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秋来信

　　一直听了四场新戏，等上边儿的武戏盗库银演完，王熙凤仔细观察着贾母神色，见她虽兴致不减却面有疲惫之色，心知老人家熬不住了，便笑着上前劝道：

　　“老祖宗，天色也不早了，也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不是？不如明天再接着听。”

　　“再说，您看看人家刚才那武戏，演完也没了力气，还是发发善心让人歇息歇息吧。”

　　贾母没好气的抬头瞅她一眼，又憋不住笑出声来，摆摆手道：

　　“老喽！老喽！看了几场戏都坐不住了。你这凤辣子，说话还拐了十八个弯，真真是讨打！”

　　“哎呦！老祖宗这话可是错怪了我，我方才都快撑不住了，老祖宗比我身子还硬朗呢，哪里就想到这里来？只念着老祖宗是个菩萨人物，断不肯让人受了累。”

　　一伙人笑话一会儿，停了戏以后冷清不少，贾赦等人告退后，贾母正扭头想招呼黛玉她们，突然又拍拍脑袋想起来了。

　　“方才她们姐妹们说要进园子转转，凤哥儿，你派人去把宝琴叫回来吧，夜里露水重，可不能再玩下去了。”

　　“老祖宗放心吧！宝玉，不如我送你回园子，然后领宝琴回来如何？”

　　宝玉兴致缺缺的抬起头应下，看上去有些无聊的样子。

　　他最讨厌这种聚会了，不仅要陪着叔伯长辈们不说，今年甚至不能坐姐妹们那桌，只能在外边陪着贾母。

　　天知道他撑到盗库银时有多么如坐针毡，这种粗俗的武戏真是吵人耳朵！

　　“那凤丫头就快去吧，今夜中秋佳节，不设宵禁，仔细防火防盗的，出了园子，子早些锁了园门也安生些。”

　　“哎。”

　　凤姐笑着应下，带了几个仆妇护送着宝玉往园子里去。

　　园里，进园不久的宝琴等人却茫然失措的看着眼前的姐妹们一个个失态的痴相，脑袋一片混乱。

　　方才路上都好好的，一个个说起戏来兴致勃勃的，时不时还说着没看到的戏文来，让旁边的宝琴她们吃着剧透的瓜。

　　可随着几个小丫鬟笑着跑过来，手里拿出一沓据说那位瑜少爷送回来的信，宝琴就看呆了。

　　自家那位端庄的堂姐，如仙子般清高聪慧的林妹妹，直爽大气的探春惜春…甚至一向沉默寡言的迎春，个个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此刻却仿佛化身为菜市场里的大婶一般，一个个猛地向前涌去，把那拿信的丫鬟围在中间。

　　“快让我瞧瞧！”

　　“快拿出来！”

　　“哎哎哎！那封是我的！二姐姐快递给我！”

　　邢岫烟呆滞的看着眼前的盛景，好巧不巧的和宝琴她们对视一眼，个个眼里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谁能想象到方才一个个不苟言笑的淑女们这会儿好像泼妇抢菜一般吵闹？

　　说是泼妇也是夸张了许多，可这种前后的反差实在是太过惊人，她们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只能傻站在那儿看着这群姐妹拆开信封，脸上又喜又忧的表演变脸绝技。

　　“…二难未竟功。…且将流云寄，飒飒遇秋风，将表不知处，收情尺素中。瑜哥哥…”

　　将手里精致的梅花笺按在自己胸口，黛玉忍不住泪眼朦胧的望向南方，一颗芳心早就飞回到了扬州的府里，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老父亲…身边的那道人影了。

　　看着这首诗，黛玉好像看到了顾瑜在路上一个人的孤独寂寞，却因为身不由己，最终只能在烛灯下满脸思念的写下此诗来，心都快皱成一团了。

　　旁边的宝钗看着手里的信，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思念，忘乎所以的转身望着江南的方向，痴痴不语。

　　“……此生零落久，醒之勿忘情…”

　　想着顾瑜身世，宝钗恨不得瞬间飞到他身边抱住他好好安慰，心里又有相知相爱的无限知己之感。

　　可不止顾瑜一人会梦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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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琴她们毕竟不知其中深意，恢复的也快，借着装作搀扶宝钗的机会凑近瞥了一圈，见人人手里的信上好像都是一首诗，各不相同。

　　正待细看时，众女也终于平复下来，警觉的收进怀里不让旁人看了去，弄得宝琴心里更是猫爪子挠了一样。

　　“刚是那位瑜少爷写的诗？好像还各不一样，也不知写的是什么，诗才如何？…”

　　耽误了这些时间，王熙凤也很快找到亭子里的这伙人，瞅瞅场上奇怪的气氛，面色如常的笑着说了老太太的安排，让她们各回各院，领着宝琴出了园子。

　　没走多远，宝琴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心，见底下婆子离的稍远，便贴近了旁边的凤姐几分，低声问道：

　　“凤姐姐，你和这园子里的那位瑜少爷可熟悉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听说今儿的戏就是他写的呢。”

　　说到一半，宝琴反应过来，连忙又补了半句话，只是欲盖弥彰。

　　凤姐扭头挑眉打量她一眼，心里盘算几回，随后面色如常的热情笑道：

　　“当然熟了，不然我怎么从瑜哥儿手里讨来这玩意儿哄老太太开心。”

　　接下来的短短一截路程，听着凤姐淡然的话语，宝琴的大脑顿时发懵了，直到回到荣庆堂都没反应过来。

　　“比二哥哥年纪还小？举人？诗魁？得过皇上嘉许？……”

　　再想想自己听到的戏文，吃过的饭菜，宝琴已经彻底麻了，只是看凤姐那意犹未尽的语气，明显还有好多自己不知道的，更何况还没讲细节呢！

　　只是这会儿已经进了荣庆堂，她也不好意思再缠着凤姐问这问那。再次拜见贾母后，宝琴抬起明艳的俏脸向贾母请示道：

　　“老祖宗，这会儿还不算太晚，我还想再去陪陪我娘呢。”

　　“去去去，呵呵，今儿可是个好日子，你也是个可怜孩子，孤儿寡母的，就好好陪陪你娘，昂？”

　　“哎。”

　　她娘因为痰症不方便外出，她哥肯定正陪在旁边，这么些时日了，想必城里的迎客轩肯定是去过，她正好打听打听情况。

　　让人没想到的是，正当她问起迎客轩时，今天早些时间才赶回来的薛蟠却张口给了她一个惊喜。

　　“宝琴妹子，这个我熟啊，瑜兄弟跟我关系可好了！那迎客轩我跟你说，真是…，……”

　　“……”

　　望着沉浸在自己的傻大儿话语里的薛宝琴，薛姨妈目光闪烁，她可是知道薛蝌家进京的内里，方才还在和躺在床上的宝琴她娘说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