

当吕一航向老人家问路时,老翁一下子眼睛放光,回头往屋里叫了一声。

“芬娘!这俩后生想找琴弹呢。”

婆婆走出来,笑骂了一声他。她问清吕一航和程秋籁的来意后也来了兴致。

“你俩请先坐好,我去给你们取出来……”

婆婆又走进屋里,老翁则扯着吕一航的手把他拉到一旁,神秘地说:“我最近读了一些紫微斗数,要不要给你们算一算?”

“别卖弄你那点面相功夫了!”里面传来一声。

二人感谢地微微弯腰,吕一航说:“十分感谢两位老人家,麻烦了!请给我们来两杯招牌的茶。”

吕一航和程秋籁在一边的桌旁坐下,对视而笑。

桌子上放着一本厚而大的册子,放在桌上连封皮一共大约三根手指高,微黄的边角看起来颇有岁月。程秋籁来了兴趣,问:“我们可以看看这个吗?”

“随便逛,随便看!”

程秋籁把书册翻开,推到两人中间,横过来让两个人都能看到。

上面写着堪称密密麻麻的名字,笔迹各异,天南海北,有男有女,还有当时的年龄。还留有一句简短的自我介绍和电话号码。

看样子,这是个求偶谱啊。吕一航往后翻,发现也有已经是情侣的许愿,甚至还有求偶成功前来还愿的情侣。

二人感到颇为有趣,嘴角不约而同地挂上笑容。

店家婆婆从后堂走出来,抱着一具棕黑色的古琴。

“蠡园的双鲤呦,要不要上阁楼?那里景观更好。”

所幸程秋籁的吴语普通水平,不然那张带着珍珠光泽的脸蛋又要涨得粉红。

吕一航和程秋籁从善如流,绕着圈梯走了一层,又爬上梯子到了一处四面开门开窗的阁楼。

那位“芬娘”在琴台上放下据说是她嫁妆的古琴,冲两人笑笑后便下了梯子,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吕一航看向不语静坐的程秋籁,程秋籁轻轻拨弦,试探音律和年少的心跳。少女抬起头碰上吕一航的目光,忽然都有些面面相觑。

阁楼的四面门正敞开着,穿堂的湖风吹进男女的心。程秋籁偏过头看向东面半边红绿的湖光,话语轻柔:“这里的景色很好呢。”

“是啊。”

就当吕一航也偏头去看景色时,第一声正式的琴乐扣响。

程秋籁手指刚刚犹豫着,纠结曲目的选择,清丽的《高山流水》还是波折的《梅花三弄》?

不,还是《凤求凰》。一定要是那直白传统的《凤求凰》。

那司马相如用以求爱卓文君的《凤求凰》,那作为“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开端的《凤求凰》。

不过,今日便是“凰求凤”了。

程秋籁的指甲刚触到“飞涧鸣秋”的第七弦,整座阁楼里的风突然安静下来。

水仙操绝妙的技艺开篇就开始流淌,仿佛刚刚抖落水滴后的琴音清亮地窜进吕一航的耳朵。

“凤兮凤兮归故乡”的泛音刚起,程秋籁自己的内心便先坠入情感的浪潮。

程秋籁当然是一位大家闺秀,却也算得上琴剑双绝的奇女子。

每一位见到这位美人的人,都会惊艳她外貌的韵味。

上海滩的摩登沁在骨相里——天生带着珍珠光泽的冷白皮,眼下缀着两点有时熬夜研读琴谱而成的淡青,倒成了工笔仕女图上那抹恰到好处的花青。华山云雾养出的眉峰却不完全似江南女子柔婉,眉梢斜飞入鬓时,恍惚能听见剑器破空的清啸。

吕一航略痴的目光落在程秋籁身上的每一处。

发间的那支错金卷草纹玉簪,是她去年生辰之日,嘴比心毒的邢师亲授完“水仙操”时赠与的。飘逸的青丝绾作堕马髻,垂下几缕未束紧的,随她偶尔施展剑气游走,不时如焦尾琴的冰弦颤动。

最妙是耳垂两点朱砂痣,正合了同日诞辰的“飞涧鸣秋”琴额处的断纹梅桩,倒像把二十载春秋都凝成了琴身与肉身的双重年轮。

吕一航不仅听过她很多次的琴,也见过她练剑时的奇崛。

西岳陡峭的山峰上,少女翩翩舞出流光。

他还记得少女练剑时还穿着的月白苎麻阔腿裤,裤脚绣着华山派独门的流云逐月暗纹。

拾级而上露出的踝骨,比《渔樵问答》的泛音还要清瘦三分。可那件深藏雾霾蓝真丝衬衫又泄了底——苏州老师傅用缂丝技法在领口织进《幽兰》的古谱,日光稍斜便流转出沪上大小姐独有的骄矜。

过往的一切回忆浮现在二人的脑海,宛若时光翻开它破破烂烂的书卷。

吕一航总说少女身上有矛盾的气韵。

当他盯着她舞“清风十三式”时绷紧的蝴蝶骨,会错觉那是收拢的鹤翅;可转眼见她抱着琴穿过弄堂,旗袍开衩处晃过的珍珠灰高跟鞋尖,又分明是只暂栖梧桐的南洋燕。

只有程秋籁自己知道,虎口因常年按弦生出的薄茧,总在触碰剑柄时与儿时紧攥的鎏金钢笔茧重叠——就像她永远分不清,对吕家哥哥那份悸动,究竟起于父亲讲述的吕爷爷侠迹,还是那个蝉鸣嘶哑的午后,他替她拂去琴穗上凤仙花瓣时,指尖残留的薄荷凉温。

吕一航恍惚了。

她奏的是司马相如的调,指尖游走的却是李商隐的魂魄。

是玉谿生的那份无端的惆怅与夜雨般的哀伤。

曾省惊眠闻雨过,不知迷路为花开。有娀未抵瀛洲远,青雀如何鸩鸟媒。

他渐次明白了。

谁解琴心,闻弦知意。

那琴声,竟胜过慕尼黑遥远的古堡,竟胜过莫斯科高傲的银雪。

吕一航只是静听,却突然不由得眼角那几滴微丝摇落。

程秋籁不管不顾地拨弄琴弦,腕间的翡翠镯子撞在桐木上,散出的音色恍若晨钟,飞涧鸣秋上的琴弦与心弦共振,歌唱这流光的易逝。

传说古代名乐师的曲艺足以引起梧桐居客的和鸣,也能让天上的神仙为之动容。程秋籁的琴与剑还差得远,可水仙操的琴曲是由两个人共同完成的,听者和奏者,缺一不可。

吕一航陶醉在琴声滑过龙池凤沼后绽放的明光里,陶醉在“交情通体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的幽雨潮气中。

吕一航听到西迪在心里低语。

“再让她弹下去,这姑娘会把自己的内力抽干的,负心多时的男人啊——”

怎书花叶付青雀,石磨已相合,可许死生契阔。

曲音如崩瀑落,少年比当年更加勇敢,抢先一步:

“我一直喜欢你。”

那枝梨花恰带雨。

此乃钟期伯牙故事,闻弦歌知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