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闷热云下的错觉

　　时值午休。

　　熬夜的代价体现了出来。

　　——困倦。

　　水谷诚忙完了派报，扛过了久保那货的骚扰，一上午的学习时光也如水般流逝，本以为能过一个安稳的中午，谁知他的日常节奏又一次遭人打断。

　　咔——

　　铁门锁芯发出咔嗒声，水谷诚看着门前“禁止通行”的告示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前面带路的是矢岛真衣。

　　“你哪来的钥匙？”

　　“是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也不是学生拿得到的吧？”

　　“哼哼，那就是考验我能力的时候了……你看，现在钥匙不就躺我手上吗？”

　　矢岛真衣亮出了掌心的钥匙，一脸炫耀的表情。

　　得了，看样子是通过非正当手段拿来的。

　　“被发现了怎么办？”

　　肯定会被处分的。

　　保不齐还得来个通报批评，在告示上贴出某某学生偷窃天台钥匙只为去天台干些不为人知的苟且之事巴拉巴拉。

　　但谁能相信，他跟矢岛真衣居然清清白白，是纯粹正当的异性友谊关系？

　　嗯，至少他觉得是。

　　“不被发现就好了嘛矢岛真衣竖起食指，比划一个嘘声的手势，小声道：“我们动静小一点……咦？这门怎么还是推不开？”

　　矢岛真衣手掌按在门把手上，但由于年久失修的缘故，铁门发出嘎达的艰涩声响，却很难推得动。

　　矢岛真衣后退。

　　矢岛真衣小幅助跑。

　　矢岛真衣飞起一脚猛踹！

　　哐！！

　　水谷诚的肩膀跟着抖了两下。

　　你对“动静小点”，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这——”

　　“快走吧矢岛真衣的催促让他把心中的话都憋了回去。

　　推门而入时，水谷诚看到鸽群惊起，在水泥地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他眺望前方。

　　围栏上结着经年的鸟粪，铁锈斑驳的防护网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隔壁写字楼玻璃幕墙把阳光折射成菱形光斑，七楼的风又裹着眩目的反光径直往他脸上砸来。

　　很难想象，这片天地居然在偷袭他这个习惯性望天的十六岁小同志。

　　这里是天台。

　　本来是禁止入内的地方。

　　矢岛真衣把钥匙圈套在食指转悠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里混着少女得意洋洋的自夸：“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今天是个非常棒的大晴天，这里清爽得不得了

　　他开始怀疑，他相信矢岛真衣的说辞并用这种离谱的方式翘掉他宝贵的午休，到底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清爽？

　　是闷热！

　　水谷诚回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午休刚开始，学生们要么奔去食堂要么就在教室内享用便当，唯独矢岛真衣拎着一个帆布包朝他走过来，并格外期待地表示要带他去一个超棒的秘密基地。

　　学校里能有什么秘密基地？

　　水谷诚起初嗤之以鼻。

　　但矢岛真衣向他保担保那秘密基地绝不会有外人，他出于好奇心，以及昨天答应了要品尝矢岛真衣的便当，也就跟了上来。

　　现如今，他发现矢岛真衣说的还真挺对的——夜见高中的天台是学生禁区，除了不知道从哪里拿到备用钥匙的矢岛真衣，不可能有第三者来到此处。

　　但谁闲的没事会爬天台啊？

　　天台的水泥地被晒出了柏油质感，并不像动漫所表达的那般惬意，相反格外燥热。

　　五月底的燥热，凝成汗珠滑落领口。

　　来都来了，就找个阴凉处准备坐下看看。

　　老实说，水谷诚并不是很擅长应对这种二人独处。

　　他想要带上久保真司，但那黄毛好像提前预判了他的行动，直接一手尿遁就查无此人，用Line催他也找不到人影。

　　「鸽鸽鸽：你以为我是傻逼吗？」

　　「鸽鸽鸽：这不就好像蝙蝠侠跟小丑说——你回哥谭市吧，我不打你了，哈哈哈哈……谁信谁就是真小丑！」

　　屋檐了。

　　他只是想跟久保真司一起吃午餐，哪知道他跟兄弟心连心，兄弟跟他玩脑筋。

　　连最基础的信任都没有！

　　这兄弟迟早得从七楼天台给推下去！

　　水谷诚拧开他的蜜桃乌龙茶，小饮一口，聆听着远处中央空调外机的轰鸣声，感觉他有点搞不懂矢岛真衣的想法了。

　　试探一下：

　　“为什么想来天台？”

　　“理由有两个，第一个嘛……Makotan不觉得很有趣吗？电视剧、电影、动漫，好像都是这么演的，有事没事就出现天台的场景啊，就让人感觉好浪漫的样子

　　说着，她哧哧一笑：“但事实上呢，大家好像根本不会来天台上

　　水谷诚跟着点头：“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又冻得要死，而且风是不分季节的大，灰尘也是不分天气昼夜的多

　　“哇，说了好有道理的一段话，Makotan好厉害

　　鼓掌！

　　水谷诚嘴角一抽，突然感觉这姑娘在让人尴尬的发言上特别有天赋。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就硬夸啊？

　　但矢岛真衣显然不jiu怎么在乎，她变魔术似lin的从帆布包掏4出餐布以及便三当盒来，餐布5的边角就压在尘埃遍地的水泥地上。做完这一切，又双手藏在身后，踮着脚尖靠近水谷诚。

　　“那第二个理由呢？”水谷诚仰望高天。

　　“先等等，不要那么刨根问底……来，Makotan——”

　　一顶遮阳的帽子，落在了水谷诚的头顶，是顶平平无奇的棒球帽。

　　“这样就不会那么热了

　　水谷诚压了下帽檐，多看了矢岛真衣一眼，脸上无甚表情。

　　痴男怨女何其多，他并不赞成矢岛真衣对他投入这恋人般的热情。

　　很容易让他变成辜负少女一片真心，结局被捅柴刀的诚哥。

　　在便当环节，水谷诚保持谨慎的态度，拿起饭团左右看了两眼，惹得矢岛真衣满脸好奇。

　　“这是担心有毒吗？”她憋笑。

　　“个人经历影响水谷诚往嘴里送了口饭团，黏着海苔碎的饭团还是挺美味的。

　　“什么经历？能跟我说说吗？”

　　“这么想知道？”

　　“哈哈，一看你懂的就是少……难道没听说吗？分享欲，尤其是分享彼此生活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介入彼此世界的错觉，也就是——恋爱的前兆

　　“这么有算计？”

　　“除此之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对Makotan的经历真的很好奇……这是对暗恋对象的旺盛的好奇心喔，好不好嘛？”

　　水谷诚低头吃饭。

　　炸虾天妇罗的油香混着海苔碎，吃起来很香。

　　不过水谷诚更喜欢便当里的玉子烧，略带焦痕的玉子烧让他真切地感受到矢岛真衣的女子力。

　　她将来一定会是个好老婆。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遇上了一群女变态

　　“啊？”

　　“我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小学和初一的时候，做饭的人是姐姐，不过她的厨艺……比较难评，我想正常人应该吃不惯

　　“姐姐辛辛苦苦做了便当，为了不让她伤心，我会把便当带去学校，但事实上我一般吃的很少，或者干脆不吃

　　“咦，那你吃什么？”

　　“居然不吐槽我浪费食物吗？”

　　“我想想，我小时候也不喜欢吃青椒，碰到了就会偷偷把青椒扔掉她偷笑起来，继续问道：“所以，那时候的Makotan是怎么填饱肚子的？”

　　“我会很狡猾地去蹭女同学的饭，因为我长得好看，她们也很乐意让我蹭饭

　　“哇……”

　　矢岛真衣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一些喜欢我的女同学，在知道我喜欢蹭人便当后，甚至会带两份便当，一份直接给我……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次，我的午餐是在四份便当里随机取餐的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就好像在说跟他无关的事。

　　矢岛真衣抖了抖肩膀，想象到那场景，突然又想笑。

　　“渣男

　　“我没跟她们交往

　　“那更可怕了，骗子呀

　　面对矢岛真衣的调侃，水谷诚表现得很无所谓，他沉吟道：

　　“这些事对我来说，其实很不错，因为能免费吃到好吃的午餐……但好景不长，就在小六的那年，我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矢岛真衣屏息凝神，知道关键情报要来了。

　　鲃依死舅苓傘祁疚魃

　　他为什么对女生这么无感呢？！

　　水谷诚脸上的表情相当难言，那是混杂了无语、嫌弃、恶心之类的表情。

　　“你知道吗？小学和初中的女生……算了，其实现在的同学也一样，都是比较迷信一些‘恋爱魔法’、‘恋爱魔咒’的，比如说往便当里塞一些头发、指甲，就能让对方喜欢自己，更有甚者还有会塞体毛、汗液、口水、体液什么的……”

　　矢岛真衣沉默了。

　　她好像理解了，为什么水谷诚在吃便当前，会检查一下便当有没有“藏毒”。

　　“所以……”

　　水谷诚面无表情道：“我吃出了指甲，裹着头发的指甲

　　“那时候我被吓个半死，差点以为是遇上了灵异事件，后来知道真相，又全吐了出来

　　“而且，每年情人节，我总会收到巧克力……因为发生过这种事，所以我小六那年对巧克力着重检查了一下，发现十六份巧克力，整整十四份都被塞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要命的是，他打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①

　　每年的情人节，还是他乐呵着能吃免费巧克力的美好节日。

　　矢岛真衣看着水谷诚那毫无波澜的绝世侧颜，突然理解了水谷诚对异性略显冷淡的表情管理。

　　感情是祛魅过头了。

　　这恐怕都快成心理阴影了……

　　还好我悬崖勒马了，没给他的便当里塞头发……

　　没错，矢岛真衣还真想过类似的操作。

　　恋爱魔法诶！

　　这种流传度极广的魔法，听着就有诱惑力啊！

　　要不是她真的略懂一二，知道这玩意毫无依据，恐怕就真给他的便当里塞指甲塞头发了……咳咳，嗯，这行为确实不太好，得严肃批评。

　　她帮着水谷诚说话：“那群女生，太过分了

　　水谷诚不知道矢岛真衣的心理活动，这时候只是淡淡摇头：“其实也没什么……我是反感那些变态的便当，但仔细想想蹭饭的人是我自己，我也算自作自受

　　“人间清醒，也是加分项哦

　　一通闲聊下来，似乎也没了最开始时的尴尬。

　　水谷诚把便当盒放在一旁，说了声谢谢款待，随即双手撑着餐布，吹着天台上闷热的风。

　　风是闷热的，即便藏身在墙壁下的阴影里，也能感受到五月底这不留情面的燥热。

　　他开始思考起来——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放着宝贵的午休不去睡觉不去看书，而是在这里吹热风呢？

　　可能是陪矢岛真衣聊天，跟她拉近关系？

　　说起来，他刚刚已经讲完了他的一小段往事，那是不是能借着这个机会，让矢岛真衣也讲讲她的过去？

　　他也好趁机试探一下矢岛真衣的“秘密”……

　　但闷热的天气，好像让人的思绪也迟钝了起来。

　　水谷诚昨晚总共睡了四个小时，不免感到困倦。

　　他倚靠着墙壁，半眯起眼睛，望着远方的天际线，最后又索性什么都不去想了，就漫无目的地跟矢岛真衣搭话。

　　这两年多来，她是头一个能跟他有这么多交集的异性。

　　其他人告白被拒后，一般会耻于见面，就矢岛真衣在这里锲而不舍，让两人有机会能聊得更多。

　　突然，矢岛真衣用筷子尾端敲了敲他的手背。

　　“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今天运气这么差，看不到呢……”

　　“来什么？”

　　“看天上啊，云——”

　　水谷诚抬头望天。

　　云影如泼翻的水银漫过天台，钢筋森林的棱角像是要融化在流动的阴影里，风裹着短暂的清凉感扑面而来。

　　真是云。

　　在天台之上，所能见到的毫无阻隔的云。

　　少女站在云下，问他：“好看吗？”

　　“嗯？”

　　“这就是来天台的第二个理由呀！你不是喜欢云吗？Makotan？

　　“就为了这个？”

　　水谷诚怔然地盯着头顶掠过的云层看。

　　“这还不够吗？”

　　“我可是认真想过的，现在是我在倒追你对吧？但倒追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尤其Makotan你好像真的对恋爱无感……”

　　“你居然知道啊？”

　　“所以，要采用特殊手段

　　水谷诚挑起眉毛，来了兴致。

　　他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什么歪理来。

　　“答案就是——投其所好

　　“Makotan很喜欢云，那就找个安静的地方一起看云吧，不管是什么样的心理，只要是感兴趣的事情，就一定会感到开心，而开心呢，是会让人产生错觉的

　　“错觉？”

　　“是啊，要是每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都能很开心，变得习惯了我的声音、我的陪伴、我的存在……那时候，Makotan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对我毫无感觉吗？说不定会产生一种很浪漫的错觉呢

　　她朱唇微启，低声说道：“就是，恋爱的错觉

　　中央空调外机的轰鸣、楼下操场哨声、还有他卡在喉咙里的“我的心跟杀猪刀一样冷”，全被云朵吞进了蓬松的褶皱里。

　　霸气外露，来者不善。

　　水谷诚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向来都是非常坦然地、光明正大地拒绝矢岛真衣。

　　但矢岛真衣，也是非常坦然地、光明正大地倒追着他。

　　她完全就没想过藏。

　　这位劫匪小姐，就直接骑着高头大马揣着火枪，在他的城堡下洋洋得意地宣告：

　　“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所以——老娘要追你了！你给我洗洗屁股准备好，老娘迟早得把你骗到床上去

　　水谷诚托着下巴思考，不禁发笑。

　　呵，有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