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伸手与握手

　　支援者。

　　探索地下城时的非战斗人员。

　　主要的职责是回收魔石或掉落道具等战利品，安全送达地上。

　　负责全方面支援，以免对在前线与魔物战斗的同伴造成负担的幕后工作人员。

　　总归一句话，所谓的支援者，就是搬运工。

　　“喂，你在干什么啊！动作快点！”

　　今天又是一阵怒骂。

　　背着塞得鼓鼓的大包行李而有些落后的脚步，遭到了男性冒险者唾弃般的责骂。

　　在亮着磷光，只有光源不用愁的迷宫里，那人毫不掩饰轻侮之意的声音，刺耳地不断回响。

　　“搬个行李也拖拖拉拉的，没用的废物！”

　　又是这句责怪自己只是个搬运工，至今早已听到耳朵长茧，一成不变的牢骚。

　　傲慢的词语有时也会变成蛮横的暴力。总是居于优势的他们，根本不能体会被当成垫脚石的人的痛楚。

　　冒险者不会顾及支援者。

　　更别说是近乎完全不进行战斗只专注于全面支援的专业支援者了，根本只是嘲弄的对象。

　　他们对于弱者可以变得无限残酷。

　　不论是金钱、尊严、还是希望，一切任由他们剥夺。

　　在某个地方，似乎听过这样的几句话。

　　有人说，没有好的支援者，冒险者就无法发挥真正的价值。

　　有人说，有了支援者的付出，冒险者才能钻进地下城。

　　有人说，他们是冒险的幕后功臣。

　　听起来可真是粉饰太平、悦耳动听，但倒也不难理解。

　　是有几分道理。

　　说得对。

　　支援者的存在，发挥了减轻冒险者负担的功效。——这点无可否定。

　　“一点工作都做不好，碍手碍脚的家伙，别想从我身上拿到一分酬劳!”

　　然而，又有多少冒险者能理解这番话的十分之一呢。

　　值得赞赏地居然懂得感激支援者的冒险者，要上哪才找得到呢。

　　对于专业的支援者，不会像眼前这样表示侮蔑的奇人，是否真的存在都很难说。

　　“听好了，万一我被魔物包围，至少到时候你可得好好干活啊——窝囊废（支援者）?”

　　看到冒险者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来，莉莉露卡·厄德忍不住的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真是些容易舍弃的家伙啊。

　　你们这些冒险者。

　　“你是支援者吧？”

　　坐在椅子上出神的环顾四周寻找下一个猎物的莉莉听到这陌生的声音后立刻转头看去。

　　一名黑发黑瞳的人类少年与一只奇奇怪怪的白色生物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只奇奇怪怪的白色生物看上去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物种，吸引了广场上不知多少人好奇的视线，莉莉也是忍不住有点呆呆的注视了几眼。

　　不过，很快的，她的目光被少年吸引过去。

　　白色的奇怪生物虽然很让人好奇，但是这名黑发少年吸引到的目光也绝对不差。

　　莉莉扫上一眼就可以看到不知有多少人的目光定在这名少年的身上。

　　鹤立鸡群。

　　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有这样天生便站在众人焦点，受人瞩目的人。

　　莉莉的心中一瞬间甚至也忍不住有点波澜，但是转瞬间便只剩嘲弄。

　　她立刻站起身，向少年露出了乖巧的笑容：“你好，冒险者大人，莉莉是支援者哦。请问您是想要雇佣莉莉吗？”

　　“是的，现在就走吧，收入五五分。”

　　看吧，果然是这样。

　　莉莉内心嘲讽，脸上却是惊喜的笑着说道：“真的吗？太好了呢，那我们这就走吧。”

　　收入五五？

　　似乎挺正常的。

　　毕竟有一个专业的支援者完全可以让冒险者每天的收入提升数倍。

　　但是…哪个冒险者会觉得这其中真的有支援者的功劳呢？

　　五五分？

　　呵呵，看来今天又是一法利的收获都不会有了呢，这位冒险者大人还真是贪心啊。

　　不过没关系，新的猎物已经找到了，不用多久，莉莉全都会连本带利的拿回来的哦，冒险者大人。

　　“贬一捧一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言论。”

　　莉莉瞬间一惊，黑发少年那低头看着她的眼神让莉莉产生了一种自己仿佛赤条条的被全部看光了的感觉。

　　“不论是冒险者还是支援者，没有谁更高贵，也没有谁的工作更重要，两者相辅相成，只是很多人都无法理解这点，你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莉莉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冒险者大人，您在说什么啊？莉莉当然知道这种事了。”

　　“我只是想说，在我的家乡有一句名言。冒险者只要在前方与怪物厮杀就好，而后方的支援者所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你觉得这话有道理吗？”

　　莉莉扯了扯嘴角：“这是哪个支援者说的话吗？虽然…”

　　虽然莉莉对冒险者的厌恶无以言表，但是她也不会说这种显得好像自己比冒险者更重要的话来，这言论也太蠢了点。

　　“当然是没道理的，因为冒险者可是货真价实的在拼上性命战斗的。那么将这名言反过来说一下。支援者只要在战场上挖取怪物身上的魔石和捡取掉落道具、背负各种冒险必要的物资就好，而与怪物厮杀的冒险者所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很多了——你觉得这话有道理吗？”

　　“……”莉莉沉默不语，不知道这位莫名其妙的冒险者大人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当然也没有道理。不论是冒险者还是支援者，两者都是冒着一样的生命危险的，如果冒险者死了，支援者也不可能活着，而有着支援者在，冒险者就可以大幅减轻自身的负担，更加专心于战斗，收入也可以大增——在这承担着同等风险又利益共同的相辅相成的关系下，支援者有理由要被冒险者看不起吗？”

　　莉莉再次露出笑容：“没错，冒险者与支援者就是这样的关系哦，能够遇到您这样明事理的冒险者大人真是太好了呢？”

　　所以呢？你想说明什么？你是想说自己就是那种会尊重支援者的冒险者吗？哎呀呀，莉莉我今天这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吗？确实啊，这可真是太走运了，竟然会遇到这种万里挑一的天真冒险者。

　　这样的话……莉莉要是不好好给你上一课那岂不是太对不起你了吗？

　　过于天真的冒险者在这个世上可是活不下去的啊！

　　“我是想说，不论是通过贬低某一样事物来捧高另一样事物，还是通过捧高某一样事物来贬低另一样事物，这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行为，因为这只会让自己变得一叶障目起来。”

　　黑发少年最后看了莉莉一眼，转身向着巴比塔走去。

　　“一样事物必然有坏有好，不要因为看到了其坏的一部分便刻意忽视其所有好的部分，这样的话，你的双眼便只能看到丑陋而无法看到美丽。”

　　“同样的，一个群体必然有好有坏，不要只去注视那个群体中恶劣的一部分，然后以此为理由为借口，同等的拒绝伤害那个群体中的一切温柔的部分。”

　　“这样的话，你就只是从被害者变成了加害者而已。”

　　莉莉此刻不应该跟上去，因为这个少年正在赤条条的揭开她的内心，撕开她的伪装，让她被心中那份隐藏极深的愧疚折磨的痛苦不堪。

　　但是，她不由自主的迈开脚步，低头跟在对方的身后，咬着牙，声音无法控制的冰冷：“说的一副好像很懂莉莉的样子，你都知道莉莉的什么啊？”

　　“我至少能够知道，不可能每一个冒险者都是莉莉眼中那么恶劣的人。”

　　“我至少能够知道，见到那么多冒险者的莉莉不可能见到的每一个冒险者都只会伤害你而不会温柔的向你伸手。”

　　“我至少能够知道，一定不止是许许多多的冒险者在伤害着你，你也一定伤害了许许多多的冒险者。”

　　“那你说莉莉该怎么办啊？！！！”

　　在踏入巴比塔大门的瞬间，莉莉忍不住的大喊声让周围所有人都是惊愕的看向了她。

　　但是莉莉将这些全部无视，就只是死死地抬头瞪视着眼前的少年背影，哭着大喊：“莉莉…莉莉的人生、尊严、希望…好不容易找到的自由、幸福…一切…一切全都被冒险者，一切全都被你们摧毁了！！莉莉…莉莉凭什么要温柔…莉莉凭什么要接受你们这些冒险者的温柔…你们有什么资格…你们凭什么…”

　　白色的不明生物似乎被吓到了，缩了缩身体没有说话。

　　而黑发的少年则是转过身看向莉莉，脸色平静：“你说的我都能够理解，所以我要说的话到此为止。我只是将想要和你说的话都说给你了，至于剩下的，就只能由你自己来思考未来，自己来做出选择。”

　　“未来…？选择…？”

　　“思考到底是要继续走向你现在所走的这条除了痛苦以外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未来，还是走向另一条可以改变一切的未来。”

　　黑发的少年向着莉莉伸出了右手，声音平平淡淡的道：

　　“就像曾经也一定有过的向你伸出了援手却被你拒绝并反过来伤害的冒险者那样，我现在也向你伸出援手，这是我第一次向你伸手，而如果你拒绝的话，那这也应该将会是最后一次吧。”

　　“毕竟我是个有原则的男人，没办法在被拒绝被伤害的情况下仍然向你一次次伸手，我不是那样的英雄。”

　　“所以，回答我，莉莉。”

　　“你要选择握住这只手吗？”

　　握住…这只手？

　　莉莉泪眼婆娑，心中有着无数的愤恨，无数的委屈，也…有着不知多少的疼痛。

　　选择？

　　你让我……选择？

　　莉莉露卡·厄德。

　　她是【苏摩眷族】的成员夫妇生下的孩子。换句话说，打从一出娘胎开始，她就有义务成为【苏摩眷族】的基层人员。

　　所以，在莉莉出生成为莉莉的时候起，她就根本没有了选择。

　　选择？

　　你让我选择？

　　双亲从未尽过该尽的责任，他们只会一直要求年幼的甚至还不懂事不知事的莉莉赚钱，不知不觉间就死了，但是就算他们死了，不负责任的把莉莉生下来后就死了，莉莉也还是要活在【苏摩眷族】，她根本没得选择。

　　选择？

　　你让我选择？

　　为了追求「神酒」，【苏摩眷族】的所有人全都陷入了对钱财的疯狂追求之中，压根什么都还不懂的莉莉也不得不喝下「神酒」，和其他人一样成为了神酒的奴隶，在狂热的欲望中疯狂的追求金钱，谁给她选择的机会了？

　　现在你让我选择？

　　让我选择？

　　年幼到刚刚知事的莉莉根本没法战斗，也没有能依靠的同伴，她只能靠着独学独立拼命的想要赚钱，最终不得不被迫转业为支援者，她怎么选择？

　　选择？

　　呵呵，你让我选择？

　　于是莉莉遭到了压榨。

　　每当担任冒险者小队的支援者时，他们总是异口同声地说：“你摸走了魔石吧。你偷了钱吧。这是惩罚。我们不要给你分红。”

　　遭到诬赖的莉莉就算死命哀求也没有意义，分不到一分的钱。而即使莉莉差点被魔物杀死，他们也不屑一顾，也不替她治疗。只会给莉莉一阵脚踢，警告她不许把行李弄丢——你让她怎么选择？！！

　　因为得不到钱，拿不到神酒，神酒的魔力因此渐渐消失后，莉莉也曾经泪流满面地逃出【眷族】。

　　她舍弃【眷族】成员的头衔，假装成一般人好不容易找到工作，终于获得了平稳的生活——但莉莉的幸福轻易的就被【苏摩眷族】的同伴破坏了。

　　不知是从哪里打听到的，鬼迷心窍的冒险者们闯进了莉莉的住处，抢走了她的钱财。还彻底地捣毁了她的居所。

　　原本温柔又亲切的花店老夫妇立刻将莉莉扫地出门。他们那种像是看脏东西的眼神，莉莉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她的选择有何意义？

　　呵呵。

　　选择。

　　你让我选择。

　　莉莉怨恨着主神苏摩。怨恨着苏摩眷族。怨恨着冒险者。

　　如何能够不去怨恨？

　　怎么可能不去怨恨。

　　待莉莉温柔的冒险者？

　　啊，有的，当然有的，怎么会没有呢。

　　就像那对温柔的老夫妇一样，也是有着愿意温柔对待莉莉的冒险者的。

　　然后，也就和那对温柔的老夫妇一样，最终，他们都会对莉莉露出那种眼神，都会背叛莉莉，都会在最终或是远离莉莉或是和苏摩眷族的冒险者们成为一丘之貉——莉莉已经一次次的被背叛了那么多次，你凭什么还要让我继续相信我不会遭到你们背叛？

　　选择？

　　你让我选择？

　　你也是一样的。

　　一定也是一样的。

　　知道了莉莉做过的那些事情的人不可能选择原谅莉莉。

　　你一定是为了背叛莉莉所以才给予莉莉希望的吧？莉莉不会上当的。莉莉不会再上当了。莉莉绝不会再上当了。

　　“啪！！”

　　泪眼模糊的莉莉没有看清，但是，她的手被握住了。

　　说着让莉莉选择是否握住他的手的黑发少年，蹲下身体，主动的握住了莉莉的手。

　　“……你在做什么？”

　　“用眼睛也能看得到吧？我主动握住了你的手。”

　　黑发少年柔声说道：

　　“手举累了。而且相比起被动，我其实更喜欢主动啦。”

　　“你…”

　　“既然你不打算主动握住我的手，那就由我来主动吧。”

　　黑发少年用另一只手抹掉莉莉脸上的泪水，无奈的笑着说道：

　　“没有一个男人可以看着女孩子痛苦流泪还能无动于衷的就为了坚持所谓的行事原则而任由其继续痛苦下去的吧？”

　　说着这种话，他站起身，牵着莉莉的手就是再次走出了巴比塔。

　　“这是…做什么？你不是…要去地下城吗？”

　　“我改主意了。”

　　黑发少年轻描淡写的说道。

　　“现在，先去苏摩眷族。”