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是谁在偷听？

　　且说荣国府这边因贵妃行善事，贾母亲自前往清虚观打醮，一应小姐姑娘们全都随往，也算是不小的阵仗。

　　又因初一乃月之首日，又在端阳节间，凤姐分派下来更是上心，所用物件一色都是齐全的。各位执事婆子也是敛声屏气的在一旁伺候，各乘八人大轿八宝车乌压压的塞了整条街，难得显出当年国公府出行的两分气势来。

　　若是以前能有这种出来玩的机会，各位小姐必定是欣喜至极，少不得不管婆子们的劝诫也要偷偷掀起帘子打量两眼，如今却不用她们操心，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坐在车里。

　　黛玉和宝钗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探春、惜春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四人却不约而同的微托着腮发呆，对外界的喧嚷毫不在意。

　　一行人刚至山门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圣像，便命住轿。

　　旁边早有张道士领了众人前来迎接，贾母由凤姐搀着，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宝钗她们虽不在意这些景色，也都得扬着笑脸伺候贾母，以免败了她老人家的兴致。

　　毕竟是年老体衰，不多时，见贾母面色有些许疲惫，一旁伺候的凤姐便借口姑娘们身子弱需歇息歇息，走到半道上又由软轿抬了入堂，随后参拜完方才落座。

　　外边张道士陪着贾珍说了一起子话，亲眼见了他居然直接令下人口啐自己亲儿子贾蓉的行当，不免暗地咋舌，不过他也算见过大阵仗的人，面不改色的又说笑几句，这才跟着贾珍进去侍奉贾母。

　　这张道士身份也是不凡，当年乃是荣国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平常也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所以也不必忌讳什么。

　　贾母正坐在里屋说笑着呢，贾珍便走进来凑身赔笑道：

　　“这位张爷爷进来请安了。”

　　贾母连忙命他搀进来，那张道士如今年近七旬，却保养得当，鹤发童颜，颇有几分真人气质，进来后目不斜视，直往贾母座打了个稽礼笑道:

　　“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

　　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

　　张道士暗地瞥了两眼，笑容笑满面地回道：

　　“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平日里别的倒罢，只是记挂着哥儿，不知他可好？

　　话音刚落，王熙凤轻轻停了口气，正想打岔过去，张道士又继续笑道：

　　“前儿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

　　贾母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勉强应道：

　　“果真不在家，最近他可是发了奋，一直留在家里读书，一心上进去了，狠心的也不来看我了。”

　　座下的王夫人放下了手里的果子，低眉顺眼的正起身子，虽然张道士不知情，可她的态度可要摆出来。虽说她心里也想念自己的宝贝儿子，可更愿他有出息，哪怕贾母心里有怨气她也得受了。

　　张道士见贾母如此说，连忙回道：

　　“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果真是天生的文华种子！”

　　又笑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如今上进起来，恐怕又要出一位国公了！”

　　一番话说的贾母心里受用至极，王熙凤恰到时机的又说了两句，一时间整个屋里都是祝贺来日府里又要出一位国公爷的说笑声，热闹不已。

　　张道士这次前来本还另有一事，可如今万万没想到正主不在，便只能暂且放下，又陪着贾母说了一会儿话方才退下。

　　贾母这边休息够了又继续游玩一圈，回来时上了楼，分别占了东西楼，丫鬟们轮流伺候。正要点戏时，得了消息的冯紫英家又正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礼，先让两个娘子送了消息过来。

　　凤姐儿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哎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不预备赏封儿。”

　　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

　　一时间两座楼都热闹起来，贾母心里正后悔不耐惊动了这么多人，更何况黛玉宝钗一应小姐也怕被人冲撞了，凤姐过去不知嘀咕了什么，又劝贾母不如先让小姐们回去，便顺势应下了，独留她们应对。

　　凤姐得了准信不免喜笑颜开，回来后当着期待着的黛玉她们眉飞色舞：

　　“得亏了我这一张老脸，你们可不必就在这苦捱了，到时候我可要找瑜兄弟要赏钱才是——”

　　“啐——！胡说什么呢～”

　　她这话可是犯了众怒，几个小姑子个个都红着脸要不依她，凤姐陪着闹了一会儿又连忙催促上车，送了她们回府还要再过来伺候贾母呢！

　　众女也知道她忙不过来，便听从安排从后边下了楼坐车，虽然离了那热闹地，一个个却发自真心的露出笑容来。

　　车架刚停到院里，没成想贾琏正好也在小院门口，凤姐瞪了这不着调的人一眼，先招呼黛玉她们进去，这才凑过去哼道：

　　“今儿老太太去清虚观你不去，窝在这儿又是做什么？”

　　看在他竟然没在外边厮混的面子上，凤姐也算是给了个好语气，只是贾琏却仍是皱着眉头，并不领会她的好意：

　　“瑜兄弟上次和珍大哥哥闹得不愉快，如今两边都不肯低头，我过些日子就要去平安州打点生意，可又听说珍大哥哥要拿派瑜兄弟一回，一时放心不下。”

　　“我倒是不好进园去，还需你去分说一回，免得瑜兄弟一时吃了亏，到时我们面上也不好看啊。”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自己的亲近兄弟就这么被他冠冕堂皇的卖了，不过她也算是占了顾瑜的便宜，大哥不笑二哥，自然乐得如此。

　　“行了行了，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瑜兄弟和他没什么来往，怎么会被他拿捏住？左右不过是拿着惜春妹妹的婚事来说话…”

　　说到这，王熙凤语气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笑道：

　　“我看珍大哥哥也是昏了头，老祖宗废了这么大心思，哪里容许他给瑜兄弟下眼药？为了两个侍妾更是不该，闹到宗祠里也占不到理。到时候我给瑜兄弟说明白了就是。”

　　只是两人在此商谈时，却没注意到方才一道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大门后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